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妻子的妹妹是我的命中人)

作者：逢缘奇演

第一卷 序章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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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世界灭亡了──这是我现在的心情。

「呕恶恶恶恶恶！」

我在路边大吐特吐。

「你喝太多了，白痴。」

「遇到这种事，要我怎么能忍住不喝啊！」

我的朋友──颜熙涵，身材娇小的她穿着一件大外套，叹了口气。

「不就只是在婚礼上遇到前妻吗？」

「……她带着一个男人。」

「茜小姐也离婚三年了吧？自然会有新对象。」

「她她她、她会再婚吗？我可是注定孤独一辈子耶！」

「你怎么这么难搞……」

今天是老朋友的婚礼。我去参加的时候，发现前妻坐在旁边的位子。熊野茜──三年前从早到晚跟我在一起的心爱之人。愚蠢的我相信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对象，可是今天跟我以外的男人开心地有说有笑。各方面来说都太苦了，我的心灵受到重创。

「世界灭亡吧！」

「去婚活（注：为了成功结婚而努力进行的各项活动，比如联谊和相亲等）啦！」

「喔喔喔喔！今天要喝到不省人事！」

「去婚活啦！」

「我会买单。」

「……真～拿你没办法喵。」

我和无时无刻不在缺钱的颜熙涵搭着肩，接着走在横滨野毛区的居酒屋街上。

「这位先生，你没事吧？喂──」

我被身穿蓝色制服的人──噢，这些人是警察──摇醒。

「好痛！」

刺在我脸上的东西是刺猬。圆圆刺刺的，真可爱。我记得这里是中华街的刺猬咖啡厅。我瞄了一眼在角落注视我的刺猬，坐起身子。宿醉使得我头痛得厉害。

「你记得发生了什么事吗？」

警察带着温和的笑容向我提问。

「对不起。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喝醉闯入这家店。由于店家报警，我们才会过来。你叫做什么名字？」

「……大吾。御堂大吾。」

──为什么喝醉的我要非法入侵刺猬咖啡厅啊？

「走得动吗？要走喽。」

我在数名警察的搀扶下坐进警车，接着被带到中华街的警察局。昨天喝的酒在脑中打转，导致我不仅头痛，而且还很想吐，感觉快没命了。

来警察局接我的人是前妻。我的紧急联络人还没改掉。

「……大吾──」

她神情忧伤，跟警察办完手续，便把我带出警察局。警察最后说的那句「店家这次虽然没告你，再犯的话真的会被告喔」超级恐怖。我的前妻──熊野茜站在停着车子的警察局停车场前面喃喃地说：

「你要振作点。」

「咦？」

「因为我已经不能照顾你了。」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看着我。

「你要振作点。」

羞耻心害大脑变得一片空白。我给警察和前妻添麻烦了，实在有够丢脸。

我满脑子只想着要掩饰尴尬，想让她放心，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

「我正在认真寻找新对象！」

「咦？是吗？」

「嗯、嗯。我找到了一个好对象，很快就会结婚。她正是我的命定之人！」

「……这样呀。你很努力呢。」

她脸上浮现哀伤的笑容。既然你会觉得哀伤，当初为什么要──我差点说溜嘴，急忙闭上嘴巴。我们早已错失讨论这个问题的时机。

「那就再见喽。祝你跟命定之人过得幸福。」

她轻声道别，坐进车中，留我一个人站在警察局的停车场。这间警察局位于中华街的中心，周围人声鼎沸，彷佛只有我身边静寂无声。

我知道我放不下过去，也明白应该要向前迈进。可是这个瞬间，模糊的义务感终于转为明确的觉悟。

「去寻找我的『命定之人』吧。」

一直忘不了旧爱抱怨个不停，借酒浇愁的人生，该划下句点了。我下定决心。现在开始，就是我人生的第二章。这次一定要──这次一定要找到真正的「命运」。

「去婚活吧。」

我握紧拳头，在警车旁边吐了满地。

第一卷 第一话 找到命定之人了

──半年后。

由我负责管理的公寓「上海庄」，位于神奈川县横滨市中区的山下町。也就是所谓的横滨中华街，日本规模最大的唐人街！摊贩和中华料理店多得数不清，这里时时刻刻都充满令人喘不过气的活力。

「嗨～你过得怎么样啊～」

我在公寓前面打扫时，一名看似少女的娇小女性走过来跟我搭话。

「……熙涵，真的好久不见了。」

颜熙涵，我之前提过的好友。身为中国人，却在横滨出生长大，相较于四川料理更加深爱家系拉面（注：横滨家系拉面，以知名的「吉村家」为起源的拉面店铺群，以及这些店铺提供的浓郁豚骨酱油拉面）的青梅竹马。

「上次见到你是在婚礼上，所以隔了半年吧？」

半年前，我们去参加朋友的婚礼。我在那里遇见前妻，喝了一堆酒，非法入侵刺猬咖啡厅，给忙碌的警察造成困扰。

──然后等我醒来时，颜熙涵已经从这座城市消失不见。

「你这段时间究竟跑去哪里了？」

她住在「上海庄」的二○一号房。因为后门有家中华料理店，晾在阳台的衣服会沾上气味，不过房租是这一带最便宜的。她消失得神不知鬼不觉，欠了不少房租，而且我还有很多话想跟她聊聊。

「……唔嗯。」

她晃着双马尾笑了笑。

「总之我们先去吃饭吧。」

（插图006）

中华街后巷的破烂饭馆「黄龙亭」，是我们常去的店。人气料理是中华粥，用蛤蜊熬煮的汤头浓郁鲜美。由于不具刺激性，最适合拿来当早餐。

「我人在NY。」

「什么？」

「纽约。我想站上百老汇的舞台，可是我太想念拉面，就决定放弃了。」

真的假的？

「我没钱回来，只好在那边的爵士酒吧打工，好不容易在今天回到日本。」

这家伙还是一样胡来。我们吃着一碗两百五十日圆的中华粥，为久违的重逢干杯。以大清早就在喝酒的底层生活来说，此乃幸福无比的时光。

「话说原来你不记得了。我明明跟你说过。」

「什么时候？」

「婚礼结束后。我们去野毛喝酒，去弁天街喝酒，去便利商店买酒到山下公园喝。」

喝了那么多啊？我也逐渐恢复记忆。

「我们不是醉醺醺地分享了自己的梦想吗？我说我要去美国实现儿时的梦想──」

「啊！」

没错。我想起来了。

「──我则觉得会伤到心爱之人的刺猬很可怜，要去拥抱那些可怜的小动物。」

我想起我曾经在某个晚上，因为刺猬进退两难的处境太可怜而嚎啕大哭。还真是蠢。要说的话，豪猪更惨吧？我确信这是我的黑历史，悄悄将它收进心中的地下收纳空间。

「你这半年又过得如何？」

我点头回答熙涵的问题。

「超爽的。」

「终于去割包皮了？」

「去死。」

我将智慧型手机萤幕拿给熙涵看。小小的萤幕上显示着我跟网名「兔羽」的人相谈甚欢的对话纪录。熙涵面露疑惑。

「这是什么？啊，婚活软体吗？你终于从离婚的打击中恢复啦？很了不起嘛。」

「不仅如此喔。」

三年半前，我跟最爱的人离婚。从那之后我就开始害怕跟女性深交，一直在逃避，不认为自己有办法遇见「命定之人」。可是，我终于向前迈步了。

「──我结婚了！」

熙涵瞬间愣了一下。

「挺、挺厉害的嘛。虽然有点快……婚活就是讲求效率吧。对方可爱吗？」

「不知道。」

「什么？」

她直盯着我，眉头紧皱。

「最近有个叫做盲婚的东西，你听过吗？」

「不知道，而且我有股不祥的预感。」

「双方都只靠语音或文字讯息交流，实际连面都没见过。结婚书约用邮寄，交给户政事务所之后才会见面。」

「喂喂喂喂喂喂喂喂。」

熙涵手中的筷子掉了下来。

「你脑子有～～病吧！竟然跟没见过面的人结婚！」

我能理解她惊讶的心情，也能理解她惊吓的心情。毕竟这是我绞尽脑汁选择的方式，一般人不会这么做。现在我也还是会不安。

「兔羽小姐是我的命定之人！」

──网名「兔羽」。我们透过最近流行的婚活软体认识，立刻意气相投，确信彼此是自己的命定之人。这半年来，我几乎每晚都会跟她讲电话聊到天亮。用不着见面，我也深深感受到我们的契合度完美无缺。除了她别无人选，我对此深信不疑。

「就算是这样，也总该实际见一次面吧？」

「没办法。兔羽小姐说她只愿意盲婚。」

「什么？」

「她说绝对不会在婚前跟我见面。」

熙涵拍拍我的肩膀。

「你被骗了啦。」

「不是不是不是！她只是内敛怕生啦！」

黄龙亭的店门在我们大声嚷嚷时打开。横滨中华街虽说是观光区，会在这种时间来这家店的人，顶多只有常客。

「啊！颜，你回来啦！我好寂寞喔！」

留着公主般的及腰金发，身穿开衩到大腿处的旗袍，拥有一双蓝眼──看起来可疑得要命的占卜师女孩笑咪咪地走进店内。

她叫做琳格特·晓·霍恩海姆。同为上海庄四○一号房的房客，喜孜孜地与我们同桌。

熙涵不耐烦地盯着她。

「琳，你怎么又穿旗袍了？我受不了你散发出的角色扮演AV味，离我远一点。」

琳格特是来日本留学的英国大学生，跟她有关的传闻五花八门，例如祖先是吉普赛人、真实身分是天才数学家、是留在地底的古代人幸存者，至于哪些传闻是真的，无人知晓。

一坐到位子上，琳格特就指着我的脸。

「此乃占卜女神Iwas的预言──你今天会遇到命定之人！」

「果、果然吗！」

她的占卜明明很诡异，准确度却相当高，在横滨中华街很有名。我的眼角余光瞥见熙涵正烦躁地摇着头。

「其实我今天要跟妻子第一次见面。我们约好晚上一起吃饭。」

「呀──！终于要见面啦！太好了，大吾！恭喜你！」

上一秒还一脸无奈的熙涵突然两眼发光，抓住琳格特的旗袍下摆。差点走光的琳格特羞得满脸通红，逃到我身后。

「『终于』？喂，琳，原来你知道啊？你明知道这个白痴在干盲婚这种蠢事，却不阻止他吗？」

「因为很棒嘛！跟长相都不知道的女生只有灵魂结合在一起，为永恒的爱发誓！这才是真实的爱！」

熙涵变得更加傻眼。

「大吾，如果到时见了面，发现对方长得跟鸟山石燕画的滑瓢（大家也去网路上搜寻看看吧！）一样怎么办？」

「重要的是心意吧！如果她愿意爱我，我也会爱她一辈子！」

「……你到底有多傻啊。」

熙涵哑口无言，嘴角却微微上扬。

傍晚，我依约来到跟「兔羽」约好见面的红砖仓库餐厅。太早到对店家不太好意思，所以我在约定时间的五分钟前抵达。

「请在此稍待片刻。」

我跟着店员来到北欧风水晶吊灯下面的座位，店员便帮我倒柠檬水。周围全是情侣，还有种浪漫高级的气氛。

（「兔羽」还没来吧。）

我发现自己紧张得口渴。我即将跟命定之人第一次见面，所以不能怪我。我强行压抑住内心的悸动，大口喝下玻璃杯中的水，一直盯着店门口……──店门打开了。

「唔！」

一名优雅有气质的女性走进店里，目测近六十岁。她晃着形似儒艮（注：动物，形似海牛）的丰腴肉体，高跟鞋踩得喀喀作响。

（我要爱她一辈子。）

我诚心发誓。她确实远比我想像中年长，可是恋爱跟年龄无关。她的身材有点不健康，因此跟她一起运动，努力活得久一点吧。

「初次见面，我是御堂大──」

「这位客人，请跟我来～」

店员直接从我的座位旁边走过去，带着像儒艮的女性进到店内。

（不是那个人吗！）

我松了口气。自己狭窄的心胸，使我有点受到打击。

「──你就是『御堂大吾』先生吗？」

声音传入耳中。宛如初冬的初雪优美静谧，一移开视线就会融化般的声音。

转头一看，白皙的少女映入眼帘。对方是名带着红眼的白化症少女。我瞬间心想：「难怪她不跟我见面。」是个稍微碰触就会破碎的梦幻少女。她晃着雪白的头发凝视着我。

「对、对。我就是御堂大吾。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开口第一句就是请多指教，感觉好蠢。假如我能讲出更贴心的话就好了。尽管理智上明白，大脑却一片空白。

（因为通常不会想到是这么漂亮的女生吧？）

这个人就是我的妻子吗？我的命定之人？这么漂亮的人？

我像锡兵玩偶一样，用僵硬的动作朝「兔羽」伸出手。我在干嘛啊？正常人会握手吗？啊──紧张得大脑都错乱了！

「咦？啊，请多指教。」

她有点惊讶，然后用明显不知所措的手回握我。

（好小好冰的手。）

咦？奇怪，我感受过这个触感。为什么？我曾经握过她的手。

（我见过这个女生吗？）

这么引人注目的女生，见过面就不可能忘记。

──总觉得突然听见钟声。这肯定是错觉，不过这阵钟声实在太有真实感。与此同时，有种世界扭曲的感觉，彷佛被强大的重力吸引。有东西进入我的脑海。非常大胆且猖狂地。

是记忆。我的记忆。遥远往昔的记忆，跑进了我心中。

（她的小手，是我绝对不能放开的事物。）

☆

世界灭亡了。

──不对，正确地说是在灭亡途中。

西元一九六二年的冬天，横滨市遭到灾厄吞没，而我们逃了出来。浮现于漆黑夜空之中的，是巨大的湛蓝陨石。严重异常的重力将地球搞得一团乱。

（必须快点带她去搭乘银河列车。）

现在的状况只能用绝望两字形容，星空却像在自暴自弃似的闪闪发光，银河列车在银河上疾驶。我们拼命赶往那再明显不过的最后希望。

「主人，请到这边。」

拉着我的手的，是一名高挑白皙的白化症女性。缀有荷叶边的发箍和轻飘飘的女仆裙于空中飘扬，被鲜血溅得满身是红。

「狮子乃小姐，你真的好傻。」

──她名为千子狮子乃。是直到最后都没有抛弃我的唯一一人。

「主人才傻。」

我遍体鳞伤，骨头好像也断了好几根。尽管如此，我们两人仍然努力逃离崩坏的地球。一面闪躲奇美拉僵尸的尸体，一面仰望人工恶魔的碎块，同时切身感受世界的终结。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可是我必须保护狮子乃小姐。）

当时我只是个十四岁的笨小孩，不知天高地厚。狮子乃小姐则是使用穿孔枪（Hole Gun）的高手，战斗对她来说只是小菜一碟，是名无所不能的成年女仆。而我则是随处可见、一无是处，而且无聊透顶的平凡小鬼。

「站住──！千子狮子乃！御堂大吾！」

有人在呼唤我们。到底是谁？

「哇──！世界真的要灭亡了！」

「趁黑夜迎来终焉前！快去追御堂大吾────！」

背后传来尖锐的轰隆声，那是空气力学车（Floater）奔驰的声音。喔，我想起来了！是「无限隧道教会」！他们好像吆喝着追着我们。世界都快灭亡了还这么虔诚，真是值得赞许。

「主人！」

「无限隧道教会」的成员死命追着我们。一辆空气力学车启动珍贵的简易传送门，怀着玉石俱焚的觉悟逼近我们，狮子乃小姐抱紧我冲进草丛。虽然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逃掉了，状况并没有好转。

「狮子乃小姐，别管我了，你一个人逃走就好。还有银河列车的车票吧？」

「笨蛋。」

她用泛着泪光的双眼瞪着我。

「请您别再说『一个人』这种话了。我不怕子弹，世界末日也不放在心上。我从未害怕过受伤或死亡。」

可是──她轻笑出声。

「要是跟您分开，我会坏掉。」

这抹笑容究竟有多少价值呢？把我这辈子的财产统统加起来也望尘莫及。她肯定就是我的一切。

我们在草丛里压低姿势握紧彼此的手，躲在黑暗和世界崩坏的喧嚣声夹缝间不断前行。进入森林后，「无限隧道教会」好像跟丢我们了。不能大意。我们只相信彼此的体温，往目的地前进。

「主人，您看。」

我们抵达一座小丘。跟那家伙应该是约在这里见面才对。

「没有半个人。」

没有半个人。那里空无一物，就只是块适合欣赏世界灭亡的高地。

「哈哈哈。」

狮子乃小姐笑了，当场瘫坐在地。以礼仪端正的她来说真稀奇。我也坐到她旁边，倚着她的身体。狮子乃小姐立刻把头靠到我肩上，这个举动十分惹人怜爱。她难得像这样跟我撒娇，吓了我一跳。

「对不起，主人。」

「……没关系。我反而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最后可以跟你在一起。」

她红着脸注视着我。

「我爱你。」

「……您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装什么成熟。」

我只是想掩饰害羞。因为那个狮子乃小姐居然露出小女生般的表情，看着我的视线有如坠入爱河的少女。那个总是成熟冷静的女仆小姐。

「我想说都最后一刻了，要来个帅气的收尾。」

我试图找借口帮自己羞耻的发言开脱，接着狮子乃小姐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笑了出来。

「不是最后。」

她使劲握住我的手。尽管有点痛，这不构成我拒绝她的理由。我反而想更深刻地感受这份痛楚，好让自己永远不会遗忘。

（好小好冰的手。）

当时的她理应比我还要高，她的手却又小又纤细，十分可爱。

「不是最后是什么意思？」

我怀着一丝希望询问。狮子乃小姐的红眸直盯着我。

「──因为我们经由命运连系在一起。即使在今日死去，总有一天也还会再见面。」

纵然我没乐观到相信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无稽之谈，但愿如此。拜托要是如此。如果我们能再次相遇，我有很多事想做，有很多话想说。「命运」──我只能选择相信听起来并不可信的那东西。

「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您一定要娶我为妻。」

「当！」──钟声响起。那阵钟声捕获我的思绪，将它带到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世界。

■

我清醒过来。不对，等一下。我现在是从什么东西之中「清醒过来」？

（刚才看见的东西是怎么回事？）

我环视周遭。这里是红砖仓库里面的高级餐厅。我拿出智慧型手机确认日期，现在是二○二三年，不是一九六二年，世界没有灭亡。

「那个，你差不多该把手放开了吧？」

白化症少女一脸疑惑地看着我。我放开她的手。她的眼睛有如一朵红花。我认识理应是初次见面的她。不可能忘得了。

「……狮子乃小姐？」

白化症少女身体一颤。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真的假的。咦？「狮子乃」真的是她的本名吗？）

眼前的白化症少女，相貌跟我刚才在奇妙画面中看到的的「狮子乃小姐」一模一样。差异只有不是穿女仆装，以及身高矮了不少。换句话说，她们真的是同一个人喽？

（这么说来，我刚刚看到的画面该不会是……？）

──前世的记忆？

这样就说得通了。狮子乃在梦中说我们「还会再见面」。由于我们经由「命运」联系在一起，「来世」还会再见。我和狮子乃小姐在一九六二年灭亡的地球相爱过。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我们再次相遇了。

（这个女孩真的是我的「命定之人」。）

感觉到心脏在怦通狂跳。意识到自己遇见了该遇见的人。因为当时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有很多事想跟她一起做。尽管前世的记忆在脑中萦绕不去，我依然拼命故作镇定。

我拉开椅子给她坐。她有点困惑的样子，为什么呢？我努力用干巴巴的喉咙挤出第一次约会适合说的话。

「老实说我很惊讶……没想到你这么漂亮。」

说不定有点做作。不过既然是婚约对象，讲这种话应该没关系吧？我如此心想，她的反应却出乎意料。

「什么？」

声音很冰冷。狮子乃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呢？

「呃、呃，如果我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但我真的吓了一跳。」

「……毕竟我的外表是这个样子，吓到你了吧。」

「不是的！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真的很漂亮……」

她用冰冷的眼神瞪着我般的看着我。到底为什么呢？

（难道是不喜欢别人谈论自己的外貌吗？她都选择盲婚了，我看最好避免聊到这个也说不定。）

作为替代，我选择提出安全的问题。

「你要喝什么？听说这里的红酒很不错喔。」

「咦？」

「咦？」

一脸错愕地互相凝视的神秘时间降临。

「我今年十六岁，还没成年。」

……………………………………………………………………………………

（这是怎么回事？）

真是莫名其妙。喂，等一下。这是怎么回事？我再次认真观察，经她这么一说，她看起来确实挺小的，只不过狮子乃小姐是位冷静成熟的女性，所以我刚才没发现。

（十六岁？十六岁……好吧，这个年纪确实可以结婚啦。）

可是十六岁能用婚活软体吗？再说她为什么要用呢？

「所以你是高中生吗？」

「国三而已。我从小体弱多病，晚了一年入学。」

国三。

（咦？等等，真假？现在是什么状况？）

我跟国三女生结婚了吗？的确，结婚书约是我先签名再寄给她，所以我不知道她的真实年龄，还以为她肯定跟我同年代。「儿少法」三个字浮现在脑海，太恐怖了。

「怎么了吗？你脸色好差，很烦恼的样子。」

当然会烦恼喽。例如：「这个年龄差不太妙吧？」、「跟国三生结婚，这个社会会允许吗？」、「我们是你情我愿，应该不构成犯罪。」最重要的是──

（狮子乃妹妹是我的命定之人。）

刚才看见的「梦」，一九六二年的冬天──那个梦境是什么，说实话我毫无头绪。可是直觉告诉我，它非常重要。

（前世我深爱着她，并且发誓来世也要爱着她。）

──年龄不是重点。管她是十六岁还是五十岁，我早已作好觉悟。

「我会让你幸福。」

「咦？」

「只要我们一起变老，变成老爷爷和老婆婆，年龄差根本没有关系。总有一天，我一定会让你庆幸跟我结婚。我会努力带给你幸福。」

「那个……」

「我们不是会讲电话或传讯息聊天吗？偶尔明明傍晚才开始聊，回过神来已经深夜了，真的好愉快。聊了那么多……我觉得可以跟你建立幸福的家庭，希望你也这么想。尽管将来应该有很辛苦的一段路要走，一起加油吧。」

我握住她的手──却马上被甩掉。

「那个，请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咦？」

「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你是御堂大吾先生对吧？真的是？」

「对、对啊。你是『兔羽』对吧？」

「兔羽？」

「网名『兔羽』。难道不是吗？」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兔羽』是我姊姊。」

「……姊姊？」

「等一下。你不知道吗？兔羽没先跟你说过吗？」

「对、对不起，我现在一团混乱。你不是『兔羽』吗？」

她困扰地摇摇头，柔顺的白发左右摇晃。

「我是千子兔羽的妹妹千子狮子乃。简单来说，我是你的姨妹。」

慢着。那么我刚刚作的梦是什么？我的命定之人不是她吗？大错特错的意思吗？总而言之，这代表──

──我的命定之人，是妻子的妹妹？

第一卷 第二话 狮子不会掉进洞里

我叫做千子狮子乃，是千子家的次女。

千子家是源自江户时代的名门，本来靠纺织业赚了一笔钱，乘上战后的激浪，到了现代依然持续在累积财富，是个历史悠久的家族。尽管如此……

──争产和继承问题那些事情超麻烦。

「呀啊啊啊！叫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姑姑大声尖叫，饭店的工作人员们惊慌失措。我看着那些紧张地大吼大叫的人们吃掉剩下的蛋糕。

「血！我流血了！」

叔叔的额头插着一根叉子，鲜血如水枪一般从伤口喷出。

犯人叔公则被叔叔一拳击中下巴，昏了过去。婶婆则跟另一位叔叔扭打在一起，高级蕾丝被扯得破破烂烂。不只大人们，我那五个堂表兄弟姊妹们也在大声吵架。华美的饭店大厅已然化为地狱──这场骚动的起因在于我的姊姊。

因为她这个遗产的正式继承人，留下一张写着「剩下的事情就由大家好好商量决定喽？」的纸条失踪了。

（那个吊儿郎当的笨姊姊！）

话虽如此，我能体会她的心情。爷爷的遗产换算成实际金额，差不多值五千亿日圆以上。有那么多钱只会把人生搞得一团乱，在被卷入这种纠纷前溜之大吉，反而该夸她聪明。

「对了！干脆平分给在场的所有人吧！」

「……意思是，如果有人死了，就能分到更多钱？」

众人目露凶光拿起刀子，呼吸急促。真的要出事了。

「我、我差不多该走了……」

我急忙逃出饭店，回到千子家。

三天后，更严重的问题发生了。

『千子梦久夫妻死亡。』

看到姑姑夫妻的名字出现在新闻标题，我马上察觉到千子家正式开战了。这样下去，他们不知道何时会对我伸出魔爪。

平凡的国中女生不可能处理得了这种有火药味的事，我便打电话给姊姊。

「姊姊！你现在到底在哪里！」

『咦──？我在栃木呀。这里超无聊的。哈哈哈～』

姊姊讲这种会引起纷争的话真的跟呼吸一样自然耶！

「……其实发生了这种事。」

『笑死。』

「小心我揍你一拳喔。」

毕竟有一半是你害的。

「最近家里的监视摄影机拍到了可疑人士。照这个情况看来，我绝对会没命。」

『那我劝你最好赶快逃走。』

「……可是，我不知道要逃到哪里。」

我只是一个国三生，这个年纪绝大部分的饭店都不会让我单独入住。亲戚没一个可信的，千子集团又太过巨大，逃到哪里都可能有人在监视我。

『嗯～那要不要拜托我老公看看？』

「……………………」

──她刚才说什么？

「老公？什么？谁？」

『我最近结婚了。他应该可以信任。』

我一个字都没听你说过。咦？我姊结婚了吗？什么时候？我们好歹是唯一的一等亲，我为什么不知道？

「话说你还是学生……！」

『啊，年龄要对他保密喔。我骗他说我二十三岁。』

我无言以对。

「你这个神秘主义者，为什么那么重要的事都没跟我提过～～？」

『抱……抱歉、抱歉。我也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嘛～～？』

还以为讨厌男人的姊姊不会跟任何人交往。

不知不觉她竟然结婚了。姊姊还是一样乱来。

『我们正好约了今天要吃饭。我会先跟他说明狮狮你遇到的问题。』

「这、这样呀。那就麻烦他吧？」

『店名和地址等等传给你。』

「好。你也会来吧？」

『是有这个打算。』

「嗯。」

『不、不过！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啦～～！』

「……什么意思？」

姊姊还是一样莫名其妙。不过，既然是姊姊选择的对象，照理说不会是坏人──

──于是，我见到了「御堂大吾」先生。

「姊姊什～～么都没跟你说吗？」

「……没有。」

他脸色铁青，肩膀颤抖不已，同时冷汗直流。

（这个人就是姊姊的丈夫呀……）

看起来有点靠不住，身材却挺魁梧的，是个有男人味的男人。原来姊姊喜欢这类型吗？好意外。

「唔哇！我的智慧型手机没讯号！难道是它害的吗？」

他盯着智慧型手机念念有词。嗯，就算是那个轻浮的姊姊，也至少会跟人家说一声吧。只是他没收到讯息。

（这个人是不是挺迷糊的呀？）

「那个，为什么你会把我误认成兔羽呢？」

「咦？」

「因为我跟姊姊长得一点都不像，没道理认错人。」

这次换成他错愕地看着我。

「『兔羽』没跟你说过吗？」

「咦？」

他向我说明事情经过。他透过婚活软体认识姊姊，而且聊了很多。他们是盲婚，所以结婚前从来没有见过面。

──然后今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姊──」

「……『姊』？」

「姊姊那个轻浮女──────！」

我忍不住大吼，马上发现四周的人在看我，清了下喉咙坐回椅子上。身为一名淑女，真是太失态了。我得冷静下来。

「我代替姊姊向你道歉。我那脑袋有……我那有个性的姊姊给你造成困扰了。」

「你刚刚是不是想说她脑袋有问题？」

「盲婚」？的确是那个姊姊会玩的「游戏」。她一直都是那样，只要自己开心，什么都无所谓。想到什么做什么，把周围的人全部拖下水，把事情搞得一团乱、笑够之后就会立刻玩腻，再度拔腿就逃。

如此反覆。我的姊姊就是那种人。

「我劝你最好尽早抽身。御堂先生，你被骗了。她八成只是在玩你。你应该也曾经起疑过吧？」

御堂先生露出淡淡的苦笑。

「……跟『兔羽』聊天真的很开心。」

「咦？」

「我想永远跟这个人在一起。『兔羽』肯定也是这样想。我们从来没见过面，但我很认真，不是随便玩玩。」

这番话异常诚恳。在这个状况下，他居然还有自信断言？

（好傻的人。）

唉，没办法。我姑且提醒过他了，剩下只能让他自己尝尝苦头吧。

「那我要走了。」

「咦？为什么？」

「……不能再给你添麻烦。」

他笑了笑。

「你很伤脑筋吧？无处可归吧？放心，我会想办法。」

「那个，虽说我在法律上是你的姨妹，你没有义务做到这个地步……」

「跟义务无关。」

他凝视着我，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

「有人遇到困难，所以我要帮忙。就这么简单。」

「…………」

哪有那么简单。你没发现现代社会很复杂吗？

（真的好傻。）

不过，不会傻得令人反感。我有点明白姊姊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人。

（咦？）

与此同时──我发现到。

（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他的笑容……？）

在哪里呢？想不起来。他的笑容。明明是不能忘记的事情。

御堂大吾先生。今天初次见面的姊夫。可是──

（我见过这个人。）

心情莫名躁动。心脏在隐隐作痛，一瞬间有点想哭。

至于原因为何，我毫无头绪。

晚上的横滨被七彩光芒笼罩，夜风拂过我的发丝。

「今天先住我那里吧。」

御堂先生走在我前方不远处对我这么说。

……咦？等等，意思是叫我住他家？

「你跟家人住在一起吗……？」

「我吗？我一个人住一房。」

「一房……？」

我、我知道一房是什么。在电视剧里看过。是那个对吧？庶民住的小房间。跟我家的仓库差不多大。嗯。我知道。不过……

（在一个小房间里面，跟御堂先生共度一夜？）

这样问题可大了。孤男寡女待在狭窄的密室内。一个是已婚人士，一个是未成年人。非常不妙吧？

（可是人家好心想帮我。对庶民来说这么做说不定很正常……！再说怀疑人不太好！）

我东想西想，提出最关键的问题。

「那、那个！有两床被子吗！」

「啊，不是、不是。我是公寓管理员，里头有多的空房，你可以先睡那里。」

原来如此。

「怎么了，狮子乃妹妹？你的脸好红。」

「……我只是在一个人胡思乱想，请你不用介意。」

大吾先生带我来到位于横滨中华街的狭长型公寓，老旧却整理得很干净的小建筑。旁边有家大间的中华料理店，门口是炒栗子的摊贩。他在二○一号房门前按下电铃。

「怎么？是大吾啊……嗯？她是谁？」

从门后出现的，是黑发绑成短短两条双马尾，像个小女生的女性。

（……这个人只穿一件T恤！）

她穿着皱巴巴的T恤，下面只有一条内裤。这是多么不知羞耻的打扮啊！

竟然穿成这样出现在男性面前，换成是我，会觉得自己嫁不出去。

「她是我的姨妹，狮子乃妹妹。狮子乃妹妹，她是我的朋友颜熙涵。」

「您、您好……」

「哦～」颜小姐盯着我，然后不耐烦地嘀咕：「进来吧。」大吾先生面不改色地走进她的房间。

（一副很常来的样子！）

我不知所措地跟在他后面。那是一间有菸味的小套房。

（我只有在电视上看过这么小的房间！好像地精住的仓库。）

尽管受到文化冲击，我似乎要由她照顾。虽然明天大吾先生会帮我整理出空房，今天要先借住在她家。

「打、打扰了。」

颜小姐一脸不耐──却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答应这个要求。

「那么晚安，狮子乃妹妹。」

「好的。晚安，大吾先生。」

我小声说道，大吾先生轻笑着回答：「晚安。」

（咦？果然──）

跟他说「晚安」。他回答我「晚安」。以浅笑回应对方。这令我感到些许怀念，心里突然流过一股暖流，脑袋空空的，心头一紧。

宛如与初恋对象重逢的少女。

（呃，我在想什么呀！）

他是姊姊的丈夫耶。真是的，我染上奇怪的感冒了吗？

■

收留狮子乃妹妹的我，来到收讯良好的公寓顶楼。我去便利商店缴了智慧型手机费，打开「兔羽」传的讯息，内容写着她晚上不便前来赴约。这么突然她也很抱歉，不过希望我帮忙照顾她的妹妹。她现在超忙的，可能要过一阵子才能见面。

以及──今晚想跟我讲电话。

我有点紧张，打电话给「兔羽」。电话响了几声。她已经睡了吗？过没多久，听筒便传出电话接通的声音。

『好痛。』

是她的声音。

「怎么了？」

『不小心撞到头了。好痛喔──』

「怎么会撞到头？」

『……因为你没回我讯息，也不打电话给我。我放你鸽子，以为你生气了，一直在担心。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好在洗澡，就冲出来接电话，结果滑倒了。』

我的妻子怎么这么可爱。我没见过她，可是真可爱。

「对不起，我没看到讯息。狮子乃妹妹现在住在我这栋公寓里。」

『这样呀，太好了……狮狮没事吧？』

「你叫她狮狮吗？她是个好孩子。」

『哼哼～虽然性格有点难搞，毕竟是我可爱的妹妹嘛。』

难搞？我倒觉得以国三生来说，她太懂事了。

关于狮子乃妹妹，有个更重要的问题──

（那个一九六二年冬天的梦是怎么回事？）

我和狮子乃。地球崩坏和异教教团。我们发誓要在来世相爱。那果然只是梦吗？感觉异常真实。在梦中看见的狮子乃，跟今天初次见面的狮子乃妹妹表情完美重叠。看到她的时候，会有种奇妙的心情。

我尽量不去想那件事。因为我的妻子是「兔羽」。

「我开始想亲眼见到『兔羽』了。」

『唔喔！对、对不起～～！我有点忙不过来……就只是这样。』

「没关系。人生的路还很长。」

『……嗯。』

她的语气是发自内心感到愧疚。遗憾归遗憾，听到这种声音，我只能体谅她。

『我也想快点见到你。是真的喔？』

「我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会跟她结婚。因为我了解这个人。

『……狮狮很漂亮对吧？』

「是啊。说实话我吓到了。」

头发和肌肤都白皙如雪的白化症少女。有如从故事书里跑出来的妖精，抬头挺胸，姿势端正。从来没看过比她更适合美丽一词的人。

『我比她更口爱喔。』

「……真的假的？」

嗯，不过，我想也是。因为「兔羽」跟狮子乃妹妹有血缘关系嘛。

『敬请期待。』

「你把难度调得很高喔～没问题吗？就算你打扮得跟犬神家的佐清一样，我也会爱你一辈子。」

『哈哈哈。你真的超狂的。』

我们在冬天寒冷的夜空下聊个不停。聊今天发生的事。聊彼此的事。

『顺便说一下。』

「嗯。」

『我有H罩杯。』

「……………………」

我有时会害怕，到底会出现什么样的妻子。

天亮时，我在自己的房间里醒来。我住的一○一号房跟其他房间比起来虽然小了许多，反正只是用来睡觉，所以没什么关系。我打着呵欠坐起身。

（得请熙涵吃顿饭，答谢她的帮忙。）

现在时间是早上九点。昨天我跟「兔羽」聊得太晚，有点睡眠不足。我迅速换好衣服准备走出房间，一开门就发现有人站在外面。雪白的头发──是狮子乃妹妹。

「呜喵……！」

一看到我，她发出讨厌洗澡的猫被抓去洗澡的叫声，往后弹开。

「咦？狮子乃妹妹，你怎么了？」

「没事。那个，呃……就是，颜、颜小姐有事找你。」

「啊，这样啊。谢谢你。」

不过──

「你可以按门铃啊。」

「唔！」

狮子乃妹妹移开视线。

「……我好像怪怪的。」

「怎么了？」

她低下头，脸颊有点红，声音也有点在颤抖。

「从昨天开始，不知为何想到……先生时，胸口会有奇怪的感觉。」

「胸口奇怪？」

我盯着她的洗衣板。

「你是不是对我平坦的胸部产生失礼的感想！」

「没、没有啊。」

她眯眼瞪着我，立刻像要逃跑似的转过身。

「总、总之，我把话带到了。我要走了。」

「啊，等等。」

我在她准备走掉时，抓住她的手腕。

「呜喵啊！」

「不要紧吧？你的脸从刚才开始就超红的，是不是感冒了？」

「我咪有生病……所以，手。手！」

她甩掉我的手，跟猫一样哈气威吓我，紧接着露出要哭的表情，红着脸跑掉了。跑得好快，她有在练田径吗？

（狮子乃妹妹的手。）

好小好冷。我还是觉得自己握过她的手。

不，是错觉吧。我摇摇头，前往熙涵的房间。

「那么──！让我们为上海庄的新房客！千子狮子乃小姐的健壮？健康？不知道啦！总之为她祈福吧！──干杯！」

「「「干杯！」」」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上午，我们在山下公园面海的草地上铺了席子，手拿便宜的气泡酒。

琳格特任凭金发随风摇曳，大声呐喊：

「平日大白天喝酒最棒了！狮子乃妹妹也喝吧喝吧！」

「笨蛋，别让未成年人喝酒。（手刀）」

「大吾好死板！（使出全力的空手夺白刃）」

我说要请熙涵吃饭，答谢她帮忙照顾狮子乃妹妹──被琳格特撞见这样的场景，又被她扩大解释，结果上海庄有空的房客统统跑来参加了。这里的房客非常喜欢宴会，坐在我旁边的熙涵笑得合不拢嘴。

「用别人的钱喝酒最～好喝了。大吾，来点余兴节目吧。」

「我还得弄一间房给狮子乃妹妹住耶。牵电、牵瓦斯……」

熙涵一口气喝光罐装啤酒，凭借她的握力把罐子捏烂。

「嘿，琳。」

「叮咚！有什么吩咐吗？」

「唱首歌来听听。」

琳格特卖力地边唱边跳七○年代的偶像歌曲。

「哈哈哈。」

这些家伙都不觉得丢脸吗？山下公园可是横滨首屈一指──不对，是神奈川县首屈一指的约会胜地。平日正午还是有许多男女经过，我们超级引人注目。

（狮子乃妹妹没事吧？）

我侧目观察她的反应。被这群怪人包围，她会不会很困扰呢？

「…………」

她晃着雪白的头发，瞪大眼睛凝视便利商店的点心。

似乎在绞尽脑汁思考要吃哪一种。这孩子真是不简单。

「啊，大吾先生，辛苦了～」

「啊，社长。」

一位眼睛细长的高大帅哥突然接近我们。身穿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西装提着大纸袋，面带温和的微笑。

他是上海庄的不动产公司社长──玉之井昌克先生。

「咦？社长，你来干嘛啊？」

「咦？有人跟我说大吾先生有事找我，叫我带点心和酒过来……」

我们惊讶地面面相觑。看到社长手中的大纸袋，琳格特叫道：

「食物来喽──！」

「大吾月薪那么低，买得起的东西有限嘛。」

公寓房客抢走社长带来的食物，挑起自己想吃的东西。意识到状况，社长睁大眼睛。

「……我被骗了？」

「……来都来了，一起喝酒吧。」

这位社长有钱有才又长得帅，却过于善良、容易被骗，上海庄的房客常拿他当玩具玩。社长跟我同年，所以我私下和他关系不错。我们随便坐到席子上，用啤酒干杯。

「你还是一样忙呢，大吾先生。」

社长看着在我身后闹得更疯的房客喃喃说道。他经常过来玩，因此非常了解我们。我苦笑着点头，没有明说什么。

「然后，社长，谢谢你愿意让狮子乃妹妹住在这里。」

「不用客气啦。毕竟我已经把那栋公寓交给你管理了。」

如果要把上海庄的其中一间房间给狮子乃妹妹住，就得先跟管理公司的人谈……不过社长人那么好，我知道他会二话不说就答应。

社长笑着将一个小纸袋递给我。

「对了，恭喜你结婚了。送你优格机。」

突然接触到正常人的温暖，害我有点不知所措。

■

我被抓去非常参加热闹的宴会，吓得目瞪口呆。

「哈哈哈！给我喝！大吾，你给我喝！嘻嘻嘻。」

「了解！参赛选手一号大吾要上了！表演连喝十杯龙舌兰！」

「死亡是救济！唯一的救济！学会否定生命，人类才称得上活着！」

「啊，你们看！是日本燕魟！我钓到日本燕魟了！」

太惨了。

（还以为大吾先生跟社长算正常人。）

发酒疯发得最厉害的就是大吾先生，社长则突然开始在山下公园钓鱼。他红着脸帮日本燕魟拆下鱼钩的模样，只能用怪人两字形容。仔细一想，身为社长竟然在平日正午喝酒，光这件事就代表他不是正常人。

（酒好恐怖。）

成年后还是浅尝即止吧。我观察着这些没救的大人，下定决心。

「──大人的心灵被巨大的重物压着，喝酒的时候会觉得它变轻了一些。虽然是错觉就是了。或是他们自己也明白。」

身旁突然传来声音，于是我望向声音的来源，对方是个背红书包的小女生──年纪大概九到十二岁？──懒洋洋地盯着这群大人。那个女生长得挺可爱的。

「我叫做玉之井结衣。那个人是我愚蠢的哥哥。」

「啊，社长的妹妹？」

经她这么一说，细长的眼睛确实挺像的。兄妹俩的五官都端正得吓人。

「你就是上海庄的新房客吗？真是辛苦耶。」

「我现在也深刻体会到了。」

姊姊回来前，我要在大吾先生的公寓叨扰。

（……竟然这么快就答应让不认识的人借住，他真的好傻。）

毕竟什么时候被骗都不知道。算了，不关我的事。大吾先生跟我没关系，我对他也没兴趣。因为他只是我的姊夫。

「你叫狮子乃吧？这名字真棒。」

结衣笑了笑。她用如同弹珠的眼睛观察我之后说：

「──你喜欢阿吾吗？」

「呜喵！」

她的语气平静如水。突如其来的问题，导致我惊讶得僵在原地。

「为为、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一直不停偷看他。」

「那是因为！」

从他身上感觉到的既视感和怀念的心情。听见大吾先生的声音，看着他的脸，我总会心跳加速、脸颊发烫，简直就像恋爱中的少女找到命中注定的王子──这种事情明明不可能！

（我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我自己都搞不懂自己。凭空而生的强烈情绪，令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从来没有因为看到男性而小鹿乱撞过。

「我要表演模仿秀！海蛞蝓！（大吾）」

「超无聊的，闪边去啦──！」

……不过看到他喝醉的模样，怦通狂跳的心脏一秒就安静下来了。

「呵呵，你像个还不知道恋爱是什么的小孩呢。」

「你说什么！」

结衣笑得跟外国电视剧女演员一样。我咬了口便利商店的巧克力。

「我、我对恋爱一点兴趣都没有。毕竟世上充满许多有趣的事物。谈恋爱仅仅是没自信的人，想从他人身上找到自身价值的行为。」

至今以来──我从未对男性产生兴趣过。大吾先生也是，我并不是对他有好感。只是看到他的时候心情会莫名躁动、呼吸急促、脸颊发烫、心跳加速，然后下腹部有点痒。

结衣像个大人似的轻笑出声。

「放心，现在你的命定之人出现了。」

「唔！」

「谈一场椎心刺骨的恋爱，弄得遍体鳞伤，尽管如此仍旧无法放弃，总有一天会遇到真正的爱──专属于你的宝贵恋情。」

现在的小学生这么早熟吗？总觉得她比我更成熟。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也对谈恋爱没兴趣，「命定之人」一词却引起了我的好奇心。

（可、可是，大吾先生不可能是那个人！）

因为那么傻的人并不符合我的喜好，而且他是姊姊的丈夫，怎么可能会是他。我对他毫无兴趣！

「──狮子乃妹妹。」

光是被他的声音呼唤名字，心脏就剧烈跳动。转头一看，是大吾先生。不过，还没转头我就知道是他了。

（咦？他的睫毛原来这么长啊？）

我的脸当场红得跟煮熟的番茄一样，全身僵硬。他悄声说道：

「小声点，不然会被其他人发现。现在大家都喝醉了，可以偷偷溜走喔。」

他用大拇指指向正在大声喧哗的上海庄房客，压低音量对结衣说：「剩下交给你了。」将铝箔包柳橙汁塞到她手中。

「大人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不是给点奖励就能操控小孩呢？算了。」

结衣轻轻挥手，做出赶人的动作。大吾先生带着我迈步而出。不久前还醉得红通通的脸已经恢复正常，反而是我整张脸都红了。

■

我带着狮子乃妹妹走在横滨沿海的道路上。目的地是路边的MEGA唐吉诃德。这一带可以采购日用品的地方，不是横滨站的友都八喜，就是MEGA唐吉诃德。

「我跟社长谈过了，电跟瓦斯都会请人来处理。棉被和冰箱有旧的可以用，可是没有餐具，最好买一下。我看看喔──还需要什么东西呢？」

昨晚，我和「兔羽」讨论了狮子乃妹妹今后的生活。她父母双亡，本来跟佣人一起住在千子家。

（真的是千金小姐耶……）

由于如今家里一团混乱的关系，佣人们暂时休假，她需要找个地方住。

「你没什么行李耶。趁今天买齐日用品吧。」

「……没关系。用不着特地跑这一趟。」

国三女生要开始在公寓独自生活，她又是我的姨妹，我想尽量提供协助。毕竟狮子乃妹妹现在处境艰难。

「对不起，突然抓你来参加宴会。那些人动不动就会找借口喝酒。」

「我不介意。」

「你吃了好多便利商店的甜点呢。你喜欢甜食吗？」

「算是吧。」

咦？怎么回事？她冰冷的回答给我一种异样感。

（好冷淡喔。）

昨晚她明明还会亲切地回答我，今天语气却特别低沉，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而且，她死都不肯看我。

（看到我跟那群白痴闹得那么疯，讨厌我了吗？）

我想跟未来的家人打好关系耶。有办法逗她开心吗？

「狮子乃妹妹，你看。」

「看什么？」

「海蛞蝓！（搞笑模仿秀）」

「噗噗…………………………为何突然模仿海蛞蝓啦？」

你笑了。刚刚不是笑了吗？被我简陋的模仿秀逗笑了。你只是在装扑克脸不是吗？这样反而比较好。看到她有点孩子气的一面，我松了口气。

「总觉得狮子乃妹妹有点没精神。」

「咦？没有啊？我没事啊？」

「这么说来，早上你的脸也很红，该不会身体不舒服吧？」

难道说为了不让我担心，她才会装没事吗？狮子乃妹妹是个与年龄不符的成熟孩子，总觉得她会满不在乎地逞强。

「我稍微碰一下你的额头测温度喔……」

「呜喵！」

我一碰到狮子乃妹妹的额头，她就红着脸僵住了。我拿自己的额温跟她比较，果然有点发烧。

「放开我！」

「唔！对、对不起！」

「男性未经允许碰触女性的肌肤，成何体统。函送侦办！告上法院！斩首示众！」

「不、不要讲这么恐怖的四字成语。」

千金小姐在这方面果然很严格。她眯眼瞪着我。

「我讨厌你。」

──这句宣言来得太过突然。

「咦咦！好突然！为什么！」

尽管可以理解狮子乃妹妹对我傻眼，我想不到她讨厌我的理由。

「……为、为什么吗？呃……」

不对，你怎么在烦恼呢？她思考了好一段时间，之后硬挤出一句话。

「……生、生理上无法接受。」

「真是毫不留情耶。」

这样一来我不是就一筹莫展了吗？听说青春期的女生容易讨厌跟男生有关的事，就像这种感觉吗？面对我内心大受打击，她就像补充般接着解释：

「不是，那个，我当然很感谢你提供我住的地方，帮了我很多忙。身为千子家的人，这份恩情我一定会还──就算要我付出这条命。」

「拜托不要。」

好恐怖。

「……总之──」

她直盯着我。眼神忧伤，彷佛快要哭出来了。

「别靠近我。别看我……别碰我。」

狮子乃妹妹转过身，接着抛下我快步离去。

「狮子乃妹妹。」

「请你回去。剩下的事，我一个人就能解决。」

她要与我分别的意志实在太坚定，我没有勇气去追她。

「呜呜呜呜～～！」

数十分钟后，狮子乃妹妹在我旁边啜泣。

「原来你是个大路痴啊。」

「并、并不是。纯粹是今天地脉太乱了。」

你是候鸟吗？独自飒爽离去的狮子乃妹妹数分钟后撞见踏上归途的我，她表示只是稍微搞错方向，说完又在数分钟后撞见我。我喝着咖啡在附近的道路等待，便找到眼眶含泪、旁徨无助的她。

「没礼貌！我才不是路痴！」

「那你指出公寓的方向给我看。」

「那边！」

「反了。」

「呜喵。」

狮子乃妹妹羞得面红耳赤。

（就算她看起来很懂事，终究只是国三生。）

我这个大人必须照顾她。总觉得跟以前相反呢，我不禁失笑。

（……以前？）

不对，什么以前。我跟狮子乃妹妹不久前才见到面。我轻轻摇头，驱散这个想法。

「我又不是小孩子，放我一个人就行。」

「前面的转角要往哪个方向走？」

「那边！」

「反了。」

「呜喵。」

我梦中的狮子乃小姐没有这么孩子气。她总是板着脸，偶尔展露的笑容十分美丽。绝对不会让人看到自己柔弱的一面，是个过于强大的人。走错路害羞地找借口这种事，天翻地覆都不可能发生在她身上。

（我知道那只是梦而已。）

即使如此，我还是会忍不住拿年幼的狮子乃妹妹跟梦中的狮子乃小姐比较。

「你、你在笑什么？」

「没有啦。我觉得你很可爱。」

狮子乃妹妹跟吉卜力动画中的角色一样竖起全身的毛。她的皮肤很白，脸红时特别明显。她低吼着瞪向我。

「……讨厌。」

「咦？」

「我讨厌你这种爱撩人的部分！」

爱撩人。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再说！你都有妻子了，还跟一堆女生处得那么好！现代日本的贞操观念出了什么问题吗！大家不知为何都跟你走得很近！」

「咦？你这样觉得吗？大家都只是房客啦。」

「而且娶没见过面的女性为妻，未免太轻率了！」

「是没错……」

我无法反驳。

「不过，这不构成你讨厌我的理由吧？」

「咦？」

狮子乃妹妹看着我，一脸难以置信。

「……我讨厌你。」

然后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移开目光。

■

自动门后的世界，无疑是异界。

「呜喵……！」

大得如同恶魔胃部的店内，摆满熟悉的零食、存在感太过强烈的鲜艳广告牌，以及多如繁星的有趣商品。那就是庶民讲得好像煞有其事的天外魔境──

（──唐吉诃德！）

轻快的主题曲、过于刺眼的日光灯，还有跟商品完全无关的大水槽！资讯量过多的空间，令我头晕目眩。

「先去看家电吧。」

「你、你不用跟来，我一个人就好。」

「可是你绝对会迷路。」

他这么说，拿出MEGA唐吉诃德的地图给我看。多到数不清的楼层！跟蚁窝一样错综复杂的货架！那纯粹的物欲，彷佛是将人类的业力扔进锅里熬煮提炼而成！

我恐惧不已。

「我、我才不会迷路，不过如果你想跟着我，我并不介意。」

「……我想跟着你。」

那就没办法了。我也不想，可是没人有资格妨碍他人的决定。我也不想。

（我也不想！）

我郁闷地别过头。「这不构成你讨厌我的理由吧？」──这句话于脑中挥之不去，以奇怪的方式刺在我的心底。其原因不明。

（对我来说，他应该是个大好人才对。）

他就只是姊夫，是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人，几乎与外人无异。所以请你不要靠近我，我也不想再给你脸色看。

（大吾先生人很好。他只是想照顾我。）

我却自己在那边作奇怪的梦，产生奇怪的想法，真的太差劲了。纵使我明白，却无法控制。一看到他就会非常不安。

──可是，这里是唐吉诃德！

「首先应该要买微波炉吧。」

「……才五千日圆，这价格有问题吧！」

「还要买盘子和杯子。」

「猫咪的盘子！啊，这个茶杯好可爱♪嗯～要买哪一个呢？」

「还要买新衣服吧？」

「竟、竟然连女仆装都有卖！啊，没想到有不少可爱的衣服。」

闪闪发光的世界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连自己刚才在烦恼什么都忘记，我还真好搞定。资本主义惊人的光芒，照亮了阴郁的心情。

「还有……」

他支吾其词，不过马上移开视线，指向店内深处。

「……是不是也要买一下内衣？」

「呜喵！」

（插图007）

我面红耳赤，逃离一般离开现场。其实在便利商店买的内衣，穿起来超不舒服的，所以确实有这个必要。而我完全忘了这一点。

「我在这里等你──！」

他看起来很粗线条，这种时候却懂得察言观色。我用手背帮发烫的脸颊降温，迅速将内衣塞进购物篮最底下。

（刚才明明还那么郁闷。）

第一次来到的唐吉诃德充满没看过的东西，逛起来很愉快，使我有点兴奋。跟大吾先生一起在店里逛，拿起新奇的商品，寻找新生活所需的东西，跟寻宝一样……我很高兴。

（原来庶民都在这么有趣的地方买东西。）

我就读的学校规定放学要直接回家，家里的管家也禁止我去市街。这里的商品琳琅满目，令人眼花撩乱、心跳加速。不久前阴沉的心情烟消云散，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他对我那么温柔……我却对他说了「讨厌」。）

怎么可能讨厌。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讨厌那么好的人。可是，我内心的防卫本能在呐喊：「不可以靠近那个人。」、「不可以发现自己心中的『某种情绪』。」、「必须尽快远离他才行。」

（但那是不合理、不合逻辑的无聊情绪。）

我在内心反省，然后深呼吸。他会成为姊姊的丈夫，我得跟他好好相处。我看着内衣卖场的镜子，扬起两边的嘴角练习微笑。

（好，嗯。没问题。）

镜中的我笑得很自然，这样他应该也会觉得我可爱……？

（不是！我不需要让他觉得可爱吧！）

又不小心往奇怪的方向想了。我摇摇头，走回去找他。

「大吾先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然而他并不在之前待的地方。他跑去哪里了呢？

「大吾先生？」

「呀！」

我找了一下，在店里的某一区发现他专注地盯着某个东西看。

「你在看什么啊？」

「啊，不是，误会……！」

他在看的是──女性内衣。而且还是给大人穿的，不如说是大尺码的。说是大尺码，其实是G～I罩杯的胸罩。他拿着那种东西盯着看？带着色眯眯的表情？

「……变态。」

「真的是误会！」

「你为什么要那么专注地盯着胸罩看？那样怎么想都是对它有异常的执着。」

「不是你想的那样！因为『兔羽』说她有H罩杯！」

「咦？」

「我、我就好奇H罩杯有多大。」

没错。姊姊的胸部很大，被她抱的时候我吓了一跳。相较于她，我没什么料。如果我穿H罩杯的胸罩，八成会垂到肚脐那边。姊姊虽然说之后会变大，目前并没有那个征兆，只有A罩杯。我气得握紧拳头。

「……起我。」

「咦？你说什么？」

「你看不起我！因为我是贫乳就看不起我！不要用怜悯的眼神看我的胸部！」

「呃，我完全没有这么想啊！」

「那胸部大的女生和胸部小的女生，你比较喜欢哪一个！」

「巨乳。」

「呣呀────！」

没关系。之后会长大。你的喜好与我无关！

我含泪将塞满商品的购物篮拿到收银台。

我踏上归途。横滨的街道依旧人满为患。

「狮子乃妹妹？」

虽然背后有东西，无视好了。

「狮子乃妹妹，你听不见吗？狮子乃小姐～～」

无视无视。我没空听那种变态说话。

「……贫乳。」

「你好像不想活了呢！」

「你明明听得见！」

我赏了他一记低踢作为还击，之后马上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

（大吾先生大笨蛋。大吾先生大笨蛋。大吾先生大笨蛋。）

又笨又是花花公子又喜欢巨乳。最讨厌这种人了。生理上无法接受。我对他毫无兴趣，看到他才不会心跳加速呢。

「呣呣！」

突然有一个陌生的老爷爷嚷嚷着站起来。他盯着震惊的我们走向这边，用力抓住大吾先生的肩膀。我吓得发不出声音。

「哦哦！看看你们做了什么好事！」

「怎么了吗？」

爷爷指向旁边的大树。那棵树开着罕见的纯白花朵。

「传说中在这朵传说中的花下低踢的男女，最后一定会在一起！」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传说。

「这朵花一百年没开了！我也是第一次看到……！你们俩肯定被『命运』牵在一起！要幸福喔。」

爷爷心满意足地点头离开。我和大吾先生则面面相觑。

「一、一定是迷信。」

「对、对啊，迷糊老人在乱说话。」

怎么可能。命运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东西，并不存在于世界上。我和大吾先生被命运牵在一起？我忍不住笑出来。

（绝对不可能！）

我的确从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开始，目光就离不开他，讲几句话便心跳加速。知道我的身材不符合他的喜好时，真的很想哭，不过──

（我跟大吾先生绝对不可能是命定之人！）

忽然吹来一阵风，白色的物体掉在我手中。

「这是……花束？」

看到我们接住花束，新娘和新郎笑着走过来。

「不好意思，我丢歪了！不嫌弃的话，可以请你收下那束捧花吗？」

「这、这、这是捧花……？」

新娘笑容满面地回答我的问题。

「是的！真的很不可思议。教堂离这边那么远，捧花还会乘风飞到这个地方！简直是『命运』要让你们收到一样！」

站在新娘旁边的新郎露出幸福的笑容低语：

「对了，我们也是在婚礼上相遇的。跟这两位一样，你拿到了捧花……」

「呵呵，对呀，亲爱的。当时我对你明明半点兴趣都没有，不知不觉就跟你深深相爱。接下来就轮到他们两位了呢♪」

一脸幸福的两人将纯白花束塞给我们，转身离去。

「──才不是！」

我指着目瞪口呆的大吾先生的脸大叫。

「纯属巧合！我们才没有被命运牵在一起！」

「我、我知道！我也已经结婚了！」

「你根本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也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你说什么────！」

「你在恼羞成怒什么啊！」

呃，有道理。我稍微反省一下。毕竟现在是男女平等的社会。我想也是。大吾先生不可能喜欢我这种皮肤苍白的贫乳女。嗯。这很正常。

「真不好意思，呵呵呵。」

「好恐怖。你笑得好恐怖。」

明明一点都不重要，却忍不住反应过度。明明我对这种人毫无兴趣。

（这种心情到底是什么？）

传说中的花下。新娘纯白的捧花。从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在怦通狂跳的心脏。

没有任何意义。不然我会很困扰。因为大吾先生是我的姊夫。

「噢，抱歉。有人打电话给我。」

大吾先生忽然停下脚步，拿出震动的智慧型手机。

（来电铃声是我最喜欢的乐团歌曲。大吾先生也喜欢那个乐团啊？）

我瞬间发现这件事，心跳再度不受控制地加速，但我摇了摇头。

「喂？熙涵吗？怎么了？咦？怎么这么突然？」

尽管我听不太清楚，颜小姐似乎着急地讲了一连串话。在我一头雾水时，大吾先生帮忙调成了扩音模式。

『狮子乃妹妹的姓氏是「千子」吧？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姓氏，就去查了一下。你看。』

颜小姐传了一个网址过来。大吾先生纳闷地点了开来。

『千子家爆发骚乱──长女千子兔羽小姐的未婚夫律师工藤刃先生召开记者会』

看来是千子家的顾问律师兼姊姊的未婚夫工藤先生，为千子家的争产事件召开记者会时的新闻。对我来说全是已知资讯。

「……什么未婚夫？」

我发现他的声音在颤抖，转头望向他。他瞳孔放大，冷汗直流。

（啊啊，这个人难道……）

他不知道姊姊有未婚夫，姊姊没告诉他。

「狮子乃妹妹……可以请你告诉我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他脸色铁青。

千子家权力最大的女性姑婆，某天对姊姊这么说：

『这个人就是你的未婚夫。』

然后当时在场的人就是工藤刃先生，听说他是年纪轻轻就在业界闯出一番名号的大人物。可是，比任何人都还要热爱自由的姊姊，不可能接受政治婚姻。

『如果你要拒绝这桩婚事，就带其他男人过来。』

姊姊是千子家本家屈指可数的继承人，不能让血脉断绝。姑婆那么可怕，要是姊姊敢拒绝，就算要来硬的，姑婆也会逼她结婚吧。

不过，姊姊不可能有「其他男人」。再说她并不信任男性，或者说不擅长跟男性相处（这也是我觉得最奇怪的部分），不可能有男性朋友或男朋友，应该也不会想交。因为她是最喜欢独处的人。

（所以姊姊才演了一出戏。）

找个好骗的男人，坚持要盲婚，取得「正式文件」这个可信度最高的证据。她可是个狡猾又擅长操弄别人的人。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坚持不跟大吾先生见面。突然说什么要盲婚。更重要的是，从来没跟大吾先生提过她有工藤刃先生这位未婚夫──）

隔天早上，大吾先生没有从房间出来。

（昨天晚上的事让他受到打击了吗？）

我将一切全部告诉他。因为我认为这是她妹妹的义务。尽管我频频跟他道歉，他只是脸色苍白心不在焉地应声，害我良心不安。

「大吾先生，颜小姐问你要不要再一起吃早餐？」

我按下门铃，可是房间里没有任何声音。我默默离开，跟颜小姐和琳格特小姐会合，前往「黄龙亭」。

「大吾被当成工具人了。」

我的姊姊是个热爱自由的人。是个对任何人都没兴趣、随心所欲，然后会独自放声大笑的人。若是为了自己的自由，她会不择手段。

「……我还是搬出这里比较好吧。」

「啊？为啥？」

「因为姊姊骗了大吾先生……」

他应该被深深伤害了。大吾先生会不会不想看到我的脸呢？而且他已经没义务照顾我。琳格特小姐却笑着说：

「大吾没那么聪明啦。」

「……聪明？」

「他太老实了。不可能有办法抛弃曾经照顾过的人。」

那神秘的信赖令我有点错愕。可是──

（──我觉得自己知道这件事。）

御堂大吾。那孩子不可能忍心这么做。因为他很温柔。明明因此再三受到伤害，却学不到教训。我有好几次被笨拙的他所拯救。

（咦？我又在想奇怪的事了。）

我跟大吾先生以前并不认识，为什么我一副跟他很熟的样子呢？

「唔嗯……」

颜小姐好像以为我在烦恼，担心地看着我，然后轻笑出声。

「不过，如果你觉得对不起他，就想办法鼓励他吧。他是陷入消沉会拖很久的类型。」

我觉得她说的确实有道理。

（再说他对我有一宿一饭之恩。）

现在正是报恩的时候。即使要以这条命为代价！

「我……会加油！」

「哦哦～加油、加油～」

「可以请两位帮忙吗？」

当我这么问完，琳格特小姐和颜小姐异口同声地回答：「好麻烦喔。」

于是，我决定帮大吾先生打起精神，以报答他的一宿一饭之恩。

（不过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不知道如何帮大人打气。

「……这是电磁炉对吧？要怎么用呢？」

再说我连这个套房里的IH炉要怎么用都不知道。我一头雾水，随便按下IH炉的开关。庶民要怎么在这么小的房间里煮清汤呀？

思及此，拖长的门铃声响起。我打开房门。

「唉呀，你太不小心喽。」

门后是个背书包的小女生。记得她是社长的妹妹──结衣。

「这样可不行喔。女孩子自己一个人住，得先确认对方是谁才能开门。你看，门上都特地装了鱼眼跟门链了。」

确实如此。竟然不知道这么小的女生都懂的道理，我为不谙世事的自己感到羞愧，怀着羞愧的心情问她：

「结衣，你怎么来了？」

「我那个笨哥哥叫我带租赁契约书，还有一个人住会用到的各种便利用品给你。」

「谢谢。进来吧？」

她还是老样子，看起来很成熟。虽说如此，红色书包上挂着小小的防狼警报器，还真可爱。我用在唐吉诃德买的茶具组泡红茶，倒进茶杯送到她面前。

「阿吾那件事我听说了。他好像很伤心。」

「……这样啊。」

「我也去他房间看过了。他的脸色超差，眼睛底下甚至冒出黑眼圈。跟以前一样。」

结衣见到大吾先生了啊？我连声音都没听见……不对，这不重要。给我专心点。现在最重要的是他。

「『以前』？」

「三年前跟妻子离婚的时候，当时──他难过了很久。」

对了，颜小姐跟我说过，大吾先生离过一次婚。

「你想想，他基本上是犬属性嘛。该说他深情……还是爱很沉重呢……他从来没有想过会遭到背叛，是能够相信人的人。你应该可以体会吧？」

「……」

「尽管这是很棒的一件事。他很善良对吧？明明越是信任对方，受到的伤害也越重。正常人没办法那么不设防，那个人却总是这样。」

结衣优雅地喝着红茶。我脑中有各种想法在打转，一团混乱。因为我知道。知道不该知道的这件事。

（没错。他就是那种人。过于温柔，总是让自己受伤。）

有人跟他提出「盲婚」这么诡异的建议时，他肯定也没有怀疑。那个人会无条件相信自己爱上的人。因为他是犬属性。

「怎么做才能让大吾先生打起精神呢？」

「哎呀？」

「我一点都不关心他就是了！」

结衣呵呵笑着。

「那孩子是很好懂的男生。你知道男生喜欢什么吗？」

「运动……？」

「酒、赌博，以及女人。」

好有昭和味。

「我们不能喝酒，也没钱赌博。不过最后那个总弄得到吧？」

「女、女人？」

「如果你穿着泳装温柔安慰他，那孩子应该会比想像中更快振作起来喔。」

「呜喵！」

我，穿着泳装，温柔安慰，大吾先生？这、这么做没问题吗？会不会构成犯罪啊？我不晓得怎么样叫做温柔，不过……泳装啊……

（他会稍微开心点吗？）

他疑似喜欢巨乳。看到我的平胸，他会打起精神吗？想到这个问题就有点火大。

「哎呀？我开玩笑的，没想到你考虑得那么认真。」

「误费……误会！才没有！」

看到我着急得面红耳赤，结衣又笑了。这孩子真的是小学生吗？

「呵呵。总之，先煮饭送去给他吃吧。」

「咦？」

「那孩子陷入消沉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吃。肚子饿的话，会往更悲观的方向想。所以，帮他煮午餐吧。你也会来帮忙吧？」

这点小事是无所谓。以报恩来说，算在正常范围内吧。

──可是，你是不是该察觉到了？

于脑中响起的声音使我身体一颤。我知道我体内有除了自己以外的某种东西存在。

（我从刚才开始就怎么了？）

我所不知道的情绪，一直存在于心中。

（只不过是大吾先生在难过，为什么连我都这么痛苦呢？）

会不禁想要保护他。无条件地。反射性地。与母猫保护小猫的感情类似。比起欲望，更接近呼吸。是绝对需要的情绪。

（……起初我以为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例如小鹿乱撞和心跳加速，我只有在少女漫画上看过这种心情，可是真的太明显了对吧？不过漫画中的女主角跟我截然不同。

「狮子乃妹妹？你怎么了？」

结衣担心突然愣住的我，询问我的状况，我却没有心思回答。心脏跟内燃机一样剧烈跳动，有股反胃感。

（咦？地面在摇晃。）

我差不多该想起来了。再也无法故作无知。

──钟声突然响起。

有东西进入到我的体内。大胆地。猖狂地。那大概是──记忆。

第一卷 第三话 狮子与蓝色陨石的叙事曲〈前篇〉

──西元一九六○年，秋天。

「嗯。」

我身在伸手不见五指的空间身体动弹不得，跟结冻一样。

『开始执行启动程序。检查人工神经网路。神经损伤百分之十二。肉体损伤百分之三。针对损坏部位进行修复。五、四、三、二、一……结束。七万七千四百二十一个项目已检查完毕。进行GO／NOGO判断──GO。重新启动肉体。』

盖子打开，光芒落在眼皮的外侧。

『还不要睁开眼睛，得先让身体习惯。我帮你按摩肌肉喔～』

身体感觉到有如史莱姆在爬行的触感。

「早安，Sena。」

尽管眼前仍是一片昏暗，听到那悠闲的声音我就知道是谁。

『狮子乃，好久不见～』

她是名为Sena的AI。Nobody──没有身体的AI、安装在各种机器上的少女，是我的老朋友。没想到她还在运作。

「Sena，一百五十年没见了吧？」

『没有那么久。你进入冷冻睡眠后，只过了七十年。』

我感到疑惑。我委托医院的是一百五十年份的冷冻睡眠，照理说要在一百五十年后醒来。意思是我在途中被唤醒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吗？」

『发生了紧急情况。现在所有的冷冻睡眠患者都有义务中止睡眠。』

搞什么东西？冷冻睡眠应该只能在患者有生命危险时才能中止才对。接着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因为地球快灭亡了。』

「什么？你在说什──呀！」

我下意识睁开眼睛，阔别七十年的光线刺进眼中。

我踏出医院冰冷的大门，凝视由七彩霓虹灯点亮的大楼。

越南的胡志明市是世界最大的都市。当中尤其高耸的大楼──胡志明市平盛郡的地标塔八一○○○直入云端，令人印象深刻。用来当成轨道电梯的那栋建筑物，将我的视野工整地切割成两半。

「呃！」

我打开电子钱包，金额少得可怜。冷冻睡眠的费用明明退还了，在物价高昂的越南却连一个星期都活不过。

『狮子乃～身体状况如何～？』

全像投影出现在眼前，是个留着粉色头发、穿着护理师服的人鱼少女。她是地球上最普及的一般（随处可见）AI──Sena。也就是我刚才提到的朋友。

「Sena，我的钱包里为什么一毛钱都不剩了？」

『恶性通膨喽。七十年前的钱现在跟废纸一样！你持有的股票跟债券当然也都跌到谷底了～资本主义有如风中残烛！』

「什么！你知不知道我工作了多久才赚到那些钱～～！」

七十年前，我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拿去投资，委托冷冻睡眠。那么做绝对不是冒险或赌博，是穷人常做的中庸投资法。

『假如有需要，我可以陪你商量要怎么运用资产～还是要找可爱猫咪的影片给你看？』

（插图008）

「比起这个，有没有工作可以做？」

我边问边在网路上搜寻，看来到处都是世界灭亡的新闻。三年前，科学家证明十年前发现的陨石是地球崩坏的前兆，地球在数年内毁灭的机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只有这件事似乎是确定的。

（不过那些事情对我来说不重要！我连明天的太阳都不知道看不看得见。）

得先赚到明天的餐费，地球毁灭什么的之后再说。

『如果你不介意薪水低，倒是有很多工作。例如时薪一百二的高楼大厦清洁人员。』

「什么工作都可以，薪水高就好。」

Sena担心地看着我。因为这个时代，人类的高薪工作只剩下危险的工作。

『国外也行的话，有不错的工作。』

「……哪个国家？」

『日本。』

日本。我有点兴趣。我身为日本人，却在月球基地出生，从来没去过日本，连那边有什么都不知道。我有点好奇自己的根源。

『委托内容要在当地说明，没问题吗？』

「没问题。只要薪水高，我什么都做。」

『搞不好是色色的工作！』

「说什么傻话。」

事到如今，没有人会花钱买人类娼妇。客制化AI的服务，网路上要多少有多少。品质更好，价格也更低廉。

『有一条征才条件是要擅长使用穿孔枪（Hole Gun），可以吗？』

「……没办法。」

毕竟现在是这样的时代。

（人类统统解雇，地球即将毁灭！）

总该冒点风险。

「Sena！帮我搜寻逃亡路线！」

横滨化为无法地带。

『了解～』

我全速狂奔，背后传来巨大的地鸣声。转头一看，横滨的红砖街开出一个就像被挖刨开来的大洞。我不禁愣住了。

「那些家伙是谁啦────！」

接受委托来到日本后，迎接我的是有昆虫和人类两颗头部，靠叽叽声沟通的人。虫人们以如同海浪的速度和气势追向我。

『他们是沛达格古（老师们）的人。一家保全公司。』

飘在我旁边的Sena轻松地笑着。看她这么悠哉，令人有点火大。

「他们为什么要追我？跟我的委托人起纠纷吗？我被悬赏了？」

『应该是想要你的心脏吧。』

「……你说什么？」

『现在人类的心脏很值钱哟。因为是天然素材嘛。』

「不能死在这种地方啊啊啊啊啊！」

我拔足狂奔，念出安全词，用手指启动穿孔枪。

『危险等级○·七以上。申请开火许可。进行GO／NOGO判断──GO！』

砰──尖锐的声音响起，细长丝线以亚光速从我的指尖射出。丝线描绘出锯齿状的轨迹于空中奔驰，在每位虫人脸上开出手球大小的洞。

「成功了！」

『你的枪法还是一样准耶。』

竟然出现这样的组织，政府机关八成没在运作。

（世界真的要灭亡了。）

我进入冷冻睡眠前，会由警察之类的政府组织遏止保全公司的争执。如今因为世界灭亡造成的混乱，警察已经没有作用。地球的伦理观被古板的价值观──「暴力」征服，未来肯定会更严重。

「好了，去委托人那边吧。」

我喃喃说道，Sena发抖着指向我背后。能听见微弱的「叽叽叽叽」声。我不明白那个声音是什么意思，却非常恐惧。

「……咦？」

转头一看，脸上开洞的尸群像在抖动似的晃来晃去。虫人的胯下突然裂开，数不清的细小物体随着流体演算器溢出。

（简直就像孵化的螳螂蛋──）

──那是一堆极小的虫人。他们以丑陋的姿势于地面爬行，如同蜜蜂筑巢一般开始凝固，接着立刻组成巨大的群体笨手笨脚地站了起来。

「噫！」

由于这个画面太恶心，我忍不住叫出声。

「叽叽叽叽。」

刚出生的虫人群组成细长的球状，以蚯蚓般的动作追向我们──为了我值钱的心脏。

『啊～他们让中枢机能分散了呢。最近那种做法很流行喔。』

「别悠悠哉哉的，快逃！」

我们再次于横滨的街道上狂奔，穿过狭窄的小巷子、冲上围墙，然后躲在泥巴里面。尽管如此，虫人好像不会累也不会腻，发出「叽叽叽叽」的刺耳叫声穷追不舍，其速度比凶猛的狼更加合乎常理。

（呼……呼……快没力气了。）

眼角余光瞥见笑着欣赏我们逃亡的观众，以及态度一副置身事外的保镖。如今这个时代，不会有人愿意为别人挺身而出。换成是我八成也会这么做，所以我不会抱怨。道德观这种东西，会跟世界一同毁灭。

「叽叽叽叽。」

小虫子缠住我的脚踝。我当场倒地，头部用力撞上地面。

（原来如此。看来我要死在这里了。）

超乎想像的恐惧袭来。连我这种冷血人类，都跟正常人一样害怕死亡。感觉好讽刺，害我差点笑出来。混帐东西。

「我不会放弃。」

要拼命求生，拼命求死。我早已作好决定。

无论如何都不想死得跟僵硬的山羊一样，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动弹不得。再怎么狼狈，都要拼命挣扎到最后。我只要这样就满足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提高穿孔枪的威力，指尖朝向地面，穿孔枪特有的枪声响起。虫子覆盖我的身体，开始用溶解液分解我的肉。令人痛苦不堪的痛楚传遍全身，但我并不在意。

──下一瞬间，火焰包围我的身体。

「唔！」

我用穿孔枪射穿的，是设置于横滨地下十公尺处的发电网。发电网经常笼罩着高温的火焰。基于穿孔枪的特性瞬间变成真空的空间，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吸入空气，滚烫的火焰变成猛烈的火柱。那道火柱点燃从我受损的机器身体漏出的机油，使我的身体变成一颗火球。

（啊啊，该死，好烫。这什么鬼？快昏倒了。）

切断神经的痛觉，切断感温功能。发现自己无法用皮肤呼吸，氧气不足。更新肺部设定，最佳化运动机能。

「不过，这样就赢了。」

我低头看着被火焰烧死的虫人群。他们每只都很小，对燃烧的抵抗力远低于我。我以剧痛和伤口作为代价，勉强幸存下来。一如往常地做了一如往常的事，就这么简单。

『……我每次都会为你垂死挣扎的精神叹气。』

「……Sena，你偷偷一个人逃走了吧？」

『因为挚友被杀的画面绝对会留下心灵创伤，我不想看嘛！』

这个轻浮的AI真的没救了。可是没办法。我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移动。伤脑筋，身体完全动不了。

（好惨。算了，我又不是公主，没什么关系。）

叽叽叽叽。

（刚刚那是什么声音？）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啊啊，可恶。真的糟透了。去死吧。）

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叽。

很简单的道理。拼命求生，拼命求死。每个人都一样。

『狮子乃。』

Sena看着我，一脸想哭的样子……不对，她在看的是我的背后。我努力移动嘎吱作响的身体，看见理应在我后面的怪物。

（啊，这下真的没救了。）

是只巨大的怪物。高度约八十公尺吧？全身漆黑且外形单调，感觉不太到生物的机能美，动作有点像蚯蚓的人形怪物。

（原来如此，街上的虫人都聚集过来了吧。）

我想到以前看过的战队动画里面的怪人，最后也会变得那么大。但我不仅不是战队，还只有一个人，又不可能出现巨大机器人。

（唉，也罢。我连一只手臂都抬不起来了。）

再怎么挣扎，没用就是没用，会死就是会死。即使无法接受。即使是因为无聊的原因。

（如果这是电影或戏剧──）

应该会安排一个反败为胜的奇迹。即所谓的剧情需要。剧情需要的结局。或是名为「命运」的愚蠢妄想。

「该死。」

我低声骂道，然后竖起中指。

（要是真的有「命定之人」──）

我小时候相信每个人都有命定之人，总有一天会跟王子一样来迎接我。在那之前我都不会死。我活着就是为了这个。

「所以我才不相信爱情这种东西。」

巨大虫人的手往我逼近，企图压扁我。我望向旁边，Sena不在那里。这样就行了。我不希望她看见挚友凄惨的死状。为了多少感受自身的死亡，我操作奈米晶片将恐惧和悲伤的感情调回正常值。

（啊啊，真的好可怕啊。）

闭上眼睛。为那瞬间作好觉悟。心脏因恐惧而剧烈跳动。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感觉到一阵风。感觉到飘浮感。尖锐的声音刺入耳中。是反重力鞋的启动声。可是非常小。肯定是极小型的引擎。

「呃，为什么！」

我睁开眼睛，湛蓝色的天空映入眼帘。现在大概位在上空两百公尺左右的高度。

（天空原来这么蓝吗？）

我侧目望向被割碎的白云，遥远下方的虫人集合体在死命对我们伸手。

「噫──吓死我了──！」

是一名少年。他抱着我──即所谓的公主抱──用能够飞行的鞋子，在蔚蓝的世界中奔驰。他的身高应该比我还要低，外表也相当年幼。

「你……是……」

「不用说话没关系。你连喉咙都烧伤了吧？」

即使如使，我也必须问个清楚。再怎么难受、再怎么痛苦、再怎么难以发声，都必须询问。那是我的矜持，灵魂的形状。

「──为什么要救我？」

烧伤的喉咙发出沙哑的声音，但他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他稍微愣了一下，之后绞尽脑汁思考，直盯着我的眼睛。

「有人遇到困难，所以我要帮忙。就这么简单。」

我感觉到心脏被射穿的冲击。啊啊，这孩子一定没发现，平凡无奇的这句话对我来说是多大的救赎。他想必一辈子都不会发现。

（如果我有命中注定的对象──）

我遇到了。这位年幼的少年。温柔的少年。值得去爱的存在。

──那就是我和御堂大吾少爷的相遇。

之后发生了许多事，我成为御堂大吾少爷家的女仆。起初我害怕自身的感情刻意疏远他，努力抵抗命运。结果只是徒劳无功，我被他攻陷了。那是我人生最重要的回忆，肯定永远都忘不了。

（所以，我也无法忘记最后那一晚。）

近似永恒的漆黑夜空、美得令人生畏的蔚蓝陨石，以及延伸至远方的银河列车。

『──因为我们被命运连系在一起。即使会在今日死去，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

听见这句话，他以快哭的表情看着我。啊啊，我明明为了不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才那么拼命。明明为了给他幸福，才每天都那么努力。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再怎么拼命，会死的时候就是会死。但我不会绝望。

『所以──』

我对他微笑。临死之时，一九六○年代的御堂大吾和千子狮子乃作好死亡觉悟的瞬间，我们握紧对方的手，互相凝视。我相信爱情。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到时候，我也一定会爱上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您一定要娶我为妻。』

你记得吧，千子狮子乃？我的恋情。我的──「命运」。

第一卷 第四话 这段三角关系少了一角

「咦？」

我听见微弱的声音。一望向旁边，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狮子乃妹妹便坐了起来。她双眼无神，似乎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你醒啦。太好了。」

我安心地低声说，狮子乃妹妹便睁大眼睛盯着我。彷佛看见令人不敢相信的画面。彷佛在观察幽灵。

「……大吾少爷。」

「咦？」

她用奇怪的敬称呼唤我，可是好像是我的错觉。由于回问她也很奇怪，我慢慢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这里是哪里？」

她的声音在颤抖。是因为刚清醒吗？

「医院。」

「咦？」

「你上午突然昏倒。是结衣告诉我的。我们马上叫了救护车。」

医生说是因为贫血和过劳，我却担心得随时都会吐出来。

「……你又救了我一命。」

「哪有那么夸张。救你的是医院的人啦。」

可是她怎么说「又」呢？是指我借她公寓的房间住吗？这孩子在奇怪的地方很重人情呢。不过，我认为这是个优点。

「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

「我应该早点发现才对。你还是小孩子，又被卷入家里的纠纷，肯定很难熬。我却只顾着自己……」

我深感羞愧，无地自容。身为唯一能陪在她身边的大人，竟然要等到她昏倒才发现。真该早点让她休息。

「这种事──」

她哀伤地看着──不对，是瞪着我。

「这种事……跟你没关系吧？」

夕阳西斜，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绽放淡淡的光芒。

「这是你的坏习惯……擅自同情别人、帮助别人又不是你的义务，却那么拼命。」

「习惯？」

她急忙闭上嘴巴，接着摇摇头，陷入沉思。

「……给你添麻烦了。我不要紧了。」

「别勉强。你的脸色还很差。」

「没事的。」

狮子乃妹妹闭上眼睛。看起来像在缓慢思考什么事情。

「只是作了一个梦。」

「恶梦吗？」

「不是。」

她碰触胸膛，看起来珍惜地抱住它。

「是个……非常……神奇的梦……」

她的语气深情且忧伤。

「你要今天回家吗？医生说你可以住院。」

「大吾先生有什么打算呢？」

「我要回家啊？」

不如说除此之外，没有其他选择。虽说我和狮子乃妹妹法律上是亲属关系，总不能睡在这间病房的简易床架上。

「那……我也要……回去。」

「是吗？」

「嗯。」

她像孩子一样点点头，接着走下病床。看她站得很稳，我稍微放心了。不过她不时会偷看我，一脸忧伤的模样，总觉得不太对劲。

走出医院，我本来想叫计程车回家，狮子乃妹妹却表示没有那个必要，阻止了我。说实话，我还满穷的，不用叫车省了一笔钱，但我又觉得自己真的很没用。我们走在通往公寓的路上没有交谈，狮子乃妹妹似乎在想事情。

（她作了那么神奇的梦吗？）

我也想起最近作的「神奇的梦」，立刻驱散那个妄想。

「大吾先生，我可以顺便去超市一趟吗？」

「当然可以。」

她的脸颊已经恢复血色，身体状况好像也没问题了，我放下心中的大石。不过以后得多加注意她才行，毕竟我是她身边唯一的大人。

狮子乃妹妹绕路到超市，小心翼翼地挑选食材。她贵为千金小姐，八成不习惯这种地方，像猫咪一样把眼睛睁得圆圆的，相当可爱。

「大吾先生……」

「嗯？」

「今天的晚餐，你想吃什么呢？」

「啊──我应该会随便去便利商店买个东西。」

她抬头盯着我的脸。

「那我顺便煮你的份吧。」

「咦？不用啦。你刚刚才昏倒，现在还很累吧？」

「没关系，我没事了。」

「可是我会不好意思。」

「你是在说我这种小女生煮的菜难以入口吗？」

被施压了。她语气平静，却有种不容拒绝的魄力。

「……那我不客气了。」

狮子乃妹妹展露笑容。

「开玩笑的。不过你真的不用客气。毕竟我受过你一宿一饭之恩。」

（啊！）

仔细一想，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可爱得宛如一朵小白花，害我看呆了一会儿，甚至瞬间动弹不得。

（呃，我在想什么啊。她可是国中生！）

而且我才刚被人骗婚，就只为了拿结婚证书。现在哪里是想这些的时候。

「你昨天找过姊姊了吗？」

「嗯。昨晚跟她说了电话。」

我和「兔羽」在婚活软体上认识后，每天晚上都会讲电话，昨天当然也不例外。我有很多事要问，想听她亲口告诉我答案。

「跟她提到未婚夫时，她一秒挂断电话，把我封锁了。」

「……请让我代替那个千子家之耻向你致歉。」

看到狮子乃妹妹愁眉苦脸，我忍不住笑了。因为她根本不需要愧疚，是我太傻了。

「那个姊姊真的无药可救。一遇到问题就会抛下一切，选择逃避。」

「她也从我身边逃离了吗？」

也是啦，毕竟没说明原因也没找借口，直接「拒绝联络」嘛。根本是在说不会继续跟我来往吧？真是逃得一干二净。

（亏我真心相信「兔羽」是我的命定之人。）

我的确从未见过她。可是个性或为人这些事，连续聊好几个小时总会知道吧？……不对，是自以为知道。到头来，我说不定没有看人的眼光。问题或许就在这里。

咚咚咚──菜刀按照固定的节奏切碎食材。

「……」

我被请到狮子乃妹妹的房间。

（明明才住一个晚上，已经有她的味道了呢。）

未经装潢的冷清房间中，于唐吉诃德买来的家具直接放在地上。

（好久没让人帮我做饭了。）

三年前，下班后妻子会帮我煮晚餐。她明明也很忙……

「唔喔喔喔喔喔。」

「你怎么了？」

「……想起心灵创伤而已。」

之后过了约二十分钟，狮子乃妹妹为我送上餐点。食物在白色盘子里面摆得整整齐齐，十分美观。不过我并不知道这道料理叫做什么名字。

「哦哦，看起来真好吃。不过这是什么菜？」

「生春卷、越南煎饼，还有牛肉河粉。」

「……是哪个国家的料理？」

「越南。」

真是意想不到。

「好厉害，你会煮越南菜啊？」

「我也很惊讶。没想到真的做得出来。」

你怎么也在惊讶呢？先尝一口看看吧。

「唔喔，超好吃的──！」

「这样呀。」

「等一下，真的超级好吃。足以登上我心中的第一名。搞不好是我吃过的东西里面最好吃的。」

「拍马屁拍得这么随便，只会让你的称赞显得很廉价。」

不是拍马屁，我是真心的。比起高级饭店的餐点或高级寿司，我更喜欢这个味道。好吃。不只好吃……还莫名有点怀念。

「我隐约觉得你会喜欢吃这个。」

「你有超能力吗？」

「那种不科学的东西全宇宙都不存在。」

她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没什么自信。到底为什么呢？

「能跟你结婚的男人真幸福耶。」

「呜喵！」

她看着我僵在那边，脸红得跟苹果一样。

「啊，抱歉。把对象限定成男性太古板了对吧？我只是在想能成为你另一半的人会很幸福，与性别无关。」

「……我在意的不是那个。」

狮子乃妹妹咕哝着瞪向我。

「这叫做性骚扰。」

「原来如此，说得也是。抱歉，我只是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而已。」

狮子乃妹妹哼了一声别过头，噘起嘴巴。

「……要是有女生因此误会，我可不管。」

「误会？」

「呜喵……没事。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骂你性骚扰！」

狮子乃妹妹气呼呼地将越南煎饼（越南风煎蛋卷）送入口中。稍嫌孩子气的举动让我有点想笑。

「大吾先生，你平常晚餐都是吃便利商店吗？」

「嗯，大部分的时候是。还有超市的半价便当。」

狮子乃妹妹应了声：「这样啊。」陷入沉思，不久后轻声呢喃：

「那么要不要我帮你做晚餐……每天做也可以。」

「这样我真的会不好意思！」

「……我做的菜不合你的胃口吗？」

她垂头丧气地说。

「这招太奸诈了。禁止。」

「哎呀，这点女人的小谎你就听得出来呢。」

狮子乃妹妹笑着对我投以淘气的视线。

吃完晚餐后没多久，智慧型手机响起，我发现有人传讯息给我。显示于萤幕上的名字好像是社长。

『接下来要不要去喝酒？』

我抬起头，接着狮子乃妹妹担心地看着我。

「怎么了？」

「没有，社长问我要不要去喝酒。」

「这……最好去一下。」

她一脸担忧。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是喔？」

「嗯。我已经没事了，不用管我没关系。」

这时拒绝的话，狮子乃妹妹应该会觉得：「你果然因为被姊姊骗的关系没精神。」让她白操心也不好。即使那是我真正的想法。

（而且就算现在一个人回房间，也只会一直想到讨厌的回忆。去喝酒好了。）

我向她道谢后走出房间，走在夜晚的横滨街道上。

社长指定的地点，是离樱木町站走路五分钟左右的地方──都桥商店街。大冈川沿岸有好几十家小酒吧跟居酒屋。气氛有点沉闷，所以观光客不太会来，但名店也很多。

「就是这家店。」

跟社长会合后，他带我来到一家店。那是间在老店众多的都桥商店街显得有点特立独行，黑色墙壁和小灯泡格外引人注目的漂亮酒吧。店名叫做「瓦特希普高原」。

「欢迎光临。」

店内灰暗却时尚──不如说有趣。明明采用了气氛佳的间接照明，还用画作装饰，架上却放着一排老机器人动画的模型，还有超大台的变身英雄机车。融合各种风格，还挺有趣的。金发调酒师一看到我们，就露出与昏暗的店内形成反差的向日葵般的笑容。

「大吾！社长～！你们来啦。」

「咦？琳，你在这种地方工作吗？」

上海屋的房客──琳格特·晓·霍恩海姆穿的不是平常那件廉价的旗袍，而是调酒师的服装……记得是叫做露背背心吗？她穿着贴身的白衬衫和黑色背心，远比旗袍还要适合她。

「大吾先生，听说你被骗婚了？」

社长点的是鸡尾酒，我则随便点了杯日本酒。

「咦？你怎么知道……啊，结衣说的吗？」

「呵呵。我妹很喜欢上海庄的大家嘛。」

社长笑着对我抛媚眼。话说回来，这男人真适合马尼丁。看来他听见了我的传闻，想当我的垃圾桶才找我过来，真是个大好人。

起初我不太想说，不过要说理所当然吗？一旦喝了酒，口风自然就会变松。到头来，我红着脸开始跟社长和琳格特抱怨。

「我只是想找个人结婚，拥有幸福的家庭。只是想跟我觉得『就是她！』的人永远在一起。因为就算死掉的时候是一个人，也会希望坟墓里有另一人──真正相爱的人陪伴嘛。」

社长拿起第三杯鸡尾酒──没记错的话，他正在喝琴蕾。

「我不会特别想结婚，所以我不懂。人类死后会被细菌分解，然后消失殆尽。我认为这样就好了，可是有部分也是因为我对死亡没什么看法啦。」

琳格特边洗杯子边问：

「社长真的对异性毫无兴趣耶。公寓里的女性都在猜你会不会是同性恋，躁动不已。真相究竟如何呢？」

「咦──？哈哈哈。不是啦，我是异性恋。我喜欢的是女性。」

社长身上的确不会散发异性的香味。

「社长也会看AV吗？」

「会啊。你知道FAN○A有看到饱频道吗？月费制的。我有加入喔。」

竟然面不改色地讲出这种话，他真的好帅。

「男生真的会看色色的影片耶。社长喜欢哪种类型的？」

呃，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琳格特好歹是女性，在女生面前聊自己的性癖，难度未免太高了。

「──应该是硬毛吧。」

没有人类赢得过这位真男人。

「你跟前妻离婚的原因是什么？我不太清楚。」

这次换成社长询问我。如此直接的问法，很适合酒馆这个地点。

「啊，我也很好奇！因为你们感情明明很好啊。」

我鲜少跟人聊到这件事。知道原因的，顶多只有好友熙涵。不过，跟他们讲也没关系吧。我喝着不习惯的鸡尾酒咕哝：

「我想要小孩。」

「咦？」

「可是她……不想生。因为她是个连小猫都不敢抱的人。」

我的前妻很胆小，但我就是喜欢这一点。想要展现男子气概保护她，像个头脑单纯的白痴吧。然而，我们追求的事物有着根本上的差异。

「你还喜欢着她呢。」

社长露出帅气的笑容。

（那还用说。）

她是我深深爱过的人，发誓要共度一生的人。我一定会喜欢她一辈子吧。

可是，我必须走出来。我这么想，开始寻找新对象，然后遇见「兔羽」。

「……亏我还想要走出来！」

我大吼一声，一口气把酒喝光。琳格特笑了笑。

「就是这样，大吾！束手无策的时候，只能选择逃避。来，喝吧！」

「来，喝吧！琳，龙舌兰！给我一杯龙舌兰──！」

我们在高级酒吧跟傻子一样嚷嚷个不停。吵了一阵子后，我得知鸡尾酒一杯要一千七百日圆，吓得背脊发凉，是不能说的秘密。

虽然喝了很久，走出店门时才晚上九点而已。社长还在里面跟琳格特一起喝酒。别看他那样，那个人可是酒桶。酒吧的酒真的太贵了，所以我喝几杯就离开了。他们两个一直挽留我，不过我喊着：「这就是最后一杯！」喝光自己的酒后，他们便干脆地放我走了。

我想起跟社长他们的谈话内容和「兔羽」，叹了口气。

「唉……我的命定之人到底在哪里啊？」

我明白是我太奢求。但我想跟我能够真心去爱的人，以及愿意真心爱我的人，一起组成温馨的家庭。实在太过老气，害我忍不住笑出来。那个人究竟在哪里呢？

「──大吾先生。」

听见清澈如冰的声音，我回过头去。蓝色的夜空下，纯白发丝在居酒屋街灯光的照耀下散发微光。这奇迹般的景象有种不协调的美，令我瞬间僵住。

「狮子乃……妹妹……？」

她带着像在烦恼又像在闹脾气，无法分辨情绪的表情站在那里。难道她在等我离开酒吧吗？那么她站在这里等多久了呢？

「社长打电话给结衣，说你在这里喝酒，醉得挺厉害的……你白天脸色很差，要是你因为心情不好喝太多就糟了。琳小姐担心你一个人回不了家，劝我最好来接你。」

噢，难怪。我还在想说琳格特和社长到底为何一直挽留我，原来是觉得有趣，在争取时间等狮子乃妹妹到来。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走很危险吧？」

虽说才晚上九点，这孩子可是国中生，而且这里还是居酒屋街的中心。尽管行人绝对不会少，却也绝对称不上是个健全的地方。被我这么一念，狮子乃妹妹噘起嘴巴。

「喝到满脸通红的人讲这种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我是认真的。别再这么做了。」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就是小孩子啊。你才国三而已耶？我这个年纪时更蠢更幼稚。一天到晚跟朋友玩，走夜路还会怕。

「……对不起，下次不会了。我答应你。」

「嗯。」

我明白她是担心我。狮子乃妹妹真的很温柔，知道我心情不好，特地为我做饭，特地来接我。我或许有点保护过度。

「那我们回家吧。」

「好的。」

我们一同走在昏暗的回家路上。从关内走向中华街，彼此都没说话。

（她是不是因为我被「兔羽」骗了，觉得对我有罪恶感呢？）

她自己明明也不好受，还累倒了，竟然还有余力照顾我这种人。到底多重人情，多一板一眼……多善良啊。真不想害她有罪恶感。

「狮子乃妹妹，你有加入社团吗？」

这个话题很安全。我大概想跟她打好关系。跟她是我的姨妹和罪恶感无关，而是我想更了解她这个人。

「剑道社。」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

「只是觉得很符合你的形象。你绝对是风纪股长吧？」

她鼓起脸颊瞪向我，这模样挺可爱的。

「又看不起我了。」

「没有啊。而且你怎么说『又』了？」

「……你笑过我贫乳。」

她的声音被风声盖过，我听不清楚。狮子乃妹妹接着滔滔不绝地说：

「你总是用『她还小，这也没办法』的眼神看我。不管我生气还是强词夺理，你都会哈哈大笑。你看不起我。你想找我碴。」

「我没有看不起你！」

「那就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因为你才国三嘛。」

她哼了一声别过头。真是孩子气，很符合她国三的年纪。没错，她才国三耶？害这么小的女生为我操心，真的有够丢脸。

「……小孩子可是长很快的。」

狮子乃妹妹转头对我吐出舌头。这个举动同样孩子气，使我不禁失笑。她看了把嘴巴噘得更高了，真是可爱的女孩。

「谢谢你。」

「谢什么？」

「我打起精神了。」

「咦？」

「我因为『兔羽』的事情非常沮丧。可是，该做个了断了。我虽然蠢到被人骗，世界又没有灭亡。只要再从头开始找新对象就好。」

从头开始。我早就习惯了。我对自己的毅力和气势还挺有自信的。直到成功为止，都不会放弃。尽管说来容易做来难，我别无他法。

「不过，这样你就不是我的姨妹了，有点可惜。」

「那个……我反而……觉得……这样正好。」

狮子乃妹妹移开视线低声说。她真的好严格。不过这也没办法，谁教我一直在她面前出糗，没有展现优点给她看。

「大吾先生──」

她突然盯着我，眼神彷佛要看穿我的内心。

「──你在寻找命定之人吗？」

刚才在酒吧门口自言自语被听见了吗？好羞耻。有够中二的。

「如果有那样的对象，不是最好吗？」

「……」

「我知道那是我的幻想喔？命运并不存在，不可能跟漫画一样，有女生从天而降吧？天上只有宇宙。虽然我知道……」

「命定之人」──要是她真的存在，世界该有多么美丽呢？爱与被爱实在太过困难，可是如果有完美无缺的对象……

「我也明白命定之人并不存在啦……」

我苦笑着说完，狮子乃妹妹便笔直地凝视我的眼睛。红眸比这辈子看过的任何宝石都还要美丽，我不由得全身僵硬。

「存在喔。」

夜色渐深，天空一片漆黑。在近乎黑暗的世界中，她雪白的头发一尘不染地闪耀光芒。因为夜晚畏惧那过于强大的纯洁，不敢靠近。

「你会遇见命定之人。」

她没有却步，没有踌躇，没有苦笑，斩钉截铁地断言。

「……说不定那个人就在你身边。」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我开口询问，她坚定的视线突然闪过一丝动摇，脸颊泛红。她皮肤很白，所以一眼就看得出来。呼吸好像也有点急促。她在紧张。她紧抿嘴角，下定决心开口：

「我是你的──」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谁来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乃妹妹的话语被凄厉的哀号打断。我环视周遭。

（声音从哪里传来的！……那里吗！）

有个人差点从高楼大厦的其中一间房间掉下来。不对，她已经整个人挂在外面了。那个人在求救。既然如此，就没有其他选项了。我飞奔而出。

「大吾先生！」

狮子乃妹妹在背后大叫，但我没时间停下。事态刻不容缓。「某人」从窗户跳下。真的假的？糟糕，赶得上吗？不对，一定要赶上。我死命挥动手臂，然后抬起腿。上次跑得这么拼命，是什么时候呢？

一名女性从天而降。

我伸长手臂。似乎勉强赶上了。可是光这么做还不够，得降低坠落的冲击。我拿膝盖和腰部当靠垫，接住从上空掉下来的她。

（糟糕，好像撞到不该撞的地方……！）

接住她的同时，我的膝盖发出恐怖的「啪叽」声响。

「好痛。」

黑发少女在我怀里呻吟。看来她没事，我放心了。

「……你没事吧？」

「要不是你救了我，肯定会出人命。谢谢……」

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放松。真是的，为什么要从大楼跳下来啊？看起来不像自杀啊？这时我才看见她的脸，顿时语塞。她在笑。

「请问你的名字是？」

「唔咦？啊……咦……」

──好美这个形容词太老气了。跟狮子乃妹妹那种宛如雪花结晶虚无缥缈的美不同，是更加狂野、散发公主般的自信，让人想到宝石的美。我在跟如此美丽的女性接触吗？怦通怦通，感觉通往心脏的血液正在汇集。糟糕，她是我的菜。我对她一见钟情。

（刚决定找新对象，就从天上掉下一个女生。）

这正是「那个」吧？明显是「命运」吧？死都不能放过这个机会。我努力故作镇定，开口说道：

「我的名字叫做御堂大吾。」

「噫！」

为什么要「噫」？她面无血色，冷汗滑落脸颊。理由似乎不是因为从高处落下而哪里疼痛，她在我询问名字之后才脸色大变。

「啊！」

背后传来狮子乃妹妹的声音。看到我怀里的少女，她瑟瑟发抖。

「姊姊。」

姊姊──她刚刚是不是这么叫她了？千子狮子乃的姊姊，也就是说──

「……初次见面，大吾。我的名字叫做千子兔羽，是你心爱的妻子哟。」

──狮子乃妹妹理智线断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第一卷 第五话 重头戏登场（小喽啰）

千子兔羽轻浮地笑着，盘腿坐在我的房间。

「这是所谓的修罗场吗？日式修罗场？」

「琳，快录影。拿智慧型手机、拿智慧型手机。」

琳格特跟熙涵在房间外面偷看，我迅速把她们赶出去。琳那家伙不是要工作吗？她不久前还在酒吧上班，现在却已经在当偷窥犯。

「……姊姊！」

狮子乃妹妹瞪向兔羽。兔羽流着冷汗移开视线。

「大吾，原来你有Switch啊。下次一起玩漆弹吧～」

真的假的，她竟然给我装傻。

「姊姊！」

兔羽左闪右闪，狮子乃妹妹则怒气冲冲。

（隐约看得出她们的相处模式……）

狮子乃妹妹想必一直被姊姊玩弄于股掌之间吧。

「欺骗人家，还抛下一切溜之大吉，真是千子家之耻。」

「……狮狮，你今天也好可爱喔。」

狮子乃妹妹的视线结冻了。变成绝对零度。

「大吾先生，有没有长棍？前端最好有尖刺。」

「冷静点。」

我怎么可能会有附带尖刺的棍子。有的话未免太可怕了。

「狮子乃妹妹，可以让我跟兔羽两人独处一下吗？」

本来我应该更生气，跟兔羽抱怨个一两句也说不定。可是看到气得跟狮子一样的狮子乃妹妹，我反而异常冷静。

「啊，我明白了。那我去叫车搬运尸体。」

「不要企图谋杀姊姊啦！」

兔羽大叫，狮子乃妹妹则用锐利如猛兽的视线瞪向她。

「开玩笑的，姊姊……不过请你不要忘记我有多么生气。」

狮子乃妹妹转身离去。

（……她生气的时候真恐怖。）

我重新面向兔羽。

（胸部好大……！）

注意力差点被那个部位吸引过去，我拍拍脸颊驱散邪念。

「啊，大吾，你刚刚在看我的胸部。」

「我才刚把邪念赶跑，可以请你不要讲出来吗？」

兔羽抛了个媚眼挺起胸膛。这个女生怎么这么轻浮啊？

（插图009）

「所以，到底怎么了？」

「嗯～」

「为什么要从那么高的大楼跳下来……」

「啊，你问的是这个？」

「还有其他可以问的吗？」

兔羽先是嘀咕道：「有啊。」才接着继续说：

「我为了逃离那个烦死人的未婚夫骗了你……不跟我谈这件事吗？」

「喔，也对，还有这件事要谈。」

「我在法律上明明是你的妻子，却把你封锁，逃避面对你。」

「……仔细一想，真的好过分啊。」

假如我把她告上法院，是不是会赢啊？但我绝对不会这么做。我大概不擅长把心力花在那种事情上。我想做更没意义的事。

「不过我还是想先问你为何要跳楼。你被卷入什么危险事件中了吗？」

「咦？」

「好像有人在追你吧？不要紧吧？」

「………………」

兔羽紧盯着我，彷佛在观察我的表情。她的眼神平静如水，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跟互动动物园里的小马有点像。

「……你真的是大吾耶。」

她脸上浮现真心的笑容。

「咦？什么意思？」

「没事。只是觉得你跟电话里的那个人一样。」

我也有这种感觉。兔羽就是这么目中无人。带着轻浮的笑容，无所事事。搞不懂她在想什么，跟雾气或云霞一样捉摸不透。

──这些都跟电话里的「兔羽」如出一辙。

「那个呀，我会跳楼只是因为看见奇怪的幻觉。」

「啥？」

「最近我会看见穿护理师服的人鱼幻觉。我想逃避面对它。」

这个人到底是怎样？

「……你真的是好可怕的妻子。」

竟然看见幻觉。如果是因为躲债，我还比较放心。

「啊，我没有吃奇怪的药或蘑菇啦。我想大概只是过劳。」

她不怎么在意的样子，我倒是非常担心。就算原因是过劳，那不就代表你的身体状况非常差吗？可是比起这个，她似乎还有话想说。

「那么──」

兔羽别过头，一脸为难的表情低声说：

「要离婚吗？」

「什么？」

「因为你讨厌我了对吧？应该不想再看见我这种人渣吧？啊，或者去法院告我诈欺，诉请婚姻无效会不会比较好啊？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啊～」

确实有这么一个问题。我回想起来，顿时觉得心情沉重，可是我们绝对需要好好谈谈。我移开视线，同时搔搔头。

「你不是需要结婚证书吗？」

「咦？」

「等你那边的事情全部处理完再说。反正我短期内八成交不到女朋友。」

「…………」

「只不过不要封锁我啦。我又没有讨厌你。」

我看着兔羽的脸小声说。她盯着我，看起来快哭了。我万万没想到她会露出那种表情，不禁为之语塞。

「你为什么……」

她神情扭曲，就像试图拼凑出一句话说：

「你为什么……这么善良……」

我稍微笑了笑。总觉得有点高兴。她果然──是「兔羽」。是我认识的她。跟她聊天所花的上百小时，并没有浪费。

「打扰了～」

熙涵忽然闯进房内。兔羽吓得身体一颤，我则早有预感她会进来，因此叹了口气。没有事情瞒得过这家伙。

「差不多该走喽，笨蛋。」

熙涵抓住我的肩膀，硬拉我站起来。

「咦？干嘛？要带他去哪里？」

熙涵不耐烦地皱眉，回答兔羽再正常不过的疑问。

「这家伙骨折了，必须送他去医院。」

「咦？」

「脸色差～成这样，还流了一～身汗……唉，硬撑也该适可而止吧？」

接住从天而降的兔羽时，我的脚骨折，腰也扭伤了。本来想先跟兔羽好好谈谈，之后再偷偷跑去医院……但我确实快撑不住了，痛得要命。老实说，我连自己走路都有困难。

「我帮你叫计程车了，走吧。」

我在熙涵的搀扶下迈出步伐。

「那、那个……咦？」

兔羽一脸担心地伸出手。

「别担心，不是什么重伤。改天再慢慢聊吧。」

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她肯定会解除我的封锁。跟她实际见过面后，不知为何我明确地感觉到，「兔羽」就是「兔羽」。只要明白这一点就够了。

「下次见。」

兔羽一个人被留在小小的房间里。

■

我──千子狮子乃独自待在房间，心神不宁。

（姊姊跟大吾先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以他们的个性来说，应该不至于吵起来。大吾先生傻傻的，应该很讨厌吵架；姊姊是个胆小鬼，八成会在吵起来之前就逃走。

（……果然会离婚吗？）

这是最中庸的可能性。

（这样的话……大吾先生会变成单身吧。）

变成跟谁都能结婚的身分。因此我也……

（呃，我到底在想什么啊！）

竟然用那种眼光看待刚跟姊姊离婚的男性，太肮脏了。身为一名品格端正的人类，不该这么做。再说我对大吾先生又没有意思。

（尽管那个「梦」确实令人在意──）

西元一九六○年代的我，在别人家当女仆，手臂里收纳着穿孔枪，跟长得像穿护理师服的人鱼AI一起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弄得满身泥巴。是个乱七八糟，毫无逻辑的梦境。没有连贯性，确实是梦该有的样子。

（那场梦里面的大吾先生……小小的好可爱。）

我小小的主人。我都那个年纪了，还是被他吸引住。我想当时的我一定喜欢他。都从梦中醒来了，对他的爱意却依然在内心萦绕不去，害我一看到他就心跳加速。

（我知道这一定是错觉。我明白。我很清楚。尽管如此……）

──生春卷、越南煎饼，还有牛肉河粉，是一九六○年代的我常做给主人吃的料理。我从来没做过菜，还是努力回想小时候的味道，为他下厨。我想起大吾少爷非常喜欢那几道菜，总是吃得津津有味。

（现实中的我明明从未进过厨房。）

为什么有办法煮得那么熟练呢？难道那一切……

（那是梦。一定……是我在作梦……）

若非如此──我会很伤脑筋。

（万一那就是我们的「前世」？万一我的「命定之人」是大吾先生？）

大吾先生跟姊姊结婚了。即使只是表面上的关系。即使没有真爱。

「狮狮～我可以进去吗～？」

声音从门后传来，我透过鱼眼确认来者的身分。

「姊姊。」

开门一看，熟悉的高挑女性站在那里。她的美带有魄力，仍旧连我这个同性看见都会倒抽一口气，彷佛只有她在的那块区域是扭曲的。

（……我怎么可能有胜算。）

相较之下，我长得这么矮。皮肤和头发都是奇怪恶心的颜色。

「这附近有地方可以填饱肚子吗？便利商店也行。」

姊姊的肚子叫了一声。

姊姊在米兰炖饭上洒了一堆起司粉，好不健康。

「所以，你过得还好吗？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我置身于萨莉亚特有的氛围中，用饮料吧的咖啡润喉。尽管横滨中华街有不少餐厅，由于这里是观光区，店家很早就关门了。这个时间还在营业的店屈指可数，我们便来到附近的萨莉亚。

「比起这个……」

我盯着她看……不如说是瞪着她。

「请你不要给大吾先生添麻烦。」

「咦？」

姊姊惊讶得眨了眨大眼。

「怎么了？你居然会讲这种话，真难得耶。」

「会吗？」

「因为你基本上对其他人没兴趣吧？」

经她这么一说，我无言以对。确实如此。若是平常，姊姊对别人做什么我都不会在意。我和大吾先生不同，不会如此轻易干预他人。

「只是因为他对我有恩。一宿一饭之恩。」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个借口真烂。世上最了解我──千子狮子乃的人，就是我的姊姊──千子兔羽。反之亦然。

「你还是一样讲义气耶。」

「因为我不像你一样那么轻浮。」

像我们这种个性完全相反的姊妹，应该没几对吧。头发纯白的我，头发乌黑的她。完美主义又有洁癖的我，享乐主义又随便的她。喜欢的电视节目也好，喜欢的歌手也罢，没有一处相同。

我们的差异实在太大，从来没有互相理解过。可是，我们很珍惜这些差异。因为无法理解绝对不只有坏处。

「……大吾是什么样的人？」

姊姊用吸管搅拌青绿色的哈密瓜汽水。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们才认识两三天，又没深聊过。我对他一无所知，没资格谈论这个人，发表太多意见有失礼节。

（一九六○年代的他，我倒是很了解。）

我为这荒谬的误会露出苦笑，同时开口说：

「一本正经的人。正经得让人觉得笨。」

「嗯。」

「对人照顾得无微不至，是个滥好人。」

「这样呀。」

「还有……」

我有点支支吾吾。不知为何，这一点我不想跟姊姊说。想把这份心意当成只属于自己的东西。不过一旦承认，我可能会崩溃，所以我努力说下去。必须说下去。近乎于一种义务。

「……很温柔。我甚至怀疑他脑袋是不是有问题。」

大吾先生总是对我很温柔。只有这点是确定的。

「后面怎么都补上一句坏话。」

姊姊笑了笑。有什么办法，我不想在她面前说他的优点。

「姊姊，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她的表情有点困扰。真难得。这个人总是笑嘻嘻的，不会在他人面前展现情绪。简直就像真的在为别人烦恼。

「发生什么事了吗？」

「算是吧。」

我一头雾水。她接着说：

「……我还以为见到大吾后，会被他赏一巴掌。」

「太天真了。如果这样就能解决问题的话，你反而该谢天谢地。毕竟这种事情可是会闹上法院。」

姊姊笑着说：「狮狮真严厉。」我大概无法原谅她的所作所为。然而我的心情又还没整理好，难以严格定义这种情绪。

「可是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苦笑而已。」

她用平静的声音轻声说：

「……我还宁愿他直接打我。」

我隐约察觉到，姊姊八成会这样想。因为她不是会害怕皮肉之苦的人。可是她真的胆小过头，只会逃避面对人心。

「姊姊，别再接近大吾先生了。」

「咦？」

「你也不想牵扯上更多麻烦吧？没有勇气继续深入吧？」

大吾先生很温柔。是我的恩人。我不想再给他造成困扰。

「狮狮，你怎么了？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我们截然不同，完全无法理解对方。正因如此，我们从来不会对对方做的事有意见。那是我们尊重对方的方式，是舒适的距离感。

「你也明白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吧？」

姊姊用笑声回答我。

「到底是怎样？哈哈哈──你该不会迷上大吾了吧？」

她笑得彷佛在讲难笑的老笑话。彷佛在讲「幽浮把牛带走了」这种无厘头的都市传说。

「狮狮，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就像要把我杀了。」

我不禁苦笑。

「你的被害妄想太严重了。」

「别把我说成夸大妄想症患者。」

「实际上就是吧？你这个不相信人类的神秘主义者。」

「哈哈，你有资格说人家吗？没朋友的冷血人类。」

我们互相攻击，立刻相视而笑。我和姊姊有太多缺点，所以相处起来才令人安心。那就是我爱她的理由，她想必也一样。

「姊姊，我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不是想骗大吾先生，企图利用他吗？」

「对呀。」

「既然如此──为什么每晚都要跟他讲电话？」

怕麻烦的你，狡猾又聪明的你，极度避免跟人接触的你，为什么会这么做？姊姊面不改色地别过头，摆出漠不关心的态度挖了口米兰炖饭。

我看到这一幕深深体会到，我们果然是姊妹。

■

我坐在开回公寓的计程车中叹气。

「竟然要打石膏，太小题大作了。」

「你的骨头可是裂了耶，怨不得别人吧，大吾？」

熙涵边滑智慧型手机边回答我。我望向萤幕，她正在刷手游。是少女拿枪战斗的游戏，最近常在广告上看见。

「谢谢你陪我。」

这次换成她叹气。

「你喔，要是我当时没出来把你抓走，你打算怎么办啊？」

「『忍耐』！」

她轻轻戳了下我的头。其实就算有止痛药，变成紫红色的脚依然在阵阵发疼。不过比起脚伤，我现在有更该烦恼的问题。

「……我之后该怎么办呢？」

我对好友吐露丧气话，她嗤之以鼻。

「想聊恋爱话题的话，拜托去找琳。每个问题她都会给你错误的答案。」

「别这么说！我只有你可以依靠啊～！」

熙涵不耐烦地看着我。

「换成是我，会跟她澈底断绝关系。想成是被狗咬，赶快走出来。」

「……我想也是……应该要这么做吧。」

她观察我的眼神，然后喃喃说道：

「你对她还有留恋吧？」

「唔！」

「我就觉得她是你的菜！你就～爱那种类型嘛。性格恶劣的女人！」

「说、说她性格恶劣未免太难听了吧？而且茜（前妻）又不是那种人。」

「是没错。」她这么说着，并且皱起眉头。

「你……内心渴望被人玩弄……你是被虐狂啦，被虐狂。」

「好了，闭嘴。」

「你学生时期在情趣用品店买下用来刺激龟头的跳蛋，吓死我了。」

「呃、呃，我只是要买朋友的生日礼物，不、不是我要用的……」

青梅竹马就是这一点麻烦。小时候的黑历史都会记得一清二楚。

「回归正题，给我点建议吧。」

「嗯～那我就分享一下我在NY学到的。」

她透过计程车的车窗欣赏横滨的夜景。

「不是有人说『顺从内心的想法』，或是『与其不做后悔，不如做了再后悔』吗？」

「嗯。」

「那都是唬烂的。」

「怎么？你曾经后悔过吗？」

「当然有喽。到头来，要不要去做只能自己思考，没有正确的答案。会失败，也会后悔。没有人会去采访丧家犬，如今的风气是勇于挑战才是王道。就连五岁小孩都懂，人生那么复杂，哪可能简单到用一句废话就能解释……」

颜熙涵露出自嘲的笑容，视线移到智慧型手机上。

「等等，你讲完了吗？结果你想表达什么啊？」

「给别人建议这个行为本身──以及向别人寻求建议的人──都没有意义。」

这句话狠到不像朋友该讲的。

「随心所欲地活着，随心所欲地去死。本质上来说，我们只能做到这些。」

这愤世嫉俗的论点，很符合她的作风。那是我应该无法拥有的信念。我不讨厌挚友的这种个性，所以才能跟她相处到现在。

「说不定是因为人生没那么简单，我才想找个人在一起。」

「你还真～废。」

她微微一笑，之后开始滑智慧型手机。

我回到公寓，在熟悉的房间喘了口气。

（今天真是波澜万丈，从早到晚发生了好多事……累死我了。）

我迅速脱掉长裤，从冰箱里拿出啤酒。

「呀！」

身后的声音使我回过头──是兔羽。

「……原来你是四角裤派。」

「呀──！」

这次换成我尖叫了。我迅速穿回长裤。

「你、你还在我房间喔！我还以为你肯定已经回去了。」

她甩动乌黑的头发望向窗外。

「我们现在好歹是夫妻。」

「……是没错。」

「之前不是在电话里聊过要同居吗？」

「是没错。」

「你的脚不是因为救我才骨折吗？」

「怎么了？你想做什么？」

「嗯～步步逼近？」

兔羽明明带着亲切柔和的笑容，我却看不穿她的想法。跟总是板着脸，情绪起伏却很明显的狮子乃妹妹相反。

「──我打算直接住进这个房间。」

兔羽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笑着说。我跟石像一样当场僵住。

（咦？什么意思？她的心境怎么突然改变了！）

因为昨晚我还被她封锁耶。我不是被她骗了，夫妻生活到此为止吗？不，等一下。她要住我房间？住在这个小套房？跟如此……美丽的女性同居？这个……该怎么说，就是……会不会太突然了？

「我完全没作好心理准备耶。」

她咧嘴一笑。

「我也是～」

原来你也是吗？

「我第一次住男生的房间。我没交过男朋友，怕得膝盖都在抖，还是处女。」

「亏你有办法直盯着我讲出这种话。」

好坚强的心灵。

「……可是我好歹还是你的妻子，那是我的义务，或者说权利。」

「呃……这是那个吗？赎罪之类的？」

「嗯────硬要说的话……差不多吧……？」

你根本没自信嘛。所以是怎样？真的莫名其妙。看我一脸疑惑，兔羽害羞地移开视线。

「因为……你说你没有讨厌我。」

「对、对啦……我说过。」

「那么，你还喜欢我吗？」

她问得这么直接，害我惊慌失措。之前也说过，这个人的个性和脸超符合我的喜好，老实说我根本忘不了她。如果还有机会，我想好好把握。我知道这样很没男子气概，可是！可是！咦？可以吗？我可以顺水推舟吗？

「……意思是，你还愿意跟我过结婚生活吗？」

她的表情突然恢复平静。

「我又没说想跟你离婚。」

「你封锁我了耶。」

「……那是……因为……可以说发生了很多事。」

很多事是什么事？好奇归好奇，现在应该问更根本的问题。

「兔羽，你喜欢我吗？」

她神色自若──不对，瞧她脸都红了。兔羽在拼命掩饰情绪。如今回想起来，她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始终在伪装表情。

「总、总之！没～关系吧！我们是夫妻嘛。大吾，你不想跟我住一起吗！」

你在恼羞成怒什么啦。我非常不知所措。到底该如何是好？不过，我隐约明白一件事。

（这样好像不是完全没希望……？）

本以为兔羽完全就只是想骗我，对我没有感情。可是看这情况，似乎并非如此。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她跟我结婚，不是为了跟「未婚夫」分手的借口吗……？）

想不通。尽管如此，我觉得现在拒绝她不对。

「可以啊。因为我们是夫妻，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兔羽小声回答：「OK。」语气平静，神情镇定，脸颊却红通通的，这一面很可爱。

「那么大吾，我们赶快……」

「赶快什么？」

「一起洗澡吧。」

我的妻子真的很不简单。

在动画或电视剧里面的洗澡场景常听见的「叩咚──」声到底是什么呢？我在更衣室瑟瑟发抖，兔羽则面不改色，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站在那里。

「来，大吾，先从上面开始脱，手举高──」

「喂、喂，真的假的？兔羽，你现在是认真的吗？」

她像小兔子一样歪过头。

「因为是我害你骨折的嘛。要是你自己洗澡滑倒就糟了。」

「那个，很羞耻耶。」

兔羽露出傻笑。

「我也是～」

这家伙是无敌的吧。

「我就直说了，不觉得很色吗？我会羞耻到死，心脏跳得好快。」

「……我看你很从容不迫啊。」

「哪有。我怕羞怕到电影里的床戏都会直接快转。」

她嘴上这么说，脸上却笑咪咪。好神奇的女性。

「啊，不过大吾，既然要同居，希望你遵守一条规定。」

「什么规定？」

「禁止做色色的事。」

「咦？」

「你那是什么反应？难道你打算尽情发泄？」

呃，是没有，但我当然对此保持强烈的期待。毕竟我是男人。

「……因为……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

她面红耳赤。看到她的反应，我隐约察觉到。

「兔羽，你该不会……」

「什么？」

「意外地胆小？」

「什么？我哪有那么废。」

「我可以碰你的胸部吗？」

「你你你你你──」

兔羽羞红了脸，和我拉开距离。

「……放马过来。你发动攻击的瞬间，我会用跳跃重拳打碎你的下巴。」

我脸不红气不喘地伸出手。

「喵────────！」

兔羽哭着逃跑。

（……她怎么这么怕人。）

我逮到这个机会急忙脱掉衣服，然后泡进浴缸。

「呼。」

泡在温暖的洗澡水里，这次真的松了口气。石膏不能碰水，因此我将腿伸出狭窄的浴缸。浴室的门紧接着打开，黑发于眼前摇晃。

「……你为了把我赶走，故意吓我对吧？」

「呀！喂，不要进来啦！」

「竟敢把妻子当成害兽一样赶走，你什么意思？我是浣熊吗？」

「封锁丈夫的妻子有资格说吗？」

「等我一下喔。」她轻声说道，走向洗手槽。脑中浮现疑惑的瞬间，我听见那里传来衣物的摩擦声。真的假的。这女人该不会在脱衣服吧？

（慢着、慢着，我还没作好心理准备啦！）

浴室的门「喀啦」一声打开。

「至少让我帮你擦背吧，大吾。」

「……你怎么穿成这样？」

「啊，这件潜水衣吗？它干得比较快。」

为何会有那种东西？至少穿个泳装吧。不过这个发展我有点猜到了──我产生各种想法，吐着气泡沉进浴缸。

说到人类睡觉时会用的东西，就是大家熟悉的棉被。

「这边到这边是我的领土，敢越线就开战喔。」

兔羽身穿可爱的睡衣，却毫不掩饰戒心，对我低吼。

「……既然你那么警戒，当初何必说要住这边呢？」

「因、因为……我依然是你的妻子嘛。夫妻就是要一起睡觉。」

妻子──她愿意以我的妻子自居。

「可是，没有妻子会把棉被列为领土吧？」

兔羽到底为何要住进我家，老实说我一头雾水。她愿意细心照顾我，我很感谢就是了。

「兔羽，我先跟你说，你现在就算被我怎么样，也没资格抱怨。」

「我、我会报警。」

「……你要怎么跟警察说？丈夫趁你睡觉时上了你吗？」

「啊呜呜呜。」

她的眼珠子在打转。这个人好不擅长辩论。

「放心，我不会那么做。在你下定决心前，我都不会做让你害怕的事。」

「……大吾。」

她盯着我的脸。

「──你真的被我迷得团团转耶。」

「咦？」

「对不起，我是个罪孽深重的女人。我实在太可爱了……我懂。」

「…………」

「我那么自作主张，你还对我这么温柔。我可是把你封锁，还企图逃避面对你一辈子的女人喔？看来你超级喜欢我呢。好可怜……」

我看最好认真教训我的妻子一次。

「可是，我还没搞清楚自己的心意！会害怕自己是不是真的要结婚！所以再～陪我任性一阵子吧，拜托！」

「好强人所难的要求。」

话说「是不是真的要结婚」是什么意思？

「你已经结婚了啦！你在法律上已经是我的妻子了！」

「……对、对啦。那个，是没错。我是你的妻子。」

兔羽拨着浏海。如同小动物的动作异常可爱，导致我一句话都讲不出来。简单说来就是违抗不了她。

「……我先关灯喽。」

「嗯。」她小声回应，背对着我钻进被窝。我们的脚趾碰到了一瞬间，我感觉到她吓了一跳。身后传来的呼吸声急促又不规律，大概是在紧张。她八成是第一次跟男性同房。

（为什么都怕成这样了，还说要住我家呢？）

越想越莫名其妙。不过我绞尽脑汁──想到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性。

「我可以──」

「嗯？」

「可以姑且……把你当成妻子吗？」

身后的人没有动静。室内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外面的醉汉在嚷嚷。她始终没有开口。这阵沉默持续了约一分钟，接着她忽然咕哝道：

「你愿意这样想的话。」

我们之间的距离感还捉摸不透。有很多必须讨论或决定的事情。

可是，我们说不定正朝着同一个方向前进。

第一卷 第六话 Rabbit down the Hole

──我的名字叫做千子兔羽。

正值青春时期的高二生。基本上不会去学校，靠父母的遗产过活，随心所欲地活着。座右铭是「同归于尽」。喜欢的食物是萤乌贼。兴趣是生存。擅长堆河边的石头。不擅长摸狗（怕被咬）。

我想聊聊我遇到御堂大吾这位男性的经过。因为有许多叙述起来很麻烦的片段，可能会有点长，敬请见谅。

说起来，我和他今天并不是第一次见面。

至少他好像是这么认为的，但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他了。话虽如此，其实也不是多重要的回忆。事情发生在十年前，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那一天是县内知名高中的校庆，我独自跑去参加。以小三生的角度来看是场大冒险，现在的我看来则是挺可爱的探险。

当时我受到管家和女仆的严格监视，动不动就想反抗。

我怀着勇者要踏进魔王城的心情，闯入名为「高中」的魔境，为七彩的世界瞪大眼睛。不是成年人的大哥哥大姊姊有的摆摊，有的穿布偶装，看起来玩得很开心，我羡慕不已。

「你没事吧？」

有个大哥哥可能看我一个小三生没有人陪，跑来跟我搭话。我怕得想逃走，可是他愿意请我吃看起来很美味的可丽饼，我便乖乖跟他说话……如今回想起来，管家不让我去外面真是明智的抉择。那么不谙世事的小孩，简直是诱拐犯眼中的肥羊。

「高中生好厉害喔！」

看到我吃着可丽饼，两眼发亮，他──御堂大吾──露出温柔的笑容。我将一切告诉了他。被关在家里。渴望自由。今天是来冒险的。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夸我懂事，我不知为何扬扬得意。

「我也可以跟你一起去冒险吗？」

我很高兴，马上就答应了。我们一起逛校庆，挤在舞台前面看表演的时候，他还让我骑到他肩上。那是我从出生到现在最快乐的回忆。

「……呜呜！」

太阳下山时，他看我突然哭出来，问我怎么了。

「回家后……会被痛骂一顿。好可怕。」

「这样啊。」他喃喃地说并抚摸我的头，接着带我回到我家。他好像还事先打过电话。管家抱紧回到家的我，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这时我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不该做的事。

「大哥哥，你还能再陪我玩吗？」

「当然喽。」他笑着回答，又摸了下我的头。管家他们没有生气，是因为他帮我说话。他不停地道歉，拜托他们不要骂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以前就是这样。

于是，我对他产生了爱意──并没有，人类这种复杂的生物没那么简单。住在远方的帅气大哥哥，就是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基本上没办法离开家里的我，从小就很会用电脑，即所谓的电脑儿童。当时我一天到晚都在玩麦块。

我搜寻他的名字，知晓他社群网站的帐号，不由自主地追踪他，偶尔观察他在做什么，乐在其中。

数年后，我进入青春期，也就是会排斥男性的年纪。我也不例外，不知为何不敢靠近男人，却会看BL作品。国中时期的我对异性没什么兴趣，被人告白过好几次也全都因为觉得不舒服而拒绝了。

大哥哥──御堂大吾先生──对我来说，当然也只是不时会在社群网站上看到的人。顺带一提，我偶尔会回他的贴文。

问题在那之后，我升上高中时。

平常根本不会出现的姑婆说要庆祝我上高中，招待我去饭店吃晚餐。虽然没有特别喜欢或讨厌她，我基本上不擅长跟人交际，所以本来想拒绝。可是她好歹是我的监护人，不能置之不理。

「是时候跟你讨论将来了。」

这时坐在她旁边的，是工藤刃先生。当时他应该三十多岁吧？应该远比大吾先生年长。姑婆向我宣布，这个人就是我的未婚夫。我打从心底无法接受。连跟男生交往都有点排斥了，还要我跟不认识的大叔结婚，实在办不到。

姑婆的个性真的很强硬……又擅长辩论……不管我怎么说，她都面不改色，用极具分量的话语作出决定。大家身边也有这种人吧？无法理解的话，大致上跟黑○彻子差不多。

生于战乱时期，走过昭和时代的豪杰，根本不像女人。平凡的女高中生根本不可能赢得过她！

我看她会在我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把事情统统决定好。在我心生畏惧之时，姑婆开出一个条件。

「如果你找到心上人，让你跟他结婚或许也不是不行。」

原来如此，来这招吗？总而言之，那天我被姑婆异常的热情烤得头昏脑胀，回到家中。我躺在纯白的床上，思考「恋情」和「爱情」。还有喜欢上某个人，跟某个人结婚。

（说到我这辈子喜欢过的人──）

──御堂大吾先生。比我大的高中生哥哥。虽然只是小三时淡淡的回忆。

我被激起了好奇心，久违地去看他的社群网站。

「……咦？他离婚了呀。」

我知道他已婚。得知这个消息时，我擅自感觉到胸口揪紧般的痛楚。

「婚活。」

他在社群网站上宣言：「我要进行婚活！」看他平常发的文，我知道他住在横滨的中华街。婚活。他也在寻找恋情，寻找爱情。真是太巧了。

──起初只是小小的玩心。

我在主流的婚活软体上，找遍住在中华街的人。想找到他比想像中还容易。因为他没有在保护个资，对我这个网路跟踪狂来说只是小菜一碟。

（要结婚的话，还是跟喜欢的人比较好～）

我傻笑着心想。简单地说，跟那个时候一样。小学三年级时，跑去参加高中校庆的大冒险。心脏跳得好快，但这并不是坠入爱河的心跳加速，而是恶作剧时的心跳加速。

『你、你好，我是御堂大吾。』

跟他聊了几句后，我们马上改成讲电话聊天。听见他紧张得声音分岔，我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尼、尼豪！我速……『兔羽』。」

可是我发出更丢脸的声音，独自羞得面红耳赤。

（大吾先生原来是这样的人。）

第一次讲电话时，我的心脏差点从嘴巴跳出来。从小崇拜的大哥哥。以异性的身分跟那个人对等交谈。好开心，感觉轻飘飘的，不过最令我惊讶的──是我们非常聊得来。

「我说，大吾先生，那样有问题吧？你该不会其实挺笨的──？」

『第一次讲电话就骂我笨，会不会太过分了！』

我们一开始就聊得很久，回过神时已经是深夜，我依依不舍地挂断电话，心脏剧烈跳动。起初我们三天才会讲一次电话。因为我怕太缠人的话，他会嫌我烦。

可是我们马上进展成一天讲一次电话。白天看到有趣的东西会期待跟他聊起这个话题，晚上一到约好的时间就跪坐在智慧型手机前待命。

偶尔因为太常讲电话的关系，大白天的就打给他。他会苦笑着承诺晚上再打给我。

恶作剧时的心跳加速，转为坠入爱河的心跳加速。

『兔羽，我们差不多……该约出来吃顿饭了吧……你觉得呢？』

「这、这个……」

那一天，他提出讲过好几次的要求。我总是东躲西闪，不过差不多到极限了。

（毕竟大吾在找结婚对象。）

无论我们聊得多开心，纯聊天并没有意义。我很困扰。超级困扰。我想一直跟他聊天，却害怕实际与他见面。要是他记得我的脸怎么办？要是他发现我是女高中生怎么办？见了面肯定会被抛弃。

「最近流行盲婚喔。」

因此，我只得说谎度过难关。

『那是什么？』

「在没见过面的情况下去登记。只靠双方的心意……或者说契合度去选择对象。不觉得这样才叫做真爱吗？是灵魂的爱。」

『……你是相信这种东西的人喔？』

「想不到我也有这一面吧。」

他似乎无法接受，可是当时他丢下一句：「好吧。」就放过我了。我松了口气。我不想结束跟他的关系──这彷佛待在舒适圈的幸福关系。

因为我的生活真的变得多采多姿。我认为他是我的命定之人。不知不觉间，满脑子只想着如果能跟他永远在一起，其他事都无所谓。

『兔羽，跟我结婚吧。』

讲了半年左右的电话，他向我求婚了。我哭着答应。真心喜欢的男人希望我永远跟他在一起，真的好高兴。

明明充满谎言的我，连跟他见面都办不到。

──现在，我在大吾的房间紧张得全身僵硬，裹着棉被。

（噫噫噫！大吾离我好近！好近喔！）

我缺乏人生经验；因为网路的关系懂得许多那方面的知识，却连男生的手都没牵过；我有强烈的罪恶感，却想跟他在一起，快要哭出来了。

（他一定觉得我是怪女人～～！）

我在哪里走错路了呢？仔细一想，打从一开始就错了。如果硬要找一个转捩点，那就是我封锁了他。

我完全没料到他会以为我是不想跟未婚夫结婚，才拿盲婚当借口骗他。但我无法否认。

毕竟那确实是我接近他的起因。我又开不了口告诉他，其实我是因为隐瞒了真实年龄才说要盲婚──因为他还没发现。

（我怕他生气，怕被他讨厌。）

所以我才跟他拉开距离。身体层面的逃避。这是我的坏习惯。我习惯逃避，不敢面对挑战。不干不脆，昨天几乎整天都在哭。

（不过，我现在在这里。）

在他旁边。跟他睡在一起。我的心跳声太吵了，绝对睡不着。

「……兔羽。」

听见他的声音，我的心脏宛如被野狼发现的兔子猛然跳起。

「你睡着了吗？」

「……睡着了。」

「这不是还醒着吗？」

大吾的声音。我喜欢的人的声音。他大概想睡了，声音沙哑，有点性感，我心跳快到可能会死掉。因为──他说得没错──不管他什么时候对我出手，我都没资格抱怨。因为我现在是他的妻子。我跑进他家过夜。又是两人独处。

「你明天有什么计画吗？」

「咦？呃……没有啊。」

其实有。明天是上课日。但我本来就没去学校，所以也没差。

「我傍晚下班，到时……」

「嗯。」

「要不要去逛逛？」

这也就是说……

「……你在邀我约会吗？」

「问、问这种问题太不解风情了吧。」

有什么办法，我不知道嘛。好难懂喔。我是少女耶。

「可以啊。」

我的语气冷静且不带情绪，内心却躁动不已，陷入恐慌状态。他果然没打算抛弃我。

（……大吾，你太滥好人了。）

可是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温柔至极、傻傻的、又帅又可爱、让人想紧紧拥抱──约会。第一次跟大吾约会。我都不知道妄想过几次了。好开心。同时又紧张得快死了。

「话说回来，结果你在做什么工作啊？」

「咦？…………这个嘛────」

我绞尽脑汁。

「当尼特族。」

这样就能一直在一起！我一副想到好主意的态度，可是冷静一想，真不该这么回答。现在这个时代，一开始就想当家庭主妇的女人根本是地雷。

「啊！不对。应该说是，在家里帮忙之类的。学习中之类的。」

「啊～类似考证照吗？」

「对、对对对。就是那个。考证照。」

人类就是像这样，用一个谎言去圆另外一个谎言。罪恶感导致我快吐了。我在欺骗最喜欢的人。心脏痛得像被冰凿刺穿一样。

「晚安，兔羽。」

「……嗯。」

不过我意识到，光是能被他温柔地呼唤名字，就值得我承受那份痛楚。

（对不起，我是个坏女人。对不起。）

当晚，我作了一个梦。

我反而想称赞自己在那个状况下还有办法睡着。我之所以发现那是梦，是因为界线太模糊了。自己与世界的界线。肌肤与空气的界线。

「这是什么？」

鞋子排在一起。色彩缤纷的鞋子。

布鞋、高跟鞋、皮鞋、小丑穿的会发出噗噗声的鞋子、拖鞋、运动鞋、义肢、沉重的铁鞋、蹄铁、雪靴、分趾袜、从来没看过的会飞的轮鞋、Huarache（墨西哥凉鞋）、功夫鞋、乐福鞋、羽毛鞋、足尖鞋、包鞋、从底下喷出岩浆的鞋子，以及血迹斑斑的玻璃鞋。

这些鞋子整齐地排在一起，彷佛有人在穿着它们一般微微震动。鞋子上方有张小桌子，小小的印章排在一起印出文字，跟古早时代印报纸用的活字印刷一样拼命地、竭尽全力地记录着什么。

「好奇怪的梦。」

我自言自语，发现脸颊湿湿的。回头一看，人鱼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站在那里拍打水面。穿护理师服的半透明人鱼，鱼鳍灵活地摆动。

「出、出现了。你是……！」

我最近不时会看见的幻觉。会反射在橱窗、镜子和电视萤幕上，总是在对我呐喊。穿护理师服的人鱼凝视着我说：

『──你是丧家犬。』

这句话超级失礼，害我愣了一下。

『因为你不是命定之人，只是个陪衬。从你爱上他的那一刻就决定好了，失败者。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他』是指大吾吗？」

『他的命定之人是千子狮子乃。很～～～～久以前就注定了。』

狮子乃？咦？狮狮？出现意想不到的人名，我大吃一惊。她的确很喜欢大吾的样子，总觉得不太对劲。狮狮不会随便亲近人。因为她是孤高的狮子，自己就能捕获猎物，没必要依赖别人。

「讲什么鬼话？你只是我的梦耶。」

『你没想过你才是我作的梦吗？』

护理师笑了笑。她好像是全像投影，不时发出「滋──滋──」的声音扭曲形体。

『你是丧家犬，失败者，陪衬，配角，妨碍别人恋情的蠢货，可悲的炮灰，外人，没有存在感的电灯泡，不值一提的障碍，无聊的女配角，愚蠢的配料。』

「……」

我被她惹火，全力挥出右直拳，却穿过了全像投影。

『对不起，我没有要激怒你的意思。』

「那你可以换个说法吧！」

『我们只是──』

不规则晃动的鞋子们忽然停下。

『希望你赢过命运。』

她看着我，一脸哀伤，一脸懊悔。全像投影的影像变得更加混乱，连她的声音都断断续续。接触到强烈的情感，令我极度不安。

「等等，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想表达什么！」

『你不是命定之人。因为你连一九六○年代的回忆都想不起来，所以你必定会败北。打从一开始就决定好了。不过，正因如此──』

她抓住我的手臂。力气好大。

『我们固然是丧家犬，却不会白白投降──对吧？』

人鱼护理师如同碎裂的樱花花瓣化为碎片。

「哇！」

碎片伴随强风飞进我的胸口，我吓得后退。鞋子舞动着敲起规律的节奏，如琴键般美丽。活字印刷的小字印章好似龙卷风飞到空中，每个印章都排得整整齐齐，发出「喀、喀、喀、喀」的声音。那是文字与文字连接的声音。排列好的字句翻转过来，变成巨大的萤幕。

黑白萤幕中，一男一女握着对方的手。

『──因为我们被命运连系在一起。即使会在今日死去，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

女仆与少年站在山丘上，巨大彗星从天而降。

（那是狮狮和──大吾！）

外貌跟我所知的模样有些许差异。不过那两个人的气质和眼神告诉我，就是他们没错。两人爱怜地凝视着彼此，把脸凑近。

『所以──』

纯白的女仆──千子狮子乃脸上浮现哀伤的笑容。

『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您一定要娶我为妻。』

不要──我还没开口，两人的嘴唇就宛如电影的男女主角逐渐贴近。

我呆站在那个画面前，什么都做不到。

我睁开眼睛，流了一身冷汗。

（刚才──那个梦──是什么──）

大吾和狮狮是命定之人，而我只是丧家犬。那肯定是梦，不过是场异常真实的恶梦。看见耀眼的朝阳，我吁出一口气。

「真是白痴。」

梦就是梦。只存在于神经中，没有实体的东西。我的心灵可没脆弱到会被那种东西耍着玩。我会怕的顶多只有拥有实体的他人。

「呼……呼……」

旁边睡着一个像大型犬的人。

（对了，这里是大吾的房间。）

我仔细观察周围，房间挺整齐的。只不过实在很小，放着各种杂物。橡胶球掉在棉被旁边，那究竟是用来干嘛的呢？

（……睡着的时候也好帅。）

汗水使他的上衣贴在肌肤上，有点性感。我心跳漏了一拍。

（是因为我喜欢他，才会觉得他帅吗？从客观角度来看，应该只有一般程度才对。）

为什么女生跟喜欢的男生在一起会这么紧张呢？男生也会紧张吗？本想趁他睡觉时偷摸他的脸，却因为太胆小的关系缩回了手。

「呼啊。」

他动了一下。要醒了吗？──呃，糟糕。

（我刚起床耶。）

头发说不定很乱，脸颊说不定水肿了，眼角搞不好有眼屎。长得可爱所以做什么都会被原谅的我要是少了可爱，就只是个难搞的怪女人。我急忙试图逃离现场，衣物摩擦的声音却越来越大。

「……早安，兔羽。」

「…………早安。」

他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好可爱。）

笨蛋笨蛋笨蛋，我这个笨蛋。不要看到他刚起床的样子就小鹿乱撞，你是少女吗？又不是国中生在谈恋爱──我反射性地遮住自己的脸。

「怎么了？」

「没、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心脏跳得好快，好想吐。要吐了。可是，唯有现在的样子死都不能被他看见。不想被他看见我不可爱的样子。被看到会死掉。他昏昏沉沉地抓住我的手臂。

「啊呜！」

「不要紧吧？」

大吾抓着我的手，盯着我的脸。

（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好近！）

──不行了。我对这种事太缺乏抵抗力。没想到我这么逊。

「没事啦……」

我使劲甩掉他的手──

──噗！

微弱尖锐的声音响起。那是空气排出的声音。

「咦？」

呃，不是。那是我的手压到橡胶球的声音。不过以现在的状况来说，听起来绝对像施力的我……从屁股……那个……排出空气的声音。我马上想要辩解，却羞得大脑一片空白，发不出声音。

「别、别介意，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刚起床肚子空空的，没什么味道……！不用放在心上……！」

大吾拼命帮我找台阶下，反而害我更不好意思。所以我──

「不是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死命呐喊，红着脸逃离他的房间。

第一卷 第七话 这是爱情喜剧喔。

我──千子狮子乃在早上八点找他一起吃早餐时，发现垂头丧气的大吾先生。

「哎呀，这种地方怎么有条毛毛虫。」

他低头坐在门前，捏着会发出噗噗声的橡胶球玩具。

「问你喔，兔羽她──」

「请说。」

「该不会脸皮超薄的？」

啊──我懂了。

「她的心灵脆弱得跟扑克牌塔一样。自尊心超高却很笨拙，一推即倒。喜欢逃避是那个人的坏习惯，从小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你真了解她耶。」

「因为我们是姊妹。」

姊姊总是在逞强，故作镇定，虚张声势。可是被人骂就会抛下一切，拔腿就逃。我并不讨厌她这种个性。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喔，昨天兔羽在我家过夜。」

「……什么？」

等等。姊姊在他房间过夜？过夜也就是指──那个意思？呃──────────啊，不行。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整理思绪。

（话说那个人不是离开这栋公寓了吗？昨晚我们在萨莉亚道别时，她明明还说：「我得去潜水用品店一趟。」）

还以为现在她八成在伊豆享受单人旅行。

「昨晚我们处得还不错，但我今天早上不小心做错事，害她逃掉了。」

「处得还不错」是什么意思！「做错事」是什么意思！你们做了什么事！

「大吾先生。」

总之这样下去不行。我或许得想办法解决。

「咦？怎么了？」

「你不能再跟我姊扯上关系了。你被骗了。她肯定还在图谋不轨。」

「亏你有办法这么直接地怀疑有血缘关系的姊姊……」

因为姊姊就是那种人。她曾经偷偷把游乐中心的代币放进我怀着期待存钱的「一百万日圆存钱筒」，看着欢呼「已经存到这么多了──！」的我笑得很开心。

「我喜欢姊姊，因为我们是家人，我爱她。不过这个跟那个是两回事。」

「『这个跟那个』？」

「那个人──是魔女。」

大吾先生哑口无言。「魔女」是我小时候偷偷帮她取的绰号。我也不想讲这种话，但我不忍心再看这个人被她当成玩具了。

「姊姊会因为心血来潮而行动，把事情搞得一团乱、打成死结，看到情况变得无可救药再独自逃跑。她是个空有行动力的胆小鬼。」

「……我知道她习惯逃避。毕竟我都被她封锁了。」

「大吾先生，你不能再当姊姊的玩具了。」

我直盯着他的眼睛。温柔的目光。有点困扰的笑容。

「因为……你……」

你这么温柔。这么老实。这么正直。那个魔女竟然欺骗你，怀着半好玩的心态玩弄你，太过分了。我越想越火大。

「下次看到姊姊，我会撂倒她……」

「乖乖乖，狮子乃妹妹，你冷静点。」

我超级喜欢姊姊。她的弱小和坚强我都深深爱着。可是，这次太超过了。说起来，她透过婚活网站接近大吾先生，有一半是基于好玩的心态吧（※猜中了）。

「谢谢你为我担心，狮子乃妹妹。」

「唔！」

他苦笑着温柔抚摸我的头。

（又把我当成小孩子……！）

被他的大手包覆的感觉既温柔又舒适，使我的心脏紧紧揪起。

「但我想试着再努力一下。」

「咦？」

「我确实搞不懂兔羽的想法，不过……我认为她有在接近我。」

「……」

「所以我得加油。我们可是夫妻呢。」

说得简单做得难。明明你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她只是因为想要结婚证书才欺骗你。然而看到他温柔的表情，我实在讲不出这种话。

「──我比较想知道，你要摸我的头摸多久？这叫做性骚扰。」

作为替代，我拍掉大吾先生的手，接着他露出做错事的表情。

「换成别人，你小心被告。」

骗人的，其实我很高兴。被他摸头令我心跳不已。可是，这样是不对的。不可以……对吧。我没有那个资格。

（大吾先生决定和姊姊一起努力了。）

既然如此，我该为他打气对不对？应该要这么做吧？

今天我们也在中华街小巷子里的黄龙亭吃中华粥。起初中华街特有的气氛和淡淡的中药味，对我而言都十分新鲜，现在则逐渐习惯了。

「狮子乃妹妹，早安！」

琳格特小姐和颜小姐。上海庄的房客今天也精神饱满。

「咦？话说──」

颜小姐晃着小小的双马尾看着我。

「狮子乃妹妹是国中生吧？不用去上学吗？」

「我暂时休学。因为家里的问题感觉还得处理一阵子。」

不过只要姑婆身体恢复，这场骚动大概就会落幕。总之在那之前，我先借住在大吾先生的公寓里。大吾先生咕哝道：

「不用付租金啦。」

「那怎么行。」

虽说已经付了数个月份的租金，我仍然是受到照顾的那一方。

「唉～～狮子乃妹妹真懂事耶。我十六岁的时候……」

「你十六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啊，琳？」

「被新时代的观念影响，在北印度的麦当劳打工～」

我们用眼神达成不要追究的共识。颜小姐频频瞄向智慧型手机萤幕（在玩游戏吗？真灵活）低声说：

「话说狮子乃妹妹，你白天都在做什么啊？」

「看书或学习。」

「是喔～这样很无聊吧？大吾，你带她出去逛逛啦。例如江水。」

「江水？」我表示疑惑，琳格特小姐便秀出她的智慧型手机萤幕给我看。

新江之岛水族馆，简称江水。听说是挺有名的观光地，从这里坐电车差不多要一小时。那间水族馆似乎很巨大，而且还有水豚。水豚！明明是水族馆！

「呃，我今天要工作耶。」

「在两眼发光的女生面前，你竟然讲得出这种话！」

琳格特小姐用汤匙指着我。乱、乱讲，我才没有两眼发光。我突然觉得很难为情，装作若无其事。

「……下次要去水族馆吗？」

「你、你想去的话不是不行。我是成熟的淑女，对鱼类没兴趣就是了。」

「还有企鹅喔。」

「企鹅！」

我忍不住大叫，然后探出身子。看我反应这么激动，大吾先生高兴地笑了。我感觉到脸颊发烫，挺直背脊清了下喉咙。

「……我也不是不能去啦？」

「好好好。约好喽。」

他温柔地跟我打勾勾。果然被当成小孩子了。虽然有点不满，能去水族馆倒是挺开心的。我想看企鹅和水豚，而且还想看水母。颜小姐咕哝道：

「话说你要做什么工作啦。管理员还能有什么事？」

「要去社长那边。目前好像缺人。」

「喔～要去那里啊？打工是吧？」

「打工」──颜小姐是这么说的。我好奇得竖起耳朵。

「管理人的月薪扣税后只有十五万日圆嘛～虽说包宿，没有副业实在活不下来。」

「你怎么知道？好可怕。」

「占卜之神Iwas无所不知！」

大吾先生恐惧地看着琳格特小姐。颜小姐问他：

「话说你的脚没事了吗？」

「有拐杖啊。不影响走路。」

打工？说到社长，是这家不动产公司的社长──玉之井昌克先生吗？他是个帅气高挑的男性，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他是偶像。

「那边的工作很简单，不过薪水太高，反而让人感到恐惧。」

「社长是怪人，搞不好是一般人做不下去。」

「会不会是不知道行情啊？那个人只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就我看来，这个上海庄的居民们也够奇怪了，社长却是连那些怪人都会怕的人。虽然他的外表看来还挺正常的就是了。

（大吾先生的脚都骨折了还要去「打工」，没问题吗……）

或许最好找个人陪他。而且我超·超·超级有空。电子书也差不多看完了，根本是无所事事的状态。恩人需要帮助，伸出援手帮忙才是人类的正道。

「忙不过来的话，我也去帮忙吧？」

大吾先生咕哝道：「劝你不要。」另外两人则笑了出来，一副乐在其中的样子。

踏进事务所之后，一阵香味窜入鼻尖。

「欢迎。咦？狮子乃小姐也来啦？」

社长潇洒地翘脚坐在沙发上。

「……我阻止过她了。」

社长的事务所连招牌都朴素得只写着「玉之井不动产」。装潢也简单俐落，却装饰着开洞的靶纸跟猎友会的外套，风格有点杂。

「听说有人需要帮助，所以我来帮忙了。」

「打工」这种事，我这个被捧在手心养大的女生从未经历过。可是姑婆说，人生重要的事情就是凡事都要经验过。一切都从挑战开始。

「这样啊。谢谢你。」

「还跟人家道谢。这孩子可是国中生耶。」

社长跟平常一样抛了个连偶像都甘拜下风的媚眼，笑着指向事务所深处。

「……啊──真是个无可救药的笨哥哥。」

结衣被堆成山的文件包围，辛苦地工作着。

「连、连小学生都被抓来。」

大吾先生目瞪口呆，接着结衣叹了口性感万分的气。

「之前不是有位山下小姐吗？」

「嗯，是个大美女。」

「笨哥哥跟她告白，结果被人家甩了。他气得到处乱讲话泄愤，导致员工统统辞职。」

「…………Oh。」

「都是因为那个笨哥哥，害我现在头很痛。我是在为自己的学费工作。」

结衣露出精明女性的笑容，比我成熟太多了。

「两位要不要先喝杯茶？是今天早上刚采收的蝉茶。」

「别把你自己爱吃的恶心东西硬塞给别人，笨哥哥。」

「说那是恶心东西就不对喽，结衣。我只是想吃好吃的食物。简单地说就是美食家。」

「用蝉的幼虫泡的茶哪叫美食啊？」

社长竟然是这样的人，真想不到。可是他看起来跟结衣感情不错，有点温馨，我看了也很高兴。至于蝉茶，我则诚心拒绝了。那种鬼东西最好能喝啦。

「那么，你说的工作是什么呢？」

面对大吾先生的提问，社长露出带有一丝愧疚的笑容。

「老样子。」

「……当侦探吗？」

「侦探」这个过于有趣的单词，使我内心的猫耳高高竖起。不过这里不是不动产公司吗？为何会有侦探的工作呢？

「这里是跟不动产有关的侦探事务所……曾经是。」

结衣为一脸疑惑的我说明。

「跟不动产有关的侦探？」

「你想想，管理公司管房子的时候，不是也需要调查吗？例如产权、土地问题、前房客的情报等。因为以前的人管得特别随便。」

「原来如此。」

「这家公司是我们父亲创立的。虽然以前是做侦探的，不过累积经验后，发现不动产比较赚。」

「所以现在主要以不动产业为主吗？」

我小声这么询问后，社长有如看到好学生的老师笑着肯定我。

「可是，偶尔还是会有以前的常客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资讯的人来委托。」

「唉，我有叫他拒绝。我们家已经可以只靠不动产赚钱了吧？」

「毕竟当侦探很好玩嘛。」

「唉……」

社长笑容满面，结衣则发自内心叹气。

（社长比我想像中奇怪好几倍！）

明明长得那么帅。这就是所谓的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吗？

「那委托资料给我看一下喔。从今天开始做吗？」

「是的。跟平常一样采时薪制，所以请记得打卡。」

我事后得知，侦探好像大多以时薪计算。好奇怪。大吾先生小声表示理解，结衣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资料交给他。这时，社长咕哝道：

「对了，今晚好像会有暴风雨，你们最好带个伞。」

来说明一下任务内容吧。委托人是隔壁镇的管理公司，有个物件的房客住一个月左右就会搬走，想请我们查明原因。

「狮子乃，你真的可以不用帮忙。」

尽管大吾先生灵活地使用拐杖，还是万万不可大意。

「你的意思是，我跟在旁边会给你造成困扰吗？」

「……你还会用这招啊？」

我们在有点乌云的天空下，于关内的市街上前行。要调查的物件是「克劳利公寓」，位于关内偏僻地区的福富町。

（总觉得……有点像约会。）

两人独处。走在市街上。距离近得手快要碰在一起。

（呃，我在想什么啊！）

笨蛋笨蛋。我也太恋爱脑了吧。我只是来帮他忙的，不能误会。要认真工作。冷静达成任务才重要。

「到那边前先吃顿饭吧。」

「啊，好的。」

「吃那家可以吗？」

他指向沙威玛的摊贩。

（边、边走边吃好吗？）

他不顾扭扭捏捏的我，买了两个沙威玛。

「嚼嚼……唔呣！」

柔软的面包和浓郁的肉香，这个真美味。酱汁也完美无缺。

「嚼嚼。」

我专注地吃着，他笑着将手指凑近我的脸。

「吃慢点。看，酱汁都沾到脸上了。」

「阿唔！」

他用手指抹掉我嘴角的酱汁。手指温柔抚过我的嘴唇，我害羞得心跳加速，动弹不得。

（是约会。）

这根本是约会。因为我在少女漫画中看过。我就像漫画里常见的女主角一样面红耳赤、惊慌失措，凝视笑着吃沙威玛的他。

（振作点。我要振作点啊！）

我是来帮忙工作的！大吾先生已经决定要跟姊姊一起努力了！

不能像个少女把他当成王子殿下崇拜。再说那么做不符合我的形象。

「好，差不多该走了，狮子乃妹……你为什么要捏自己的大腿呢？」

大吾先生纳闷地看着企图靠疼痛驱散恋爱脑的我。

抵达福富町时，我的恋爱脑已经消失在远方。七彩的招牌亮着「泡泡浴」三个字。色彩鲜艳的旅馆。广告标语写着「超持久」的药妆店。「人妻」或「素人」之类的单词，跟咒文一样写了一长串。

（这、这里……是所谓的风化区！）

路上的行人看起来不太正派，路边也随处可见在抽菸的人。我不停左顾右盼，大吾先生笑着安抚我。

「很惊讶对吧？这一带的气氛挺不一样的。」

「……我对横滨的印象是上流社会。」

「这边是外国人住的地方。跟中华街不同，没有观光区化。」

的确，环视周遭，外文招牌比日文招牌还要多。起初我没发现，居酒屋和给外国人去的网咖好像也不少。

「虽然这里感觉乱七八糟的，好吃的店也很多喔。有其他地方没有的魅力。」

我一面听他说明，一面看着招牌上画有漂亮大姊姊的风俗店。

（大吾先生也会去这种地方吗？）

听说男人很常去。不过，大吾先生应该不会吧。他感觉就不太喜欢这种店，是和平又人畜无害的人，也不会看色色的书。大概。我认为他不会看那种不纯洁的东西。嗯。

「关于这次要调查的公寓，只有二○四号房的房客马上就会搬走。」

「其他楼层的人都没问题吗？」

「好像是。首先得跟大家问话才行。」

「问话」一词刺激了我的中二魂。

侦探、问话──这样怎么可能不兴奋。克劳利公寓是一栋三层楼高的狭长型小公寓，位于福富町的角落，旁边有一排旅馆跟餐厅。

「不好意思──我们是管理公司的人──」

我们向公寓的居民们问话。像是最近有没有异状？有没有为噪音所苦？有没有跟邻居起纠纷？

「不知道耶。工作辛苦了。啊，要喝水吗？」

温柔的中年房客这么说，给了我们矿泉水。

「邻居？啊──我跟他不熟，因为我们不常说话。」

他站在墙上装饰着许多护身符的大门口这么说。

每位居民都说不清楚情况，毫无进展。

「唔～嗯……到底怎么回事啊？」

大吾先生一头雾水。克劳利公寓的位置并不差，租金也符合行情。虽说位于红灯区，我不认为这是有人会一直搬家的原因。

（话说回来，大吾先生好习惯问话……！）

完全不会害怕陌生人，流畅地跟对方交谈。

（……他果然是大人。）

充满「工作中的男人」的感觉。该怎么说，有点帅。

「去房间调查看看吧。」

「了解。」

我们进到有问题的房间──「二○四号房」。

「唔哇。」

房客刚搬走，清洁人员还没打扫过的房间。由于前房客只住了一个月，里面不怎么脏，却异常有生活感，可以想像他的生活。

「我去搜垃圾袋，你可以帮忙调查房间吗？」

「搜、搜垃圾袋？」

大吾先生熟练地搜起房间角落的垃圾袋。这也是侦探的工作吗？我像个看到圣诞老人真实身分的小孩，打开房间的衣柜。

「哎呀，这是什么啊？」

我找到一个诡异的盒子，大吾先生走过来并嘟囔着：「什么东西？」

我将外面印着「0·02mm」的小盒子拿给他看。

「这、这是……」

「什么东西呀？从来没看过形状这么奇怪的盒子。里面装了什么？」

「慢着慢着慢着！把……把它交给我。」

他移开视线，看起来有点尴尬。

「大吾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知、知道是知道啦……」

「嗯？」

「总之，那不是女生可以带在身上的东西……不对，为了以防万一，最好带在身上，但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总之给我！」

「我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你这叫做性别歧视吧？」

因为性别而区分哪些事可以做，哪些事不能做并不对，应该要一视同仁。我无视惊慌失措的他打开盒子，拿出一个像小包裹一样的小袋子。

「……糖果？」

「不对。看起来确实有点像汽水糖，不过不是那个。」

「那么是什么？」

我紧盯着讲话吞吞吐吐的他。

（这个人有事瞒着我！那是心中有愧的表情。）

有事相瞒也不对。坦诚相待正是人际关系的基本。

「在你告诉我这是什么东西之前，我会一直瞪你。」

大吾先生轻声叹息。

「耳朵凑过来。」

他把手放在我的耳朵旁边。脸靠得好近，我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我感觉他那令人心痒难耐的呼吸，得知那个盒子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呃……咦？保险套？

「呜喵！」

（插图010）

从手里掉落的盒子发出「喀答」一声，我满脸通红，愣在原地。

「……我就说吧。」

他也害羞地悄悄跟我拉开距离，再度搜起垃圾袋。

（我竟然在男性面前，脸不红气不喘地拿着那种东西！）

千子狮子乃，一生的悔恨。晚上我八成会回想起羞耻的回忆，睡不着觉。

「嗯？这是什么？」

他在垃圾袋里找到了什么东西，疑惑地歪过头。我也跟着探头窥探，里面装的是切成碎块的破布。花纹很有特色，像日式服装或和服，不过这个量顶多只有一条手帕吧？我们面面相觑，歪着头思考这个会是什么。

我们之后也继续在房间搜索、调查附近的店家，以及去管理公司打听情报。有这么多事要忙，不知不觉就天黑了。

「……唔嗯……」

大吾先生拼命思考着什么事情的样子。他想到什么了吗？老实说我一头雾水，不过看起来并不是毫无收获。

「回事务所吧。得回去打卡才行。」

我们从福富町的管理公司前走向事务所。

──可是这时，一滴雨从天而降。

「糟糕，伞忘在二○四号房了。」

「啊！」

我拿着透明的塑胶伞。只有一把。我反射性开口说：

「那么，要不要一起撑呢？」

「谢谢。帮大忙了。」

「……唔！」

他为我撑伞。如同一名绅士。在肩膀能够相碰的距离。我靠在他身上。他为我挡住滴滴答答的雨水。这个距离彷佛连心跳声都听得见，好可怕。

（不对，他撑着拐杖耶！）

我立刻察觉，从他手中抢走雨伞。大吾先生轻声说他不介意，但我狠狠地瞪向他。站在雨伞中央的人当然是他。因为我淋湿也没关系。

（……距离真的好近，说不定快不行了。）

我小鹿乱撞、心跳加速，真的不太妙。心跳快到心脏要炸开了。我可是姊姊的妹妹。明明不是大吾先生的命定之人。

（真希望……这场雨……永远不要停……）

绵绵细雨──变成了暴风雨，打在自以为少女的我脸上。

「唔喔喔喔！伞骨全断了！」

「呀啊啊啊！大吾先生，是不是有点危险啊！」

强风差点把我们吹走的倾盆大雨。前一秒的浪漫气氛跑哪里去了！我还觉得就像在撑情侣伞，真是蠢毙了。在大自然的力量面前，少女心跟纸屑没两样。

「狮子乃妹妹，小心！」

大吾先生大叫着搂住我。沉闷的一声「咚！」同时传来。印着「超便宜」的巨大招牌，被暴风吹到我们后方。

「痛……！」

「大吾先生！」

「啊，我没事。没事啦！……不过这样下去真的会出意外！」

大吾先生按着受伤的肩膀，痛得面容扭曲。

（都是为了保护我，他才会受伤。）

怎么可以这样。我环视周围，想解决这个问题。

「大吾先生，那里！我们先进去躲雨吧！」

「那里是…………咦！」

印着「休息五小时三千日圆」的招牌。色彩鲜艳的灯光。跟周围气氛显得格格不入的门口。我拉着面色铁青的大吾先生，将他带进旅馆。

■

脑中浮现「儿少法」三个字。

「啊，里面挺漂亮的嘛。」

狮子乃妹妹边说边观察用蓝色灯光照亮的豪华房间。我带还在念国中的妻子妹妹──也就是姨妹──来到了情趣旅馆。要是警察发现，搞不好会被抓。柜台人员看到身材娇小的狮子乃妹妹，一瞬间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可是看到淋成落汤鸡还撑拐杖的我，就默默放我们进来了。

「那么大吾先生，请脱掉衣服。」

「咦！」

「刚刚招牌撞到你的肩膀了对吧？搞不好受伤了。」

啊，是这个意思啊。不对，就算是这个意思，跟姨妹在情趣旅馆共处一室且脱衣服没问题吗……尽管这是不可抗力、迫于无奈，我又心中无愧。

（想太多也不好吧。）

外面的暴风雨变得比刚才更激烈了，玻璃窗被吹得喀答作响。我努力维持镇定，脱掉上衣，把湿衣服挂在窗边。

「……………………」

狮子乃妹妹瞬间僵住，紧盯着我看。

「咦？怎么了？」

「没事。」

她别过头碰触我的肩膀。柔软冰冷的掌心令我吓一跳。

「……肿起来了。」

狮子乃妹妹打开跟柜台借来的急救箱，同时瞪着我。

「你真的好傻。」

「咦？怎么突然这样说？」

「因为你的脚骨折了，又受了这种伤。」

她在生气。比起感谢和怜悯，愤怒的情感更加强烈，由此可见她高尚的人格。每次跟她讲话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这名少女真美丽。

「保护别人，总是只有自己受伤……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我不是因为保护你才受伤喔。是我自己太迟钝，闪不掉罢了。」

「………………」

她用低于零度的眼神瞪着我。

「别以为我幼稚到会对这种借口买单。」

好可怕。我不敢回话，瑟瑟发抖。她叹了口气，然后碰触我的身体。

「你的肩膀必须冰敷。最好还要固定住。」

她既细心又勤奋地帮我做急救措施，补上一句：「之后要去医院喔。」

真是宁静的日落时分。外面明明下着暴风雨，雨水用力打在玻璃窗上，狮子乃妹妹的呼吸声特别明显。我打开电视，气象报播员认真地呼吁：「神奈川县全县发布大雨特报。敬请关注后续的气象报导。」看来整晚都会下大雨。

「现在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呢？」

我们都意识到没有其他选择。外面的雨实在下得太大，路上严重积水，而且也没看到计程车。我的石膏同样全湿了，不可能在暴风雨中走路。

「……………………」

然而，这样好吗？我有妻子耶。虽说是她的妹妹，跟其他女性一起在情趣旅馆过夜没关系吗？别无他法──我很清楚。可是我开不了口。

「今天在这里过夜吧。」

狮子乃妹妹语气平静地低声说。

「我会跟姊姊说明，你不必介意。」

「……可以吗？」

她温柔地笑了笑。这时我才终于察觉，这是她的贴心之举。

「大吾先生，你打算对我做什么吗？」

「没、没有！怎么可能！」

「……我想也是。」

她顿时露出哀伤的表情。

我决定当成是错觉。

■

我好像非常慌张。

（要跟大吾先生在同一间房间睡一晚。）

意识到这件事后，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连自己在说什么都搞不懂。

（没发现暴风雨淋湿了全身，还帮他做急救措施。）

蠢死了。我怎么那么蠢。得让他的身体暖和起来。我匆匆忙忙把他推进浴室，发现浴室的墙壁是透明玻璃，因而困惑不已。他说女生最好不要受寒，跟我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辩论。

他始终不肯退让，结果我独自在被玻璃围住的浴缸里洗热水澡。

（要是他走到走廊，我会被看光光耶。）

到底哪个白痴设计这间浴室的？太没道理了。

（得快点让大吾先生温暖身体。）

不然他会感冒。他帮了我那么多，我不能忘恩负义。

「大吾先生，我洗好了。换你吧！」

「好……呃，狮子乃妹妹！你怎么没穿衣服啊！」

我连头发都还没擦干，身体只裹着一条浴巾。我也不想让他看到这么羞耻的模样。胸部这么平，怪可怜的。可是现在比起羞耻心，我选择以合理性为重。

「别问那么多！去洗澡！」

我一脸害羞地绕到他背后，推他进浴室。真的好害羞。快死了。心脏发出跟大鼓一样的怦通声。

（竟然被大吾先生看到这个模样……！）

我一面寻找有没有旅馆提供的睡衣，一面用手背帮火热的脸颊降温。

（……可是，大吾先生好像偷瞄了我的身体。）

例如胸部和臀部。我感觉到了瞬间的视线。有点邪念的视线。色色的视线。原来他也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明明总是把我当成国三的小孩子。

「……呜喵～～～～～～！」

啊──真的不行。脑袋空空的。会坏掉。怦通怦通怦通怦通怦通怦通，巨大的心跳声停不下来。我决定先穿上旅馆附的浴袍。

（内、内衣该怎么办呢？）

吸进雨水的内衣沉甸甸的。又湿又黏，我实在不想穿。

（可是，总不能不穿吧……！）

这样……真的……不行……吧？要跟男性在同一间房间共度一夜，却没穿内衣。不知道旅馆有没有卖呢？我怀着一丝希望，打开旅馆的平面图。呃……我看看喔。

（服装出借？原来有提供这种服务。有护理师服、兔女郎装，还有女仆装。）

整体上来看都是角色扮演服。为什么会出借这种衣服啊？

（……啊，好像有卖。自动贩卖机？）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好像有卖内衣。这是怎么回事？好奇怪。未免太方便了。尽管我感到疑惑，仍旧穿上湿掉的衣服冲出房间。

「是这个吗？」

我很快就找到「自动贩卖机」了。是颜色偏黯淡的小型自动贩卖机，跟我们平常看到的卖饮料的自动贩卖机截然不同。怀旧的款式有点可爱。

（啊，有卖零食。连泡面都有。）

指甲刀、卫生棉、丝袜。里面放着「女用内衣」。

（「套子免费提供」是什么意思啊？）

我好奇地窥探写着「套子」的容器，有我刚才在二○四号房找到的东西。那个……男性和女性……那个……做那种事的时候……戴的东西。

「呜喵！」

没想到连这种东西都有卖，肯定是大人的礼节，不过对我这个国三生来说太早了。我眼眶含泪急忙买好必需品，便回到房间。

「啊，狮子乃妹妹，你突然不见，害我吓了一跳。」

大吾先生已经洗好了，身上散发些许的热气。他在门口迎接我，全身上下只穿着一件浴袍……意思是，大吾先生现在──

（他是不是也没穿内衣裤呢？浴袍底下都看得见他的胸肌了。）

「呜喵……」

「咦？怎、怎么了，狮子乃妹妹？怎么一脸快要死掉的样子在哀叫。」

我将泡面和零食塞给他。

「这是我刚刚去买的。吃吧。」

「咦？」

「我又换上了脏衣服，所以我再去洗一次澡。」

我逃进浴室，红着脸脱掉衣服。今天出的糗真的太糟糕，羞耻得甚至会害我失眠。快用热水冲掉吧。

「啊！」

背后传来声音。

「咦？」

我跟从门口走回来的他四目相交。

「………………」

我忘得一干二净了。浴室的门是玻璃门，从门口回到卧室时，必然会经过浴室前面。在这个时机换衣服，绝对会发生这种事。

「～～～～～～～～～～～～！」

被看见了。被看见了？被看见了！我死命用手遮住身体，大吾先生则发出无声的哀号，满脸通红地逃走。

■

要是这个世界有神明存在，我应该会遭天谴。

（……糟糕，不小心看见了。）

狮子乃妹妹的身体。平坦纤柔的曲线。可是臀部偏大，很有女孩子气息。

（不是，我怎么记那么清楚！）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我是大笨蛋！尽管她偶尔确实异常成熟，就跟你说她是国中生了吧！心脏怦通狂跳，停不下来。我用遥控器切换电视频道，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在附近的大学念护理──』

半裸的漂亮大姊姊出现在萤幕中，我马上关掉电视。对喔，这可是情趣旅馆的电视。好险。如果被狮子乃妹妹看到，事情就大条了……我将遥控器藏到床下。

（……对了，糟糕。）

今天我跟兔羽约好要一起吃晚餐……老实说，我不知道她记不记得，不过这个天气实在不可能赴约。我打电话给她。响了几声，看来她解除封锁了，我放下心中的大石。电话接通的声音突然响起。

『……啊，大、大吾？』

「太好了，你愿意接电话。」

『今天早上……那个……对不起，我太慌张了。』

这个人逃如脱兔呢。

「是我太粗线条了，抱歉。」

『不是啦！那、那是误会！』

身为少女果然会在意吧。我觉得她很可爱，不禁苦笑。

「是橡胶球对吧？我知道。」

『……啊………………嗯。』

「你太紧张了啦。我们是夫妻耶？」

『可是～～～～！』

但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听着兔羽的解释，不知为何心里暖暖的。

「还有，兔羽，对不起。今天的约会可能得取消了。」

『啊──我也是。毕竟雨下得这么大。我完全被困在外面了。』

「咦？是这样吗？不要紧吧？要不要我过去接你？」

『……没事的。你在担心我？』

「那还用说。」

我语气强烈，她小声点头回答：『嗯。』有种心灵相通的感觉，好高兴。即使是这种情况，我也决定要是兔羽呼唤我，我绝对会过去。

「还有……我有一件事……必须跟你说。」

『哦？你讲话突然变得吞吞吐吐的喔。怎么啦？』

尽管狮子乃妹妹说她会跟兔羽讲，还是该由我告诉她吧。

「我因为工作的关系现在在外面，逃进旅馆躲雨。」

『啊～这样啊。谁教雨势突然变大嘛。』

「狮子乃妹妹也在。」

『……………………咦？』

好低的声音。我从来没听过她这种声音，瞬间吓了一跳。

「旅馆好像客满了，我们也是迫于无奈。」

『……………………啊──』

兔羽沉默了一会儿，好像在想什么。她忽然咕哝道：

『狮狮很重人情，没办法放着受伤的你一个人去工作吧？然后突然下起大雨，你们只好去旅馆躲雨对吧？也就是不可抗力。』

「对对对！就只是这样。」

『……附近刚好有旅馆，跟命运一样。』

「咦？」

我回问，她却低声表示：『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嗯。知道了。狮狮麻烦你照顾喽。是你的话，我也能放心把她交给你。』

「喔、喔喔。没问题！」

她笑了。所以她没生气吗……？我松了口气。

『我今天一直待在朋友家。』

「啊，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宗男，让他听听你的声音。』

「………………咦？」

这次换成我发出低沉的声音。

『喂……阿兔，干嘛啦。就叫你别用那个名字叫我了。』

『别问那么多，让我丈夫听听你的声音。』

『咦？什么？你正在跟他通电话吗？什么状况？』

听筒传来年轻男性跟兔羽的说话声，我的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掰掰，大吾，下次见。』

她留下这句话便挂断电话。我默默握紧智慧型手机。

■

让冷水迎头浇下帮助大脑清醒后，我──千子狮子乃沐浴在热水中温暖身体。

「我复活了。」

今晚数次的失败害我差点精神崩溃，但我勉强恢复平静了。我们现在遇到了麻烦。我得振作一点，没时间给我发呆。

（……为什么跟大吾先生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一直在干蠢事呢？）

看到他会小鹿乱撞、脸颊发烫，还有呼吸急促。想起「那个时候」的事。我是女仆的时候。他是主人的时候。一九六○年代的时候。

（当时，我每次看到他都会像这样心跳加速。）

不可以去想。因为姊姊是他的妻子。姊姊虽然轻浮又自我中心，却不是坏人。我认为她不会伤害大吾先生。大概。但愿如此。

「大吾先生，让你久等了。」

我穿好内衣后才穿上浴袍，走出浴室。不过这样还是穿得挺少的，因此我没有放松戒心，仍旧维持着戒备状态。身为未出嫁的淑女，这是应有的戒心。

「要吃泡面吗？」

他呆呆看着窗外，一语不发。到底怎么了？我正感到困惑，这时他小声地询问我。真的很小声，一点都不适合他。

「狮子乃妹妹，你认识宗男这个人吗？是你的亲戚吗？」

「呃──他是谁啊？」

「这样啊。」

他别开视线。

「兔羽好像在那个人的家里……不晓得他是谁。」

我感觉到心脏被木桩刺穿般的疼痛。

「姊姊跟你说的吗？」

「我刚才跟她讲了一下电话。」

「……」

「你不用放在心上。再说一定有什么原因。」

我绞尽脑汁。她跟男人待在同一间房间的原因。我们没有叫宗男的亲戚。应该也不是老师。她戒心很强，不会踏进男人的房间，除非关系非常好。

「吃饭吧。」

他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却明显是硬扯出来的笑容。我咬紧牙关，觉得有块干冰直接按在胸膛──我原本想相信你。相信你对他是真心。不只是想拿他当玩具。

（不可饶恕。）

竟然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我的姊姊是能够理解他人心情的人。过于敏感，害怕他人内心的人。她不可能不知道大吾先生得知妻子跟陌生男性在一起会受伤。

（姊姊是故意伤害大吾先生的。）

你果然是这种人，姊姊。自己开心最重要。你在玩弄大吾先生。我不讨厌自由的你，反而挺崇拜的。是真的。即使是现在，我都说得出我爱你。可是，我真的无法容许你再这样玩下去。

「过来。」

──我不会再让你伤害这个人。

「咦？」

我抱紧惊讶的他。身体好冷。明明他不久前才洗过澡。你是真的喜欢姊姊呢。你现在肯定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我明白。

「……你真的好傻。难过的时候假装没事，一点意义都没有。」

「因为我相信兔羽。」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她之前才骗过你不是吗？她刚刚才背叛你。你要学会怀疑别人啦。笨蛋。刺穿我心脏的木桩转动着，我感觉到伤口被挖开一般的痛楚。好想哭。

（没错。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主动逃离她。）

因为他是诚实到过于正直，完全没想过被人背叛的可能性，能够相信别人的人。

「大吾先生，你真的非姊姊不可吗？」

「咦？」

「你不觉得还有更好的对象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再逃避，也逃不掉了。我强烈感觉到，我不会跟之前一样不肯正视自己的心情。不会逃避内心的痛苦。

「你的命定之人不是姊姊……而是另有其人。」

（是我──我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我没有将这份心意诉诸言语，可是我怀着真心凝视他。抱紧他的头，抚摸他的头发。令人怀念的香味。最喜欢的触感。真想停留在这一刻。

──我将他推倒在床上。

第一卷 第八话 狮子搏兔诸如此类的

「啊──噫──啊──唔──啊……」

我──千子兔羽在木头地板上瘫成一团，有种想死的心。

「你真傻耶～」

晃着一头褐色中长发，拥有健康小麦色肌肤的少女对我说。她身穿超短的裙子、过大的上衣、华丽的饰品──也就是所谓的辣妹风。她说在她心中流行的，是九○年代的时尚。

「自己的男友？跟妹妹去旅馆，所以你吃醋了？就让他听我原本的声音，想让他误会、嫉妒。明明你才是加害者，在自我厌恶什么啦。」

「不要统统讲出来啦……美美。」

她的名字叫做枯树美衣──本名枯树宗男。生理性别是男性，性别认同是女性。不是男同性恋，是跨性别者。模特儿等级的长相让她常被搭讪，她引以为豪。她对女性不感兴趣。这个人喜欢精实的肌肉男。

「谁让你男友受伤的？」

「是我……」

「妹妹代替你照顾他──帮忙他的工作──在这场暴风雨中。不能怪他们。」

「可是，旅馆太夸张了吧！」

美美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笑得很开心。

「如果我男友敢这样做，我可能会杀了他。」

「对吧──！」

不对，若是平常，我不至于气成这样。毕竟对象是我妹。

（然而，都是昨天作的怪梦害的。）

狮狮是大吾的命定之人，我只是配角的梦。都是因为作了那个梦，知道他们两个在一起时，强烈的焦虑感才会油然而生。

「可是我不会利用朋友，假装自己在其他男人家耶～」

美美基本上都用跟女生一样高亢可爱的声音说话，似乎练习了很久，不过刚起床的时候会不小心变回原本的声音。她的声音比想像中还要浑厚，会吓人一跳。

「好阴☆险喔。」

「呜呜呜────没错！我是嫉妒心重，既肮脏又丑陋的女人──！」

我嚎啕大哭，美美仍然愉悦地哈哈大笑。像这样低沉失落的时候，她开朗的笑容让我稍微得到了救赎。她可以说是我唯一的好朋友。

我实在不擅长团体行动，或者说社交活动，在学校基本上格格不入。而她这个明言自己是跨性别者的女高中生，在青春期的少年少女中也显得格格不入，两个边缘人气味相投。

「话说～阿兔，你跟男友亲过了吗～」

「……………………亲过了。」

「看来还没。」

她一秒就看穿我在说谎。

「阿兔，你为什么这～么爱逞强，又这么胆小笨拙啊～」

我从小就爱装腔作势。坐游览车去远足时，老师问我要不要上厕所，我死都不肯去。

「你八成也还没跟男友说你喜欢他。」

「唔……」

因为我还没讲就跟他结婚了。顺带一提，我没告诉美美我结婚了。因为她绝对会骂我。

「因、因为讲了不就代表我喜欢他吗！代表我光听见他的声音就会心脏狂跳，无时无刻都想被他抱紧啊！」

「有什么关系？」

「要、要是他知道，会觉得『这女人是多爱撒娇的小兔子啊。真的废到不行』耶！会觉得『哈！我以后都要鄙视她』耶！」

「才不会啦～」

如果大吾用「兔羽真是喜欢我」的眼神看我，我会羞耻到融化。这不就是「输掉」吗？恋爱上的败北。俗话说「先喜欢上的人就输了」。

「我希望只有大吾被我迷得团团转，而我看了觉得男人真好掳获。」

「你吗？不可能、不可能。因为你是超级被虐狂。」

「什么！我是超级虐待狂好不好！我要鞭打那群愚民！」

美美故作夸张地耸肩。

「那你能想像你打男朋友的画面吗？」

「不能。」

「那你能想像你被打屁股的画面吗？」

「…………………………………………」

「就是这样。」

才不是。我是坚强的女人。不会因为被大吾欺负而高兴。不会一想像心里就痒痒的。不会觉得比起肉体上的折磨，精神上的折磨更好。

「你再坦率一点吧～？」

「不、不过，那就是我嘛。」

「嗯？」

「即使爱虚张声势、输得一塌糊涂，还是要继续耍帅，那就是我。即使这样很笨、很逊……事到如今，我哪改得掉。」

美美稍微愣了下，随即轻笑着打开点心的盒子。

「你真的好傻。」

她一脸开心地将点心分享给我。

「不过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跟你当朋友。」

「……嗯。」

我有时会想，如果我再聪明一点就好了。如果我敢跟大吾撒娇，说我最喜欢他，跟他索吻就好了。如果我敢质问他：「跟其他女人住旅馆，你是什么意思？」用不着耍阴招利用朋友抗议就好了。

（……可是我赌上我的尊严，我绝对做不出这么逊的行为。）

可是至少……至少──

（明天回去后，跟他道歉吧。）

如果是这点小事，就连愚蠢的我都做得来。

■

隔天，我回到「玉之井不动产」。我在潇洒地翘脚坐着的社长面前，品尝他们自制的葛饼。葛饼的口感弹牙，十分美味。

「昨天辛苦你了吧？没出意外吧？」

天空万里无云，彷佛昨天的暴风雨没发生过，是很舒服的天气。

「嗯，还可以。发生了很多事就是了。」

我苦笑着低声回答，社长便对我投以好奇的视线，但我决定先回报工作。

「二○四号房的居民为何会立刻搬走，我大概明白了。」

「这么快？你的工作效率还是一样好耶。」

昨天跟邻居打听情报时，谜团就大致解开了。

「我拿到一瓶矿泉水。」

「哦？」

我将邻居送的矿泉水放到社长面前。

「没看过的标签耶。」

「我也没看过，于是我查了一下……是这个。」

我用智慧型手机展示的网站上，写满「超健康水──充满矿物质的磁性0％健康饮料！经加利福尼亚社区学院认证的电浆海洋深层水！」之类的宣传词。

「这是……直销吗？」

「好像是直销系宗教。」

我拿出从二○四号房的垃圾袋里找到的「碎布」拼凑成的「护身符」。上面写着从来没听过的神明，拿去搜寻，又会找到可疑的网站。

「就是在赚信徒的钱。」

「……啊──原来如此。」

社长似乎已经明白情况。

「难怪用电话问房客是不是有噪音问题或邻居纠纷，都没人回答。」

「除了二○四号房，那栋公寓的居民全是同一个宗教的信徒。」

这种事很常见。新兴宗教必备的要素之一，是由信徒组成的社群。也可以说是不用花钱的监视方式。安排信徒住在附近彼此监视，让人以为这个信仰应当存在，是常见的手段。

「住进二○四号房的人会被周围的居民传教，恐怕非常缠人。」

大家都住一个月就搬走，肯定死缠烂打。不晓得是不是有规定业绩。我咕哝着说：「我觉得有必要再确认一遍就是了。」社长面色凝重地低声说：「……凶宅倒还比较好处理。」

法律保障人民宗教信仰的自由，因此不动产公司和管理公司不方便介入这种问题。顶多只能贴告示请他们不要传教，但是不知道会有多少效果。

「可是你真的好有效率，实在帮了大忙。明明可以慢慢来。」

「那怎么行。我领的薪资本来就偏高了。」

其实我在存结婚资金，因此社长找我来打工帮了很大的忙。

「你们昨天住旅馆对吧？可以给我收据吗？」

「啊────」

我有点困扰，从钱包里拿出收据。社长接过它，紧盯着看。

「女王皇宫旅馆。」

「…………」

「我怎么没听过这家诡异的旅馆？」

「……那是情趣旅馆。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我只是在想昨天狮子乃妹妹也在，可是这只有一间房间的钱。」

虽然我想了各种借口，反正社长只是想逗我玩，我便决定据实以告。

「我们什么都没做。我只是帮忙照顾她。」

「你还是一样爱自爆耶。」

「就跟你说我们什么都没做了吧！」

社长露出爽朗的笑容。我昨天真的什么都没做。不可能做。她是我的姨妹，只有国中三年级，再说我是有妻子的人。

（尽管被狮子乃妹妹推倒的时候，我确实吓了一大跳──）

■

我──千子狮子乃，在「玉之井不动产」的会客室跟结衣喝茶。大吾先生和社长好像在事务所的会议室谈工作。

「自制葛饼是怎么回事啊？」

我戳着面前Q弹透明的甜点低声询问。

「用铁锹挖起野葛的粗根（三小时），磨碎到只剩纤维（两小时），泡进水里分离出淀粉再把水倒掉，如此反覆（半天以上），用做好的葛粉制作的葛饼。」

为何要花那么多力气自己做葛饼？

（社长是不是喜欢抓各种东西，自己做食物来吃呀？）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也在钓魟鱼，还会用蝉泡茶。我满怀疑惑地将葛饼送入口中，滑滑且冰冰凉凉的，相当美味！

「结衣，你愿意给我一点建议吗？我决定了一件事。」

「哎呀，什么事呢？」

我将装葛饼的小盘子放到桌上，小声开口说：

「──我想抢走大吾先生。」

结衣僵住了，错愕地看着我的脸。她吓得被黄豆粉呛到，不停咳嗽。我递出热茶，她慢慢喝下之后说：

「……你居然是这种类型。」

「我就是这种类型。」

我也觉得找小学女生商量这种事很奇怪，可是这孩子在恋爱方面的精神年龄似乎远比我成熟。而且除了她，我没人可以商量。我又没朋友。

「狮子乃，意思是你喜欢阿吾喽？」

「……喜欢。」

要讲出这句话还有点难度。比起「喜欢」，母性或保护欲之类的情绪更加强烈。我想让那个认真温柔的男生得到幸福。仅此而已。

「可是你要怎么抢走他？生米煮成熟饭吗？」

我也考虑过这点。只要怀上他的孩子，认真的他应该会愿意把我视为对象。然而这样不行。因为他不会幸福。我想让他幸福。想尽量不让他伤心。

人生错综复杂，多少会伴随伤痛，可是不能硬来。

「我想了各种模式。」

我在白板上写下文字。

「①我跟少女一样直接告白。」

「嗯。」

「A·会普通地被甩。因为他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又不会伤害姊姊。我和他的关系会变得很尴尬，无法修复。结束。」

「……你原来藏着这种本性啊？」

结衣看我的眼神有点惊恐。

「②等姊姊和他闹翻。」

「你是鬼吧？」

「A·附带损害太大了。」

「附带损害。」

※执行计画时免不了的损害。

说实话，我认为就算放着不管，姊姊和大吾先生也没办法顺利走下去。因为姊姊不是认真的。她八成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玩腻，抛弃大吾先生。到时如果我只是「姨妹」，只能帮上一些忙。

「所以，我决定采用这个计画。」

我写下一行字，拍了下白板。

「③让大吾先生在精神上依赖我，乘隙而入。」

「喂喂喂喂喂喂喂！」

结衣从沙发上站起来。

「你到底多肉食系啊！」

我也有点惊讶，自己的本性竟然有这一面。然而我制定各种合理的计画审慎思考过，结论是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我必须先成为他的精神支柱。经常陪在他身边，跟亲密的家人一样，逐渐建立不分你我的信赖关系。这点对我这个姨妹而言易如反掌。」

「……我不要这种女主角。」

「要建立能让他跟我撒娇的关系，绝对不能透漏自己的心意。因为要是我表现出异性的那一面，会刺激他的戒心。」

「嗯、嗯。然后呢？」

「慢慢让他变成没有我不行的身体。」

「………………」

「剩下就简单了吧？」

结衣冷汗直流，呼吸急促。

「这个姨妹太可怕了。」

「我只是个坠入爱河的少女。」

「这个叫做冷酷的捕食者在狩猎。」

我也不想这么做。我想谈一场宛若少女漫画女主角的恋爱，叼着吐司在转角处撞到他。可是也没办法吧？人生没有轻松到可以选择达成目标的手段吧？大多数的人都是如此吧？

「……不过，会那么顺利吗？」

「咦？」

她注视白板，像在自言自语似的说。

「因为人心是复杂离奇的伏魔殿不是吗？跟『合理』两个字成对比。会连续发生完全无法预测的事，我不认为靠理论制定的计画行得通。」

「……确实。」

我也不觉得一切都会顺利进行，我明白这是一条荆棘之路。再说这个计画的大前提就是我要一直在最近的地方看大吾先生和姊姊晒恩爱。那该有多痛苦，现在的我无法想像。

「克劳塞维茨也在《战争论》里面提过，战场上会发生意料外的摩擦。」

「为什么你的发言这么肉食系啊？」

昨天看到大吾先生悲痛的表情，我下定决心了。

那个人由我来守护。

（……这次一定要。）

思考之后──咦？「这次」是什么意思？我「上次」做了什么吗？我……难以言喻的情感涌上心头。尽管如此，想不通的事情现在就先别想了。

「你真坚强耶，狮子乃小姐。我之前都没发现。」

「……坚强吗？」

我一直被他保护。这样的我哪里坚强了？

「狮子远比兔子强大，可是何者数量比较多，用不着说明。太强也不一定好。」

结衣莞尔一笑，帮我在茶杯里倒茶。情绪激动的我靠那杯茶稍微冷静下来，放松身体。找这孩子商量果然是对的。

「然后，狮子乃妹妹，听说你昨天在外面过夜了？」

「啊，是的。昨晚……」

■

──昨晚，暴风雨持续到晚上。

「大吾先生，这里舒服吗？」

「……啊……那、那里……好舒服……唔！」

狮子乃妹妹跨坐在我身上，温柔地抚摸我的身体。

（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穿着厚浴袍，可是对身材娇小的她来说或许太大件了，不时会露出底下的肌肤。我拼命保持冷静，沐浴在她温柔的呼吸下。

（插图011）

「……你好会按摩。」

「是吗？我只是有样学样而已。」

在那之后──跟她解释我和兔羽的通话内容，被狮子乃妹妹推倒在床上后，她温柔地帮我按摩，安慰受伤的我。

（我脑中瞬间浮现糟糕的妄想，真的好对不起她──！）

被她压在床上，不经意嗅到她头发的香气时，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她只是基于善意想要慰劳我，我到底在想什么。真的喔。

「大吾先生，你怎么硬硬的？」

「噫！」

她在我耳边呢喃，害我差点弹起来。

「身体好僵硬，你太紧张了。请你放松一点。」

「啊，是、是这个意思啊……哈哈哈……原来如此。」

「嗯？还有其他意思吗？」

狮子乃妹妹偶尔会露出成熟的表情，却完全没有这方面知识的样子。她好像没发现这里是情趣旅馆，保险套是什么东西也只知道个大概。请你继续保持纯洁，我不希望你变成肮脏的大人……

「大吾先生，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狮子乃妹妹把嘴巴凑到我耳边。她柔软的浏海抚过脖子。

「你爱姊姊吗？」

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我烦恼至极。不过狮子乃妹妹大概是真心在关心我们，我要老实回答她。

「我能够去爱她。」

「……」

「恋爱是在孕育爱情后才结婚对吧？但我们原本就以结婚为目标，所以是先抵达终点，再孕育爱情。我认为我跟兔羽能成为一对好夫妻。」

「跟那个魔女？」

狮子乃妹妹这样称呼她，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绰号确实很适合兔羽。总是隐藏自我、把别人耍得团团转，然后在远方大笑。然而，我就是被她的这一面所吸引。

「你很喜欢兔羽呢。」

「……最喜欢了。我爱她。因为她是我的家人。」

人类的爱是复杂离奇的伏魔殿，有各种形态。

「我和你现在姑且也算家人了。」

「嗯，对啊。等于是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哥哥？」

「唔呃！」

被狮子乃妹妹悦耳的声音呼唤，我想起跟并非实际存在的妹妹之间的回忆……好想和这么可爱的妹妹在暑假喝弹珠汽水或抓蝉。

「呵呵，开玩笑的。」

没关系，可以叫我哥哥──这句话太恶心了，我决定不要讲出来。

「……刚搬到公寓的时候对你很冷淡，对不起。」

「哈哈哈。的确，你有时挺严厉的。」

「当时我会怕你。」

「咦？」

狮子乃妹妹以温柔的语气轻声说，彷佛在抚摸我。

「我害怕变化，很多事情都没作好心理准备。不过我已经作好觉悟了。」

「什么觉悟？」

「…………」

她倒抽一口气，沉默片刻静静吐气之后──

「成为你家人的觉悟。」

狮子乃妹妹贴心地帮我冰敷受伤的肩膀。那既温柔又慈祥的触感实在太舒服，我不知不觉坠入梦乡。

「就这样吗？」

我讲完昨天发生的事，社长便一脸错愕。

「我反过来问你，万一我说我把该做的事都做了，你要怎么办？」

「那我确实会思考要不要跟你继续来往。」

社长烦恼了一下后咕哝：

「……但我说不定对这种话题没什么兴趣。」

「喂喂喂喂喂──！」

「比起这个，之前有人告诉我钓章鱼的好地方，下次一起去吧。」

「是可以啦。」

这个人还是一样蠢。我在苦笑时，发现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在震动。我祈祷着希望是兔羽打来的，低头望向萤幕。

第一卷 第九话 纯粹在跟妻子约会放闪的故事。

我──千子兔羽独自走在热闹的中华街。我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于是穿梭在如同牛羚群的观光客之间，差点敌不过在每个转角处要我试吃炒栗子的中华压力，找到两个人的身影。

「大吾，狮狮！」

狮狮兴奋地盯着我从来没看过，形似蚕茧的纯白物体。

「姊姊，你看。这个叫做龙须糖，是一种糖果。」

「唔喔～好酷。可以吃吗？」

「入口即化，从来没吃过这种食物。」

这孩子喜欢甜食，却因为家里管太严的关系，没什么机会吃到。是大吾请她吃路边摊的吗？妹妹孩子气的表情并不常见，我有点被治愈到。

「啊，还有，姊姊，我昨天受到大吾先生的照顾。」

「嗯、嗯。我知道。」

「他好绅士，跟真正的哥哥一样对我很好。」

看见她平静的笑容，我明白那两个人是清白的。我为胡思乱想的自己感到羞愧。这孩子和大吾之间怎么可能有什么。

「那么等等见。好好享受约会喔。」

狮狮优雅地道别，消失在中华街的人潮中。她东张西望，大概还想找东西边走边吃……留下有点尴尬的我们。

「……呃──」

大吾率先开口。等一下，我应该先跟他解释才对。

「──她是我的朋友。本名叫宗男，我都叫她美美。」

我拿出智慧型手机给他看。照片中的美美穿着辣妹风服装，摆出可爱的姿势。

「咦？女的？」

「对。原因有点复杂，但她是女生没错。生理性别还是男性，但心理性别是女性。」

「……啊──我懂了。」

「我被美美骂了。她叫我不要利用她，要我跟你讲清楚。」

大吾问我「利用」是什么意思，我非常烦恼该如何回答，然后低声说：

「谁教你……跟狮狮感情那么好。」

「咦？」

「所以我有点闷闷的！……因为我心胸狭窄。」

大吾直盯着我，没有敷衍了事。

「我才要跟你道歉，害你担心了。可是我和狮子乃妹妹什么都没做。」

「……唔唔唔唔唔唔。」

「咦？干嘛突然呻吟？」

「因为！」我大叫。他会懂我的心情吗？

「我报复了你。想要伤害你。好可悲。好没用。我自己都讨厌自己了。真没想到我是这么心胸狭隘的人！」

「我……倒是有点高兴。」

「咦咦！难道你喜欢NTR！」

难、难度实在太高。虽说是妻子，我很难跨过这道槛耶！大吾默默露出傻眼的表情──我不太讨厌这种眼神──说：

「……这代表你对我执着。」

「咦？」

「我根本没料到你会这样想。因为我以为你对我没意思。」

「啊…………呃……」

「所以，我很高兴。」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大吾大笨蛋。

（快点抛弃我这种女人对你比较好。）

因为我什么都没为你做，只会伤害你。他却温柔地笑着表示他很高兴，原谅了我……这个人一定就是这种个性。温柔到不行，正直的笨蛋。这样的你吸引了我。

「我！先跟你说！」

我用食指指着大吾，彷佛在跟他宣战。他错愕地看着我。这件事我一定要让他明白。尽管超级害羞，而且好想死，我一定要讲清楚。

「──我对你，非常非常执着！」

「咦！」

「非常执着。虽然完全看不出来，我的执着比一般的病娇还要恐怖。尽管我绝对不会表现出来！」

他目瞪口呆，然后轻笑出声。

「什么意思啦。」

他的反应跟听见有趣的玩笑话一样。

「你真～的好有趣耶～」

「干、干嘛啦！」

「……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好开心。」

不对。不对啊，大吾。你不该开心。你要恐惧才对。为我这么难搞、胆小，而且性格差劲的女人感到恐惧！为何他会开心啊！

「比起这个，兔羽，今天姑且算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对吧？」

「嗯、嗯。」

「那──」他稍微移开视线。

「……可以牵手吗？」

然后直截了当地低声说。

（唔唔唔～～～～～～～～～～～～～～～～～～嗯？）

接着这记直球正中我的好球带。我差一点就要当场崩毁，然后呼吸过度。

（好扯。他到底多符合我的喜好啊。）

体格这么有男人味！却温柔得要命。这么可爱。

「兔、兔羽，你没事吧？怎么了？」

「……只是老毛病发作而已。」

我清了下喉咙，然后站起身。

「那么………………嗯。」

「嗯？」

我向他伸出手。

「走吧，兔羽。」

第一次跟男人牵手。好暖，好大，有点硬，说不出话。

──我拼命故作镇定，在中华街的人潮中前行。

■

兔羽的手凉凉的，又小又软。

（太用力的话，感觉会被我捏断。）

上次握到女生的手，是跟茜（前妻）牵手的时候，不过她们两个截然不同。茜总是会握紧十指，就像绝对不会放开。然而兔羽则几乎只是轻轻扣住，彷佛一分心就会消失不见。

「你饿了吗？」

「嗯。今天还没吃东西，饿死了。」

既然如此，带她去观光客喜欢的店吧。

「可是，我记得你会挑食吧？」

「咦？嗯。我只提过几句，亏你还记得。」

「因为你是我的妻子嘛。」

她面无表情看了我一眼，然后别过头小声地说：「是这样吗？」

「我不喜欢巧克力。不喜欢义大利面。会苦的食物统统不喜欢，水果则要看种类。」

「看种类？」

「我讨厌有种子的水果……啊，去籽的就没关系。」

「好像公主喔～」

她用鼻子哼了一声。

「才不是。小时候有人教我哪种水果有毒，但我忘记是哪一些了，在那之后我就害怕吃到种子。」

「……真可爱。」

「你、你笑我。」

「才没有！」

她的自尊心高得如同巴别塔，还看不见顶端……

「你想吃什么？上海菜、北京菜、广东菜、四川菜、台湾菜……」

「都是中华料理？对喔，这里是中华街。我、我统统不熟。」

「你吃辣吗？」

「一点都碰不得！狮狮倒是挺爱吃的。」

这样一来，中华料理的选项就删掉不少了吧。

「我知道一家店的炒饭很好吃。梭子蟹福建炒饭是他们的招牌。」

「名字好像美食！听起来超好吃！」

六日的时候人会很多，不过今天是星期五，应该没问题。

「可是大吾，炒饭是重口味的料理对吧？」

「对啊。」

「原来如此。」

兔羽一语不发地陷入沉思。

「那还是算了。」

「咦？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

我盯着她的眼睛。起初兔羽还有办法装出扑克脸，时间一久她就开始难为情，坐立不安。看她的脸颊逐渐染红，真是可爱。

「不、不要一直盯着我！」

「在你说出原因前，我会一直盯下去。」

这个人身为神秘主义者，心灵却异常脆弱，被人施压就会立刻屈服。

「……因为我第一次跟别人约会……抓不准接吻的时机。」

「咦？接吻？」

「我、我对这方面的知识，只有从外国电影学来的。第一次约会要亲脸颊，第二次亲嘴巴，然后……第三次，那个……就是……要做那件事。」

她满脸通红，不停拨弄头发，真是可爱。

「话说兔羽，你是第一次跟别人约会啊？」

「啊！」

兔羽发现自己不小心透漏重要的事实，顿时绝望。

「怎样！不行吗！有什么办法！那你又是第几次跟别人约会！」

「……我是离过一次婚的人耶。」

约会的次数多到数不清。

「是是是！你想必很～受欢迎吧。跟我这种废物小女生约会根本小菜一碟，和扭断婴儿的脖子一样简单！」

「是婴儿的『手』啦。手。扭断脖子会出人命。」

「呜呜～～」兔羽哭着凝视我。

（意思是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亲，所以不想吃味道重的食物吗？）

什么啦，太可爱了吧。好少女。

「我又不在意。」

「……要是你觉得『这女人的嘴巴麻辣味好重』，我会切腹自杀。」

好高的自尊心。我甚至对她心生敬意。可是不能吃辣，又不能吃重口味的料理，挑成这样实在很难找。尤其这里又是中华街，搞不好没几家店可以去。

「你脸上写着『这女人真难搞』！」

「可是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吧……」

「喵呜！呜……噫…………………………笨蛋。」

她握紧我的手，声音细不可闻。

最后我们去咖啡厅吃轻食，在中华街散步。兔羽说她不常来这一带，所以我带她来逛一逛。在充满观光客的人潮中，过于美丽的她也显得格外引人注目，路人频频偷瞄她的侧脸。

「那边那两位，请留步──！」

然而走到一半，我们被穿旗袍的金发女性叫住。她是上海庄的其中一名房客──琳格特·晓·霍恩海姆。她还是老样子，打扮得很奇怪，真的太好了。

「可爱的两位情侣，要不要占卜一下呢～？现在情侣还可以打折喔！」

「干嘛？你在拉客吗？我就不用了……」

让朋友帮自己做恋爱占卜超难为情──尽管我如此心想，兔羽却盯着占卜店的店门两眼发光。

「啊，你喜欢这类型的东西吗？」

很多女生都喜欢超自然现象。

「喜欢！例如宜保爱子、御船千鹤子，以及约翰·克洛。」

「咦？那种会在LINE上面看到的占卜，是神秘学的领域吧？」

宜保爱子──活跃于八○年代的灵能者。御船千鹤子──二十世纪拥有透视能力的灵能者。至于约翰·克洛，我就不认识了。他是谁啊……

「欢迎来到令人目眩神迷的神秘学世界～☆」

结果你的占卜也是神秘学吗？琳格特带领我们进入店内，我们在狭窄的占卜店中挤来挤去，坐到小桌子前面的小折叠椅上。

「那么，两位想占卜什么呢？」

「未、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类被AI支配，最终灭亡。」

这是哪门子的占卜。可是喜欢神秘学（？）的兔羽看起来挺开心的，这样也不错。结果我们跟情侣一样，请她帮忙占卜恋爱运。

「那我要拿出塔罗牌喽。」

「塔罗牌。」

「中华街很多人用塔罗牌。」

这样没问题吗？不是看手相或易经喔？明明是中华街，却用西方的道具。我不介意就是了。琳格特以熟练的动作拿出纸牌，兔羽兴奋地看着。

「哇！结果出来了。不得了！」

「咦？咦？所以呢？我们的恋爱运如何！」

琳格特指向一张牌。

「这是『恋人』的牌！」

「万岁！听起来很不错。」

「不过是逆位。」

「咦？」

「这张牌暗示的是失恋或错误的抉择。」

咦？什么意思？简单地说就是抽到超烂的牌吗？

「原因在于……『塔』。意思是无可奈何的运气问题。」

总是面带笑容的她难得板起脸来接着说：

「等、等我一下。我看看…………『恶魔』、『死神』、『太阳』的逆位、『命运之轮』……哇！在这边抽到『星』的逆位！」

琳格特脸色苍白，冷汗直流。

「……那────个……」

「结、结果是什么，琳？」

「唉、唉哟，占卜这种东西还是要看当事人怎么理解！最重要的是深爱对方的心！」

「结果这么烂吗！」

的确，我面前都是卡面吓人的塔罗牌，图案看起来比较正向的牌全是反过来的，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有多糟。

「烂到极点，反而可以说是奇迹。机率跟麻将的四暗刻、扑克牌的皇家同花顺，还有由漫画改编成的真人版电影大成功的机率一样低。」

大概是真的很稀奇，琳格特用智慧型手机拍下占卜结果。她将照片发到社群网站上，内文只有一句「笑死」。我要不要教训一下这家伙啊？

（最烂的恋爱运。算了，占卜就只是占卜吧。）

我顶多觉得经历了有趣的事，兔羽却面无血色。

「……『命运』。」

「咦？」

我对她的自言自语作出反应，她便微微一笑，摇头表示：「没事啦。」

之后我们仍然继续约会。去横滨大世界看视觉陷阱，走到石川町逛家具，在山下公园搭乘水上巴士看海，然后在横滨港未来下车看电影。横滨最不缺的就是约会景点。

天色开始变暗，我们坐上摩天轮欣赏夜景。

「…………」

兔羽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

（做完占卜之后，她就有点没精神呢。）

果然那个结果让她大受打击吗？这么说来，以前我跟茜（前妻）抽签的时候也发生过这种事……

『让我看看你抽到什么签？嗯……恋爱运──最好看看其他方向？』

她扬起嘴角。

『去别间神社吧☆』

然后不由分说地带我去一公里外的神社，叫我再抽一次签。当时我觉得她在吃醋，便笑着接受了。

（呃，我在干嘛啊？竟然在约会时想其他女性。）

现在应该把注意力放在兔羽身上。我轻轻摇头，驱散邪念。

「兔羽，我可以过去吗？」

「咦？」

我们面对面坐在摩天轮中。我没等兔羽回答，移动到她旁边。我们的肩膀相碰，感觉得到兔羽温暖的体温和甜美的香气。

「喵呜。」

兔羽吓了一跳，马上瞪向我。

「……你很习惯怎么靠近女生。」

「窝不知道尼在缩什么。」

「你对前妻和前女友也做过这种事吧？」

呃，嗯，是没错。别聊这种话题才是正确答案，所以我应该要糊弄过去。她观察我的表情，露出淘气的笑容，接着立刻别过头。

「大吾。」

「怎么了？」

「假如我说我还有秘密……你还会想跟我维持婚姻关系吗？」

「咦？」

「不只未婚夫，我还有事瞒着你。」

兔羽神情忧伤。我感觉到心脏被勒紧般疼痛，于是问她：

「例如……其实没去登记吗？」

「不，结婚书约我交出去了。在法律上来说，我们确实是夫妻。」

「……你重婚？」

「我、我不是说我连男友都没交过吗！」

唔嗯……这样的话，会是什么事呢？我烦恼不已，兔羽担心地看着我。

「我做了很没常识的事。」

「……原来如此？」

「其他人知道，说不定会在背后对我指指点点。」

「嗯。」

「其实应该要一开始就跟你说。」

脑中浮现各种问题。看她这个反应，想必事关重大。

眼角余光瞥见横滨美丽的夜景，然而我眼中只有面前的少女。她的表情有如迷路的孩童，我不希望她露出那种表情便脱口而出：

「……先跟你讲我的秘密好了。」

「咦？什么秘密？」

「我玩过乐团，还出了几张专辑。」

兔羽惊讶得睁大眼。我拿出智慧型手机搜寻以前的艺名给她看，兔羽用YouTube听着播放次数十二万、八年前发表的曲子说：

「唔哇，哈哈哈，这什么鬼？庞克摇滚风耶。」

「没错。超土的吧？有够老气。」

「这就是你的秘密吗？」

「是啊。朋友也没几个人知道。」

并不是因为觉得羞耻。而是当时的我满脑子都想着要搞音乐。

「我真的是以顶点为目标。可惜结果差强人意。」

「哦……」

「这个乐团是我大学时结成的，其中一首曲子有点名气，还有艺人在广播节目上提到。于是我们出了第一张专辑，甚至进过Oricon公信榜里喔。虽然是倒数的。」

真是令人怀念的青春记忆。觉得周围的大人都是敌人，欺骗我们这些小孩，幼稚地大吼着那种幼稚的歌曲。不过感觉到愉快也是事实。

「起初还满受欢迎的，被誉为『撷取人心的诗人集团』。演唱会场场客满，粉丝的反应也很热情……所以，我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你做了什么？」

「我从大学退学了。自以为可以靠一把吉他闯出一片天下。超白痴的对不对？」

「……哦……」

「住在老家的父母气疯了，甚至威胁我如果不回去念大学，就要断绝亲子关系。」

兔羽静静地凝视着我，不过那并非平常那种有所隐瞒的表情。她看着我的眼睛，似乎在理解我说的话。

「我想拿出成果让他们另眼相看，却落得这种下场。」

「你跟父母关系还是很差吗？」

「跟茜结婚时我有邀请他们，他们来参加了。我们尴尬地讲了几句话……就这样。」

不是电视节目中那种感人的重逢。双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假装若无其事。就连现在，我们也不常联络。

「乐团也慢慢没人关注了。你想嘛，毕竟艺能活动是消费社会，我不再被人需要……简单地说，就是才能不足吧。」

就算鼓起干劲制作MV，播放次数也连七千都不到，真的很惨。

「有段时间，我在当尼特族，或者说小白脸。大概一年左右。即使去找打工，也撑不了多久……」

「你吗？」

「我不太适合……不适合什么呢？应该是社会吧。可是讲这种话，搞得我像被害者一样……我自己也不太懂。就连现在，我都过得不怎么好。」

到头来我跑去当公寓的管理员，偶尔则是可疑的侦探，两者都是一个人也做得来的工作。我想成为上班族的次数数都数不清，但我不管去哪间公司都会失败，无法被人接纳。

「……因为你太正直了。」

「嗯？」

「有时候会跟这个社会合不来对吧？我稍微可以理解。」

这样啊，兔羽能理解我的心情。这令我莫名地喜悦。不过，我隐约察觉到了。她跟我一样是不擅长「那种事」的人。

「总之，我也很夸张就是了。话先说在前头，我还有事情瞒着你喔。」

「咦──！还有吗？」

「那当然。我的人生充满羞耻……」

在泡泡浴店当服务生，被小姐黏上，最后被人拿刀捅。这个可以保密吧？人生漫长却复杂，谁都会有十几二十件不能跟别人说的事。

「人人都有秘密。我没有优秀到能否认这一点。」

「……」

「说谎也没关系。无论是哪种谎言。」

「嗯。」

「但我是你的丈夫。不管是哪种障碍，我都想跟你一起跨越。前提是你也这么希望。」

我握住她的手。又小又冰的手。兔羽也回握我的手，用另一只手抓住我的袖子。

彷佛在寻求依靠。她不常露出这种表情，使我吓了一跳。

「──其实我还是高中生。」

听见这个过于惊人的发言，我不禁僵在原地。

■

「谢谢搭乘──下来时请留意脚边～」

我和大吾在跟大学生差不多年轻的大姊姊员工的催促下走下摩天轮。脚步不稳的他绊了一下，我从旁扶住他。

「……………………」

大吾依然跟石头一样僵硬，我越来越担心。

「你不要紧吧？」

「……咦？什么东西？啊！呃，嗯，不要紧，不要紧。没问题。」

他一边这么说，一边用钱包擦拭额头的汗水。我将手帕递给他。

（看来他受到相当大的打击。）

知道跟自己结婚的妻子是女高中生后，人类会露出这种表情呀。就算他对我怒吼，也不能怪他。因为我谎报年龄。是真正的诈欺。根本是犯罪耶？

「………………那个……」

处于恍神状态的大吾转动僵硬的脖子望向我。

「所以你今年几岁？」

「我？十七岁。」

十七岁。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最少女的年纪。

「十七岁竟然有办法登记。」

「我也以为会被户政事务所退回，没想到这么顺利。」

只要文件没有漏填或违法都会通过，这就是有固定作业流程的好处。大吾脸色苍白、紧闭双眼，咕哝了一句：「好。」

「……了解。」

「咦？」

「OK。了解。知道了。我……没事了。」

「没事了？」

「我吓了一大跳，不过已经没事了。就这样。」

他笑了。只说了「了解」？这个人的心胸到底有多宽大啊？

「还以为你会说你不能接受跟小孩子结婚。」

「啊──对啦，我想了很多。如果对象不是你，我会觉得跟女高中生结婚的男人是个大人渣。可是……对我而言你不是『女高中生』。你就是『兔羽』。」

「嗯。」

「我不是说了吗？不管是哪种障碍，我都想跟你一起跨越。」

啊啊。一定就是这个部分。对自己正直的部分。他心中的正确，肯定跟其他人眼中的正确不同。这部分就是他无法适应社会的理由，他想必活得很辛苦。

「话说今天是平日吧？你怎么天还没黑就在外面鬼混？」

「……因为我没去上学。」

「为什么？遇到霸凌的话，我帮你想办法。」

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讲出这种话，这个人果然有点奇怪。不是「跟我谈谈吧」，而是「我帮你想办法」。我苦笑着说：

「不是啦，纯粹是嫌麻烦。」

「这可不行。乖乖去上课。」

「你是怎样？一知道我是小孩子，就对我摆大人架子！」

「我收入不稳定，妻子不找个正当的工作就麻烦了。」

「……这、这是什么歪理。」

他调皮地笑了笑，我也忍不住笑了出来。

「呃……那么换个理由。我是制服控，所以你去上学啦。我是那种希望能在现实世界玩制服扮演的制服控。」

「这种变态的兴趣，恕我不奉陪！」

我们牵着手走在夜晚的横滨，于七彩摩天轮底下的人潮中穿梭。我今天第一次产生「我在跟这个人约会」的想法。我一直在小鹿乱撞，不过现在是令人舒适的小鹿乱撞。

「再说为什么要逼我上学？现在这个时代，学历跟废纸根本没两样。」

「兔羽，你不去上学，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没有。」

「那还是去上学比较好。去寻找你感兴趣的事物。」

理由这样就够了。大吾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被他这样注视，令我欣喜不已。既然他这么说，或许可以去上学。可是好讨厌喔！感觉就像逐渐变成男友形状的女人。

「那么，要我去上学也行，但我可以提出一个条件吗？」

「什么条件？」

「……我想正式跟你同居。」

「唔！」

我们的关系暧昧不明，差不多该讲清楚了。我一直在害怕，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不过听到他这么说，我下定决心了。

「──我真的想成为你的妻子。」

暴露真心是很恐怖的一件事，尤其是对我这种人来说。可是，如果对象是他，我就做得到。为了跟真心深爱的人在一起，什么都做得到。

「从今以后，我想以妻子的身分正式跟你一起生活。住你现在的家也行，搬去其他地方也无所谓……只要能跟你在一起，我哪里都会去。」

「……但我只是误以为你放屁，你就逃走了耶？」

「怎样啦──！」

是、是没错。我也还没在大吾家上过厕所。不过，我有要努力的气概。因为我是他的妻子。总有一天，我想在他面前表现得更自然。大吾若无其事地对我露出体贴的笑容。

「兔羽啊……」

「干嘛？」

「你好可爱。」

「揍你喔！」

这、这个笨蛋丈夫！我死命压抑害羞的心情说出口，你竟敢笑我！尽管被我的花拳绣腿击中，大吾依然笑得很开心，气死我了。可是，不知为何有点幸福。我从未有过这种温暖祥和的心情。

──所以，我开始不敢相信这么难能可贵的邂逅，低声询问：

「大吾……如果我其实不是你的命定之人怎么办？」

他握住我的手。

「兔羽就是我的命定之人。」

但愿如此。我感到一阵鼻酸，强烈地祈祷。

晚上，我们在他家一起看电影度过。

（明明是前天才第一次见面的人。）

相处起来却异常自然，彷佛出生前就一直在一起……虽然每次肩膀和大腿被碰到时，心脏都像要炸裂一样。虽然一直从旁传来的他的气味，害我心神不宁。可是感觉很自在。

「是时候准备上床睡觉了。兔羽，你先去洗澡吧。」

「嗯，了解～那么等等我再帮你洗。」

大吾的脚伤还没痊愈，必须跟前天一样帮他洗澡才行。他一个人好像连泡进浴缸都有困难──尽管我这么想……

「不行。」

他拒绝了。我不禁微微笑出声来。

「大吾，你在害羞对吧～我们是夫妻，用不着在意。」

「不是啦。」

「那你是想一个人悠哉地泡澡，嫌我碍事喽？」

「也不是。」

他有点烦恼，观察我的反应后叹了口气。

「我也是男人，有人对自己做那种事……会克制不住。」

大吾害羞地别过头，移开目光。我想了数秒，终于听懂他指的是什么。「克制不住」是那个意思吗？我全身发烫。

「突、突然讲这个干嘛啦！」

「你不擅长应付这种事对吧？」

「才不会！」

「明明马上就会逃走。」

对啦，你说得没错！我敢大笑着看恐怖电影的血腥画面，却不敢看电影的床戏，只好快转啦！不过爱逞强的我拼命虚张声势。

「完全没问题。谁、谁会怕这点小事啊。我们是夫妻耶。」

「哈哈哈，你绝～对不行啦。你连接吻都会怕得不敢亲，对不对？」

「……………………哪有。」

他稍微笑了笑，牵起我的手。我感觉到汗水从全身喷出。

「那来试试看吧？」

大吾搂住我的腰温柔地抚摸。我的心脏像急槌打鼓似的警铃大作，不是小鹿乱撞可以形容的程度，然后身体就像结冻一样动弹不得。他的脸慢慢靠近。接吻？真的要做吗？那个公主会做的行为？真的吗？

「唔！」

我紧闭双眼。

「………………」

可是，不管我等多久，嘴唇都没被碰到。我睁开眼睛一看，便发现他在笑。

「兔羽，你未免太害怕了。你都快哭出来了。」

「……～～～～唔！」

我懂他在干嘛了。我不停拍打大吾的肩膀。

「笨蛋笨蛋。你这个笨蛋！」

「对不起啦。哈哈哈。但你现在知道了吧？」

我的心脏至今仍在狂跳，体温降不下去。

「兔羽，我不想吓到你。我们慢慢来吧？好吗？」

「…………嗯。」

语毕，大吾便去准备洗澡了。我独自留在房间，将手放到持续高声作响的胸口。身体好烫，宛如被煮熟了。

（要是……他真的亲下去……）

──我会不会死掉呀？死于心跳过快。死于心脏燃烧殆尽。老实说我好怕。他没有亲我，我松了口气。不过──

（……可以被他亲的话，要我死掉也没关系吧。）

■

兔羽走出浴室时，穿着可爱的睡衣。

「好可爱。」

兔羽吐出舌头。我夸她可爱，她似乎会难为情。害羞的她超可爱的，所以我打算一直说下去。

「关灯喽。」

看到兔羽钻进被窝，我关掉房间的电灯，唯有朦胧的月光照亮屋内。我躺到床上，感觉到她紧张得身体僵硬。

（她吓成这样，绝对不能对她出手……）

毕竟明显感觉得到女性对男性的戒心，我不想让她害怕。再说她还只是高中生，我怎么能碰她呢？这个问题应该要等兔羽想做那种事的时候，我们再一起讨论。

（……我的自制力实～在太惊人了。）

兔羽是个美女，对我有好感，还拥有大人都自叹不如的好身材。要跟这么可爱的女生共度一日兼同床共枕，亏我忍得住……我真努力。听说夫妻生活处处都是阻碍，想不到会在这种地方出问题。

「大吾。」

「什么事？」

「你为什么要面向那边？」

我背对着兔羽。本以为她也背对着我，看来并不是。我转过身去，她的浏海碰到脸颊。我下意识屏住气息。

「你怎么了？」

「……没事。」

她才刚洗好澡，身上散发出恰到好处的浓郁香气。从宽松的睡衣间隐约能窥见她的肌肤。兔羽用撒娇的眼神紧盯着我的脸。

「你给今天的约会打几分？」

「……咦？」

（插图012）

「在你心中，今天的约会几分？」

我的妻子又开启麻烦的话题了。

「当然是一百分。光跟你在一起就很开心。」

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她会骂「不要讲这种奉承话！」或问我「跟前妻的约会比起来，哪个开心？」吗？以她的个性满有可能的。不过她只是扭扭捏捏地观察我的脸色。

「我、我啊……」

「嗯。」

「……不是一百分。」

她声音微弱。看见我一脸担忧，兔羽马上慌张地解释：

「约会很开心。非常开心。那个……你一直为我着想，对我很温柔，我觉得未来大概也会被你捧在手掌心。你很绅士……反而是我连自己说过什么话都不记得。我怕你不开心，觉得这点很恐怖。」

「我超～开心的。你怎么看都看不腻。」

「什、什么意思啦……」

兔羽微微噘嘴闹起别扭。这一面也挺可爱的，我拼命压抑涌上心头的奇怪冲动。是真的可爱，没在开玩笑。

「所以，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很好……但不是一百分。」

「嗯。」

「你记得我一开始说了什么吗？」

不记得。我用眼神询问，她紧张得目光游移。

「我、我不是说我看外国电影学到了吗？」

「啊！」

「……第一次约会要亲脸颊，第二次亲嘴巴，第三次约会要……那个……呃……啊呜。总之……今天是我们第一次约会。」

看到她面红耳赤、汗如雨下，我明白她想表达什么了。我有点紧张，判断直接讲出来未免太没情趣，便探出身子凑近她。

「噫啊啊啊啊！不是，不是不是不是！离我远点……好近，太近了！」

「……抱歉，我以为你是那个意思。」

「不、不是啦！不对，是那个意思。是那个意思没错。可是不是啦！」

仅仅是快要亲到脸颊，她就眼眶含泪不敢看我。这么容易害羞的女生，在这个时代可是稀有动物。

「不是由你主动……让我来，可以吗？」

「咦？」

「我觉得这样我就有办法鼓起勇气。」

每次兔羽被我吓到，或者逃走的时候，我都会瞬间担心她是不是讨厌我，但我很快就发现，其实她在跟我坦诚相对。所以，这段奇怪的夫妻生活或许没什么好担心的。我认为能跟她好好相处的原因就在此。

「嗯，知道了。可以喔。我会很期待地等着你。」

「啊呜……你、你这样讲会害我紧张啦！」

我的妻子心灵真的好脆弱。

「大吾，你闭上眼睛。」

我接受她的要求。刚开始虽然很紧张，由于她让我等太久的关系，紧张感逐渐消散。她的气味和体温令我感到放心，睡意不知不觉慢慢占据大脑。

「……终于睡着了，现在是好机会。」

柔软的嘴唇碰到脸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啾。啾……啾～～？喜欢……最喜欢你了。大吾……啾？」

她频频亲吻我的脸颊。死都不肯亲嘴巴这一点，很符合她的个性。接着，她不再只有亲脸颊，开始跟小狗撒娇一样舔来舔去。

「舔……舔……大吾……？喵呜？喜欢……？」

软绵绵的声音。兔羽还会发出这种声音啊。

「……如果你一直在睡觉，我就能变坦率了。」

我的妻子到底多固执，自尊心多高啊？她平常也这么撒娇的话，我不仅不会介意，还会超级高兴。我抑制不住喜悦之情，不小心轻笑出声。

「咦？」

啊，糟糕。惨了。

「大吾，难道你……还醒着？」

「……………………噗唔唔！没有，不是啦！抱歉！那个！」

「～～～～～～～～～～～～～～～～！」

──兔羽满脸通红，疯狂捶打我的胸口。

（啊啊，好幸福。真希望这段时间能永远持续下去。）

（咦？之前好像也发生过这种事耶？）

我回想起来。很久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历。感觉到爱。感觉到幸福。强烈期盼这样的日常生活能永远持续下去。虽然「她」没有兔羽这么害羞。

（我对她发了什么誓来着？）

昏昏沉沉的脑袋感觉到难以抵抗的重力。过于巨大的重力使我连目光都移不开。我作了梦。难以形容的美梦。无法逃避。

──钟声响起。

第一卷 第十话 狮子与蓝色陨石的叙事曲〈后篇〉

「主人，早安……啾。」

温柔的声音。心爱之人的声音。脸颊感觉到柔软的触感。我睁开眼睛。

「呼啊～早安，狮子乃小姐。」

我一坐起身子，便发现高挑的女性穿着轻飘飘的女仆装站在房间角落，目光冰冷。她的名字叫做──千子狮子乃，是半年前开始服侍我的女仆。

「早安，主人。」

三个月前，奶奶将身体澈底转移到网路上后，家里就只剩下我们两个。起初我因为要跟这么漂亮的人一起生活吓得要命，现在已经习惯了。

（咦？刚才好像有什么东西碰到我的脸颊。）

是错觉吗？狮子乃小姐站得那么远，照理说碰不到我。不过我真的感觉到有柔软的物体碰到脸颊。

「我明明跟您说过九点要吃早餐，您又睡过头了。」

「其实我八点就醒了，在等你叫我起床。」

「……哦？」

狮子乃小姐冷冷地看着我咕哝着说：

「所以您醒着吗？刚才，那个，我进房间的时候。」

「啊，不是……我有睡回笼觉，所以睡着了。」

「这样啊。」

（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呢？）

──半年前，我救了被虫人追捕的狮子乃小姐。之后我将她带回家治疗伤势，奶奶得知她在找工作，便雇用了她。

「狮子乃小姐，你今天也好美。」

我──爱上了她。

「您还没睡醒是吧？」

我每天都在追求她，她总是用冷淡的视线无视，我们持续过着这样的生活。现在是一九六二年的秋天，我当然知道这种幸福的日常不可能一直持续下去。

──因为再一年左右，地球就会灭亡。

人类在这里──横滨市能够生存的区域，只剩下横滨港未来的地标大厦。得知世界即将灭亡，地球陷入一团混乱，情况往比想像中严重数倍的方向恶化。原因基本上在于保全公司的抗争激化。

掌握横滨的组织「沛达格古（老师们）」、「S·G·H（Servants of Great Hydra）」和「中庸骑士团」的斗争越演越烈──污染了横滨的街道。

只由AI组成的「老师们」四处散播存在论病毒，将许多物质改造成不存在的概念。「S·G·H」为了与之对抗，把奇美拉僵尸放到街上，将敌我双方剥皮剔骨。如今保护地标大厦的，是少数的「中庸骑士团」。他们信仰最为普遍的价值观，即存在的连续性。也就是──生存。

「狮子乃小姐，你最好澈底转移到网路上。」

我在地标大厦的小房间中看着横滨的街道。

「这里不晓得什么时候会崩坏。现实世界太危险了。」

许多人类和AI已经放弃肉体，活在网路世界里。地球崩坏后，应该也能继续在半永久性地于宇宙中奔驰的「银河列车」内持续生活。我提议过好几次，狮子乃小姐却跟平常一样拒绝。

「不可以。婆婆给了我那么多薪水。」

「我一个人没问题啦。」

「呵呵，小孩子说什么大话。您一个人甚至连起床都有困难。」

狮子乃小姐还留在现实世界里，是因为我的关系。先天体质导致我无法在网路空间形成意识，数据化的神经没办法跟思绪连接在一起，好像是一千万人才会出现一个的罕见体质。

「狮子乃小姐……我喜欢你。」

「这样啊。」

「所以，我希望你平安无事。」

她冷冷望向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可是我很久以前就知道，她不是真的不在乎。

「主人，我不是为了你才留下。因为人生充满挫折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尽管如此，我从未想过要逃到网路世界。」

「那是……为了什么？」

「我想活着。早上吃面包，晚上喝一杯威士忌，这样就够了。如果死期到来，去死就行了。拼命求生，然后死去，那就是我的骄傲。」

狮子乃小姐露出平静的微笑。这番话听起来像在拒绝人，然而我知道，其中也蕴含她的真心。我们一如往常在公寓的其中一间房间吃早餐。她很会用调合机──用食丸调合食材的烹饪机器──经常做故乡的料理给我吃。

『早湾──♪』

突然穿过天花板出现的，是穿护理师服的俏皮人鱼──Sena。她笑着抢走我在吃的越南煎饼。

『哇──！这东西超好吃！狮子乃，你的厨艺变好了耶──！』

狮子乃小姐扔出手中的叉子，将Sena的脸刺成蜂窝。

『呀──！不要破坏我的纹理啦！』

「跟你讲过好几次，不要打扰我们吃早餐了吧？不遵守礼节的人就要赶出去。」

『……别因为我妨碍你们两人独处，就恼羞成怒嘛。』

全身投影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恢复原状。

「早安，Sena。」

『哎哟～大吾，你今天也好可爱喔～？别管那个冷冰冰的老女仆，要不要来当护理师姊姊的弟弟？』

「Se、Sena……好近，你靠太近了……」

Sena把脸凑到我感觉得到她呼吸的距离，搔弄我的耳朵。她的脸立刻被狮子乃小姐扔出的叉子贯穿。那把叉子甚至擦过我的脸颊。

「呀！狮子乃小姐，这样很危险！」

「十分抱歉，但我认为一早看到AI的胸部就露出好色的表情同样违反礼节。」

「我、我没有。」

「……原来只要是女性，您谁～都可以啊。」

狮子乃小姐眯眼看着我。罪魁祸首Sena则奸笑着大嚼越南煎饼。

『对了，狮子乃，食丸已经完全没了喔。』

「这样啊。」

狮子乃小姐神情镇定，但这个问题非常严重。已经将据点迁移到网路世界的人权保护团体，应该要再等两个星期才会送物资来。

「我去找。听说川崎站的传送门还在运作。」

「那可不行。」

她用锐利如猛禽的视线瞪向我。历久不衰的魄力令我心脏冻结。

「我来想办法。」

「你要怎么想办法……」

狮子乃小姐就像要让我放心一般微微一笑。

■

吃完早餐，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更衣。

（主人今天也吃得津津有味。）

刚开始我得花一段时间才能穿好轻飘飘的女仆装，现在则澈底习惯了。明明以前没办法早起；明明从来没下过厨；明明除了穿孔枪的用法，没有比得过别人的地方。他却乐于被我照顾。

（……我可以这么幸福吗？）

我的人生无聊又平凡。从有记忆的时候开始，就是在泥巴里打滚，靠吃厨余或动物的尸体维生。一发现自己的才能便将它发挥到极致，哪里有赚钱的机会就去哪里，做了数不清的坏事。

因为那对我来说已经是日常生活，分不清好坏。

（那孩子却愿意对我展露笑容。）

只属于我的小主人温柔且正直，总是很可爱。每当他呼唤我的名字，空虚的内心就会被填满。每当他深情地注视我，我就觉得自己会当场融化。令人心痛欲裂的情绪，不受控制脱口而出。

「主人……我爱您……」

『咦？狮子乃小姐说她爱我？』

「呜喵！」

听见主人的声音，我回头一看，Sena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开玩笑的啦。』

我操作奈米晶片，着手将她解除安装。

『呀──！不是啦、不是啦！开个玩笑嘛～！』

「跟你对话的时候都会头痛，为何我要跟这种东西相处。」

『讲这种话～我们是好朋友耶～』

Sena轻戳我的肩膀。身为全身投影，却连触觉都有办法重现，真是太嚣张了。

『你真傻耶。干嘛不回应他的心意，说你也最喜欢他呢！』

「……」

我瞪向Sena，她笑咪咪的，泰然自若。

「没关系，维持现状就好。这样才对。」

我没有资格回应他的心意。而且，这样比较好。

「因为世界快要灭亡了，万物都会消失不见。」

『嗯。』

「迟早会消失，却答应要跟自己在一起，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了。」

『一副不是为了自己的态度很难看喔。你只是会怕吧？』

Sena笑了笑，我也忍不住笑出来。因为我知道，原因在于我太过弱小。我害怕失去什么。我换上穿旧的衣服，接着迈出步伐。

地标大厦的上层是空气力学车的停车场。我坐上格外破烂的其中一辆车，用生体认证发动引擎。

「等一下！」

「咦？」

空气力学车开出去的前一刻，一股重量压在背上。他抱紧我的腰部，我们驶向横滨的天空──与崩坏的世界不相衬的蔚蓝天空。

「主人！您在做什么！」

「不能让女生独自外出！」

这个人在说什么啊？「女生」？明明比我小。明明只是个小孩。明明连比腕力都赢不了我。明明早上没办法自己起床。

「就算你现在调头放我下来，我也一定会跟上去。」

「……唉。」

这个人性格倔强，一旦下定决心就不会听劝，骂他也没用。我作好觉悟。必须保护这个人才行。至少在这个世界灭亡前。

「绝对不可以离开我喔。」

「嗯、嗯。谢谢你！」

──而且，说不开心是骗人的。

说单独行动也不害怕，同样是骗人的。

你的体温从身后传来，温暖我冰冷的身体。无论何时都是如此。

我使劲踩下空气力学车的油门，接着穿过云间。

「唔！」

感觉得到主人在背后倒抽一口气，大概是因为这个高度可以清楚俯瞰横滨。横滨站被巨大的立方形复合体淹没。时间扭曲，光线歪斜。那些立方体中，一秒被压缩成十万年左右的时间。留在车站的人真可怜。

伊势佐木长者町被形似小蚂蚁的某种物体堵住道路，像肉丸子一样。我仔细观察。那些东西是聚在一起的人类。头下脚上的人类互相啃食、挣扎。

东京湾突然隆起。从海底浮上的，是高度四百公尺的罐装蜗牛。伴随时空扭曲的现象出现的那个东西，会随机将有智慧的生物关进瓶子。瓶中立刻装满AI、人类和人工牛，被蜗牛柔软的肉融化。

「……真没想到世界的终结会如此惨不忍睹。」

主人看着下方喃喃自语。

「唔！」

安装在我脑内的奈米晶片滋滋作响。

「主人！我们被盯上了，绝对不要放开我喔！」

我粗鲁地转动空气力学车的把手，以不规则的轨道行驶，如同于空中翱翔的蜻蜓。某种物体随着「呼！呼！呼！」的呼啸声擦过我们背后。

「狮子乃小姐！上面！」

黑影遮蔽阳光，罩住我们的机体。我仰望上方，映入眼帘的是全裸巨大的老婆婆。她松弛的皮肤随风飘荡，瞪大眼睛看着我们。

全长约三十公尺左右吧？推测是「S·G·H」制造的其中一柱人工恶魔。

「主人，请您帮我驾驶！」

我将把手交接给他，启动穿孔枪。

（无论如何都一定要保护主人──）

我的内心只有这个念头，其他事情都无关紧要。

我们将空气力学车停在横滨中华街的狭长型漆黑建筑物前面。

「呼。」

短短五分钟的车程就遇到这么多事，想抵达川崎站肯定不可能。网路上的情报显示，关东大部分的都市都已经崩坏了。

「中华街……真安静呢。」

主人环视周遭。街上没有半栋倒塌的建筑物，老实说很和平。

（看来「他们」处理得不错。）

八成是拉拢了「警卫公司」。我们走进屋内，穿西装的小鳄鱼前来询问用意。我告诉它我的名字，它便允许我进入内部。

「主人请在这边等我。Sena，有异状的话马上通知我。」

『OK～那么大吾，跟姊姊一起卿卿我我吧？』

（我看真的该把这家伙移除了。）

在鳄鱼的带领下，我来到这栋建筑物的上层。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的走廊上，漆黑色的门扉打了开来，一名女性戴着色彩鲜艳的骷髅面具笑着注视我。

『你好，狮子乃小姐。好久不见。』

一如既往的合成音。沙哑的少女声，如同老旧收音机里传出的声音。

「你好，莎辛。好久不见。」

名为莎辛──在印度的古代语言中有「月亮」之意──的她，是「无限隧道教会」这个宗教的巫女，将我叫到日本的委托人。

「我手边的食材用完了，我想说你应该有办法弄到。」

『我请人从地下街拿过来。你现在住在地标大厦是吗？』

「是的。如果其他人的份也能顺便给我就太好了。」

她面不改色地点头。实际上，的确不是多大的问题。

（约九十年前诞生，由末日准备者成立的宗教──那就是「无限隧道教会」。）

末日准备者是指相信世界终将灭亡，事先为此做好准备的人。他们一直被人嘲笑有被害妄想，可是地球真的要毁灭的时候，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团体。

『那么，狮子乃小姐，我们的「丈夫」过得还好吗？』

「……嗯。他人在楼下。」

我低声说完，莎辛沉默了几秒。尽管骷髅面具使我看不出她的表情，推测是愤怒的情绪使然。虽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在这么危险的状况下，把他独自留在外头？』

「不用担心，我会看着。」

『我相信你。毕竟你是肉身世界仅存的A级人物。』

嘴巴上说相信我，语气却听得出来对我的不信任。这也没办法。换成是我也会有同样的心情。

『御堂大吾先生是应该乘上「摩奴之船」的人，你必须尽可能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我知道。」

摩奴之船──印度神话版的「诺亚方舟」。名为摩奴的男子让七位贤者和所有植物的种子乘上大船，躲过淹没地球上所有生物的大洪水神话。

（我的任务是保护御堂大吾，以及──在世界毁灭时，将他交出去。）

相应的报酬已经收到了。起初跟他的相遇是巧合没错，不过在他身边工作是任务所需。

「可是，为何是大吾少爷呢？」

『他是应该留下人类种子──要成为「丈夫」的人。』

「类似亚当和夏娃吗？所以夏娃是你喽？」

『……如果是我，该有多好啊。』

莎辛紧盯着我的脸。

『在世界灭亡时带他到摩奴之船。只有这点，万事拜托喽。』

「你自己来不是比较好吗？」

『要他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坐上可疑异教的船？他肯定会抵抗。我不想伤害他。』

说得也是。幸好她的自我认知还算正常。为了达成任务，我必须接近御堂大吾，得到他的信任……起初只是这样而已。

■

夜晚，世界被黑暗吞没。横滨市的发电设施似乎已经故障，避难所的氢电池虽然能产生最低限度的电力，却需要省电。我们盖着毛毯，将用不到的布料和纸张放进大铁罐里面烧，柔和的火光令人心旷神怡。

「世界灭亡的最后一天要做什么，小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类似『想带什么到无人岛』吗？」

「对对对。」

「想吃很多零食。」

「零食？」

「嗯，对。超市不是有卖吗？我没什么钱，既然是最后一天，世界都要毁灭了，用偷的也不会被骂吧？」

「真是暴徒的想法。」

「现在回想起来确实如此。」狮子乃小姐笑了笑。她的笑容宛如初春的白雪。美丽归美丽，却会在移开目光的瞬间消失。说不定它的美就源自于此。

「您呢？」

「我想跟家人在一起。」

数年前，我的父母过世了。在这个时代，想在肉身世界生存并不简单。没什么稀奇的。狮子乃小姐凝视我的脸，温柔地抚摸我的额头。

「干、干嘛突然摸我？别把我当小孩子。」

「您在说什么呀？瞧您这么小。」

「如果你指的是身高，我跟你差不多。」

她发出颇有大姊姊气质的轻笑声。虽说无法跟家人在一起，有这个人在身边也不错。

「会回嘴这一点就很幼稚。」

「……我认为我们差不多。包括年龄。」

「哎呀，我可是九十二岁的老奶奶喔。」

那是包含冷冻睡眠的时间。假如单纯计算清醒的年数，她应该只跟我差八岁。好吧，八岁还挺多的。

「你为什么要冷冻睡眠呢？身边没有家人或朋友吗？」

「有呀。可是我很冷血，对他们不太有感情。」

她经常说自己冷血来贬低自己，但我实在不这么认为。尽管透过肌肤传来的体温确实偏低，和她一起裹着的毛毯却很温暖。

「……我想要钱。一直很想要。别看我这样，我以前赚满多钱的喔。过得上还算舒适的生活后，依旧在拼命赚取更多的金钱。」

「你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狮子乃小姐盯着火焰轻声说：

「小时候我看过一部电影。当时看老电影比买一片吐司还便宜，所以我会靠有趣的电影分散饥饿感。」

「…………」

「美丽的公主说：『每个人都有命定之人，我在等待我的王子殿下。』一面跟小鸟唱歌，一面晃着轻飘飘的礼服。」

她闭上冰冷的双眸，细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所以我很努力。拼了命地努力。即使四肢骨折，即使大部分的内脏都被换成粗劣的廉价品，仍然没有停止工作，没良心的事也做过。要是你知道，一定会鄙视我，再也不肯看我。尽管如此，我还是选择工作。因为──」

柔和的火光照亮她纯白的头发。

「遇到命定之人的时候万一没有礼服可以穿，我会很困扰。我不想被对方觉得，自己很可怜。」

讲完这段话，我一瞬间觉得她像个年幼的少女。好想搂住她的头抚摸，夸奖她很努力，可是她八成会大发雷霆，永远不跟我说话。因此，我将头靠到她跟我依偎在一起的肩膀上。

「……我就不行吗？那个……当你的命定之人……之类的。」

「不行。」

「唔！」

明明她对我的好感这么明显。明明她马上就会对我露出温柔的微笑。明明她愿意跟我靠在一起，像在依赖我似的十指交扣。

「因为我是个叛徒。我可是想把你卖掉喔。」

我早就知道了。因为你常跟奇怪的人讨论我听不懂的话题，之后必定会用哀伤的眼神看我。详情我当然不得而知。我明白你想利用我。我没有幼稚到会以为你无缘无故就愿意陪在我身边。

「那样也没关系。我喜欢你。喜欢你。狮子乃小姐，请你跟我结婚。」

「呵呵，你真的好幼稚。结婚要等交往过后再说。」

「世界都要灭亡了，哪还有时间交往。」

狮子乃小姐就像在调侃我般，笑着凝视我的脸。

「──主人，您想娶我为妻吗？」

她语气平静。眼睛美丽得如同红宝石。她在笑，在调侃我，声音却在颤抖，眼神却在动摇。我差点手脚大乱，可是这样不行。

「是的，我想娶您为妻。」

「呵呵，为什么要用敬语？」

她从容不迫地笑着，但我发现她的手指力道加重了。她嗅着靠在肩上的我的头发味道，用脸颊磨蹭。

「那么，请您对我求爱。」

「咦？」

「这是从古至今，想追到女性最为中庸的手段。」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实在太可爱，我绞尽脑汁思考求爱的话语。

「你超可爱的。」

「──这叫求爱吗？」

「你很温柔。虽然平常很冷淡就是了。」

「──唉，这句话有点在中伤我。」

「胸部………………纤细美丽。」

「──看来您想吃我的拳头。」

「跟你在一起，会非常安心。」

「──那个……我也是。」

「我超喜欢你做家事时哼的歌。」

「──我只是个音痴。半点音乐素养都没有。」

「轻飘飘的荷叶边很适合你。」

「──您喜欢女仆对吧？」

「我喜欢你身上甜美的气味。会让人晕晕的。」

「──不、不要闻我的味道。」

「你的头发好柔顺，我可以看一辈子。」

「──……难怪我有时候感觉得到你的视线。」

「我喜欢你坚定的意志，非常帅气。」

「──我只是顽固，不知变通。」

「你露出想哭的表情时，我会想抱紧你。」

「──我是大人，才不会哭。」

「对我太温柔了，这样要我怎么不爱上你。」

「──男生一下就会误会。」

「话说你绝对喜欢我吧？」

「──是是是。好可悲的误会。」

「明明你死都不放开跟我牵在一起的手。」

「──纯粹是因为我怕冷，手指很冰而已。」

「我知道你叫我起床的时候，偶尔会亲我。」

「──我、我没做过那种事。」

「你为什么……这么美呢？」

「──闭嘴。别用那种眼光看我。」

「我喜欢你。请跟我交往。」

「──这已经不叫求爱了。」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我喜欢你。」

「──………………………………」

我碰触她的身体，温柔地扶住她的肩膀，推了她一下。她没有抵抗，默默躺在地上，带着泫然欲泣的表情别过头，脸红得跟苹果一样。

「……喜欢又怎么样？」

「咦？」

「喜欢又怎样？爱又怎样？统统都要消失殆尽了。」

她哭了。跟小女生一样眼眶泛泪，然后看着我。

「我、我能接受自己的死亡。这点小事我一点都不怕。」

狮子乃小姐把手放在我的胸膛，接着用力推回去。

「不过我无法接受最爱的人死去。我死都不要跟心爱之人分开。我希望他不要留在我身边，待在遥远的地方，不要靠近我。不要看我……不要碰我。」

啊啊，真希望我更强一点。真希望我是拯救地球的超级英雄。这样就能抱紧这个人，告诉她我会一辈子守护她。可惜我这个小喽啰能做到的，只有抚摸泪流不止的她的脸颊，这种谁都做得到的事。

「我也不想跟你分开。所以最后一刻，我想在最近的地方跟你在一起。」

我握紧她的手，以免再度跟她分离，好让我们能够继续在一起。

（……咦？为什么我会说「再度」？）

混入脑中的想法害我愣了愣，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追到这个人。

「狮子乃小姐，我喜欢你。世界灭亡的时候，请你跟我一起度过。」

她盯着我的眼睛，明显惊慌失措、手脚大乱，真是可爱到不行。

「我、我做不到！」

「还不屈服啊？为什么？」

「因为……我有工作要做。」

「工作。」

「世界灭亡的时候，我要把你送上方舟。不对，是叫做摩奴之船吗？我也不知道。那就是我的工作。我不能坐上那艘船。」

我忍不住稍微笑了笑。「工作」。简单地说，仅仅是「先跟人讲好了」。为什么她这么守规矩，脑袋这么僵硬呢？虽然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

「工作和我，哪个比较重要？」

我试着提出经常听见的奸诈问题。不问得这么直接，狮子乃小姐听不懂。她明显紧张起来，一脸想哭的样子以手掩面。

「……主人……比较重要。」

「唔！」

太好了。终于被我攻陷了吗！我才刚这么想，她立刻接着说：

「可是您应该要坐上摩奴之船。因为这样搞不好有机会活下来。」

啊啊，这才是真正的原因啊。温柔又笨拙的她，令人爱怜不已。我决定提出一直放在心上，却因为觉得她会排斥，说不出口的意见。

「一起坐上银河列车吧。」

「那个东西！是给澈底转移到网路世界的AI和人类用的……只能用来争取时间。」

「可是总比待在毁灭的地球来得好。听说那边也有居住区域。」

「……不仅如此，一辈子被关在钢铁制的汽车里面，到底有什么意义？」

「可以跟你在一起久一点。」

「不要……讲这么幼稚的话……」

你明明一天到晚笑我幼稚，太狡猾了吧。狮子乃小姐不怎么重视自己，大概是连要坚强求生的念头都不会产生的人。所以，她八成对银河列车毫无兴趣。纯粹活着，然后等待死亡，就是她的信念。

「──跟我一起活下去吧。真的没办法的时候再去死就行了。」

她依然神情忧伤，思考片刻后轻笑出声。

「什么啦。」

我也觉得自己在讲歪理。有什么办法呢？活得开心，死得开心。最后只会怀着无聊的后悔，一同沉睡在坟墓底下。在那之前，我只想握紧心爱之人的手，相信自己不是一个人，陷入长眠。

「我喜欢你，狮子乃小姐。」

「…………嗯。」

「不要『嗯』……我想听见你的答覆。」

「呜喵。」

我握住身材高挑的她柔软的手心，将她压在地上，柔顺的头发如同纯白的花瓣散开。她在鼻尖能与我相碰的距离，用微弱的声音呢喃：

「──我也喜欢您，主人。我爱您。我的一切都将奉献给您。」

我感觉到心脏用力跳了下。狮子乃小姐露出少女的笑容凝视我的眼睛。我们都知道等等会发生什么事。额头相碰，她的呼吸吹在嘴唇上，甜美的香气害我的大脑差点当机。

我将嘴唇凑近她的唇──

『叮咚叮咚──不好意思，在气氛这么好的时候打扰两位。插播一则最新消息。』

地面震动，强风拍打窗户发出巨响。理应被黑暗吞没的夜晚，闪耀着蔚蓝的磷光。狮子乃小姐马上起身，紧接着望向窗外。

「唔！」

──横滨的街道被蓝光笼罩。是陨石释放的粒子。不对，奇怪。我没听说陨石是蓝色的。轰隆、轰隆、轰隆、轰隆。世界毁灭的声音传入耳中，地函开始扭曲。

「主人！」

她抓住我的手飞奔而出。横滨地标大厦快塌了。她在歪斜的地面上奔驰，然后一抓住我的飞行鞋，便从窗户跃向夜空。

「绝对不要放手！」

狮子乃小姐在横滨的夜空中狂奔。虽然我被她用公主抱抱着，却没时间抱怨。世界要灭亡了。陨石异常的重力即将毁灭地球。

我凝视夜空。

映入眼帘的是一艘巨大的船。

巨大如山的船一面收集蓝色陨石释放的磷光，一面于漆黑的夜空中航行。我意识到那就是「摩奴之船」。蓝光是典型的传送门光芒。利用巨大陨石的重力，硬在次元撬开一个洞。

（──那颗陨石不是碰巧砸向地球，而是有人设计的。）

制造那艘船的人──正在使用那艘船的人，想毁灭这颗地球吗？

『你们好，狮子乃小姐、我们的「丈夫」御堂大吾先生。那里很危险，请两位快点过来这边。』

站在船头的，是戴着鲜艳骷髅面具的少女。我抓住狮子乃小姐的肩膀，她轻声叫我不用担心。

「你好，莎辛！不好意思，我要跟你解约。」

『解约？为什么？』

狮子乃小姐瞬间哀伤地瞥了我一眼，可是目光马上转为坚定。我最为迷恋的，就是那坚定的意志及觉悟──她放声呐喊：

「因为这个人是我的命定之人。」

蓝色的巨船猛然劈开夜空。

■

世界灭亡了。

──不对，正确地说是在灭亡途中。西元一九六二年，横滨被灾厄吞没。

「主人，请到这边。」

我牵着小主人的手。虽然他说他身高跟我差不多，在我眼中就是比我小。我那位只属于我的小主人。

「狮子乃小姐，你真的好傻。」

「主人才傻。」

想从那艘蓝船「摩奴之船」手下逃离绝非易事。不知为何，指尖的穿孔枪启动不了，我怎么都想不通理由。我们遍体鳞伤，断掉的骨头也不少。可是，主人的伤势比我更加严重。

（这个人太温柔了。）

不得不承受伤害的人是我才对，却一直是这个人受伤。

「哇──！世界真的要灭亡了！」

「趁黑夜迎来终焉前！快去追御堂大吾────！」

空气力学车在背后疾驶，是「无限隧道教会」的信徒。我用小刀解决掉了几个人，他们却穷追不舍，毫不畏惧。真是符合狂信徒身分的可贵精神。

（怪物在哪里？奇美拉僵尸呢？沛达格古的虫人呢？）

某种意义上来说，横滨变得和平多了。八成是传送门光芒的影响。存在不稳定的现象，在庞大的能源面前会无法维持形体。

「主人！」

一辆空气力学车启动珍贵的简易传送门，怀着玉石俱焚的觉悟逼近，我抱着他冲进草丛。虽然我们在千钧一发之际逃掉了，状况并没有好转。

「狮子乃小姐，别管我了，你一个人逃走就好。还有银河列车的车票吧？」

「笨蛋。」

我一瞬间差点理智线断裂。这个人是怎样！是你说要一起活下去的。是你说要一直在一起的！事到如今就算叫我自己逃掉，你要我如何是好？早就来不及了。

「请您别再说『一个人』这种话。我不怕子弹，世界末日也不放在心上，我从未害怕过受伤或死亡。」

不过──我抓住他。

「要是跟您分开，我会坏掉。」

主人，您知道吗？我的人生真的悲惨到了极点，什么时候死都无所谓。我活着的理由，跟无聊的笑话一样。可是，我想保护你。一秒也好，想跟你在一起久一点。为了这渺小的爱，我挤出所剩无几的勇气。

我们持续卖力地奔跑。甩掉追兵，不时被眼角余光瞥见的怪物残骸吓到，尽管如此，依然不断朝希望前进。拼命求生，拼命求死，就和往常一样。

「主人，您看。」

我们抵达一座小丘。跟「她」应该是约在这里见面才对。然而，到处都找不到她。没有半个人。空无一物，就只是块适合欣赏世界灭亡的高地。

「哈哈哈。」

我笑了，当场瘫坐在地。

（这样一来就结束了。可是，感觉并不差。）

拼命求生，努力到了最后。因此，接下来要做的只剩等待死亡。主人靠在我身上席地而坐。这样很好，这样就好。

「对不起，主人。」

「……没关系。我反而很高兴。」

「为什么？」

「因为最后可以跟你在一起。」

真是的。直到最后都想向我示爱，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么油嘴滑舌的孩子了？我怀着不满瞪向他，他便害臊地笑了。

「我爱你。」

「……您这是从哪里学来的？装什么成熟。」

超可爱的。老实说直接命中我的喜好。

「我想说都最后一刻了，要来个帅气的收尾。」

「不是最后。」

他使劲握住我的手。尽管有点痛，这不构成我拒绝他的理由。

「──因为我们被命运连系在一起。即使会在今日死去，总有一天还会再见面。」

我不想让他感觉到一丝恐惧。虽说讲这种话毫无意义，我还是想让他怀着希望。而且，那也是我的希望。

（来世也请让我握住您的手，让我说爱您。）

我百感交集地看着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请您一定要娶我为妻。」

对了，最后我有一件事不太满意。

（可以不要吊人胃口，快点吻我呢，笨蛋主人？）

这可是我们第一次接吻。我不希望由女性主动，想让王子来吻我。我用眼神向他要求，听见尖锐的「嗡──」的声响。

那是空气力学车的引擎声。我们进入戒备状态，悠闲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狮子乃妹妹──！大吾──！我来晚了，对不起──！』

身穿护理师服的人鱼，打扮十分俏皮的AI骑在巨大的机车上。

「Sena！你太慢了！」

我骑上飞天摩托车，让主人坐在后面。

银河列车因应地球的灭亡紧急发射，室内静寂无声。为人类建造的客房中只有我们。或许是因为没有澈底移动到网路世界，却想苟延残喘的肉身世界居民，只剩下我们两个。

开玩笑的。纯粹是不在同一个空间吧。毕竟银河列车如此巨大。

「这列列车不晓得会开到哪里。」

主人疲惫地说。

「记得是往可能可以供生物居住的行星。」

不过我们大概没机会看见。这列列车会花上数百万年横跨宇宙，想必是一趟漫长得吓人的旅程。可是如果是跟主人一起，感觉还不赖。

「请您留在这里，我去调查医务室的位置。」

全身是伤的主人轻笑着点头。

银河列车全长两百八十公里，记得某个地方应该有生物的居住区。

「好了。」

走道上回荡着银河列车微弱的运转声，以及我的脚步声。我搜寻地图，寻找梯子的位置，从车厢连结处打开顶部的舱口爬到室外。为了等待像我们这样的人上车，银河列车目前还只在离地约十公里的地方行驶。

「……你好，莎辛。」

『对不起哟，突然叫你过来。』

站在车顶的，是戴着骷髅面具的少女。她传送了好几次讯号给我，叫我到这个地方。我不能逃避。

「为什么又跑来这种地方？」

因为银河列车拥有反重力力场，即使列车高速行驶，也感觉不到风压。这列列车半径数公尺内的范围，都维持着跟地球类似的重力。

『因为在里面的话，搞不好会伤到大吾。』

蓝船已经被抛在遥远的后方。是因为飞行能力低落吗？

「我不懂。你的目的是什么？为何要企图带走主人？」

我不认为是诡异宗教的教义所致。我从她身上看不见狂信徒特有的眼神和语气。她的目光依旧平静，轻声呢喃着说：

『──如果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是由「命运」决定好的，你会怎么做？』

我不懂她问这个问题的意图。是某种譬喻吗？不对，她看起来相当正经。

『我看不顺眼。跟善意或正确与否无关，就是看不顺眼。假如有东西把我们当成人偶操控，我想将其破坏。』

「真是无聊的愿望。」

『哈哈哈。是这样吗？』

莎辛的口吻不知不觉变了。这恐怕才是她的本性。

「我对命运没兴趣。吃得到美味的食物，喜欢的人能待在自己身边，这样就够了。」

我感觉到莎辛倒抽了一口气。感觉到她的身体涌现沉稳的怒气。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些反应，因为我不擅长顾虑他人的感受。尽管如此，也有我能够敏锐察觉到的气息──那就是决斗的预感。

『我果然跟你聊不来，狮狮。』

莎辛从怀里取出小小的握把。她在空中挥下那个东西，巨大蓝色锯子的轮廓便应声浮现。我从来没看过那个东西，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武器。但我并不害怕。基本上，我从未有过那种感觉。

（我是死是活都无所谓。）

我没有害怕过。字典里不存在恐惧一词。

（可是，唯有主人会被夺走一事──令我恐惧不已。）

所以我才不想爱上他。为了渺小的爱，挤出所剩无几的勇气。我能做到的只有这件事。我深吸一口气，拿出被油脂弄钝的小刀。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压低姿势躲过莎辛的袈裟斩，由下往上刺出小刀。小刀刺中她的右臂，她却没有痛得呻吟，而是放开锯子。我惊讶得停止思考一瞬间，她则用空出来的左手殴打我的脸颊。

「唔……！」

出乎意料的攻击令我失去平衡。比想像中俐落数倍的动作，以及习惯争执的战斗方式。莎辛没有停止追击脚步踉跄的我。

（这个等级不只是擅长打架的小混混。我明明都把身体和神经都改造成战斗专用了。）

我向后跳跃跟她拉开距离，以重整态势。莎辛捡起掉在地上的锯子，将它指向我。蓝色锯子如同火焰般摇曳。

『呵呵，只不过是力气大了点，跑得快了点，就觉得自己有两把刷子？』

「……唔！」

『你少了点赌上性命的决心。』

她瞬间拉近距离。我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挥下来的锯子，她利用挥动手臂的反作用力，立刻反手往上砍。利刃撕裂我的肩膀，肌肉断裂的骇人声音传入耳中，我连痛得哀号的时间都没有。

「呃啊……！」

『结束了！』

莎辛横向旋转，试图利用离心力将我一刀两断。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刺耳的「铿」的一声响起。是我想用手掌挡住锯子，整只前臂被一分为二的声音。幸好是机械手。若是肉身，我应该会连同身体被砍成两半。

「别小看……」

我拼命用鲜血淋漓的手握紧小刀。

「我的伤痕──！」

我使劲全力，将刀尖刺向莎辛的眼窝。但她扭转身体，闪了开来。骷髅面具裂开，露出底下的真面目。

『……………………』

──莎辛的脸被块状杂讯覆盖住。

少女的脸布满黑白色的四角形，宛如劣化的旧影片。彷佛只有那块区域的光线，被世界的程式错误扰乱。就像故障的萤幕一样。

（这个人是全像投影？怎么可能。还是AI？纹理？不对，是活生生的人类。）

裂开的面具底下流出鲜红的血液。

『你～看～到～了～……说笑的。』

莎辛像在开玩笑似的扬起嘴角，用空着的那只手扭转我的手腕，将小刀击落。

「唔！」

她踹了下我的腹部，害我痛得蜷缩在地。莎辛举起锯子。

『再见，狮狮，我的朋友。下辈子也要和睦地一起吵架喔。』

我看见了死亡。就在这时，有人爬到车顶的脚步声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咦？』莎辛回过头。是主人。年幼的他面无血色地看着我们。我想叫他快逃，却因为胸口刚遭受重击，发不出声音。我努力试图挤出声音，脱口而出的却只有呻吟声。

『不要……别看我……！』

莎辛用手遮住自己的脸，没有给我最后一击，也没有攻击主人。仅仅是跟少女一样，一直捂住脸。

（到底为什么？）

我不知道原因。因为我不理解他人的心情，不擅长好好跟人沟通，也不擅长站在别人的角度思考。不过，有件事我很清楚。

『呃！』

──在生死关头移开视线，被杀也怪不得人。我用被砍成两半的尖锐右臂，刺穿她的胸膛。鲜红血液于夜空中飞溅，我感觉到如假包换的血肉触感。莎辛连站都站不稳了，却死都不肯将遮住脸的手拿开。

『……啊啊──又是我输了吗？』

血流不止的她踉跄了一下。在空中行驶的银河列车上，这个行为足以致命。

『下次我会赢，宝贝。』

莎辛的脚绊在一起，从列车上坠落。我茫然凝视这一幕。这个结局太令人错愕了。我输给了她，最后却赢了。这也就是幸福快乐的大结局？

──然而我真该想到。

在场有个温柔至极、过于老实，而且性格直率的少年。看见有人从空中坠落，会反射性跑去救人的他。

『咦？』

主人抓住莎辛于空中飘舞的手。不要。正当我准备放声呐喊的时候，那里已经一个人都不剩。受到重力的吸引，他们一起掉下去了。虽说这里还在平流层的范围内，离地可是超过十公里。

蔚蓝陨石从天而降的天空下，只剩下我一个人。

第一卷 尾声 命定之人是你。

我哭着睁开眼睛。

（我死了吗？）

夜晚。静谧的世界。不是银河列车上面。这里──横滨中华街回荡着热闹的声音，大概是醉汉在外面嚷嚷。人类的气息确实存在于此。

（这里是哪里？我还活着吗？）

我死了。不，不对。那是我作的梦。我的前世。应该是前世的我。这里是──现代的日本。没有奇怪的怪物，也没有会飞的摩托车。是我的房间。我想起来了。灭亡的世界。蓝色的船。银河列车。最重要的是，被抛下的少女。

「……」

明明答应她要一起迎接最后一刻。明明跟她说了我爱你。明明必须一直陪在她身边。明明承诺绝对会保护她。

「呜…………呕恶！」

反胃感猛然袭来，我急忙冲进厕所，将胃里的东西统统吐进马桶。外带回来的炸物，以及中午吃的轻食。

「……嗯……你怎么了──？不要紧吧～？」

房间传来慵懒的声音。是兔羽的声音。我的妻子的声音。我努力试图整理一团混乱的思绪，可是办不到。精神快崩溃了。

（都是因为我太蠢、太欠缺思虑，才会害狮子乃小姐被抛下。）

在那之后她怎么样了呢？独自搭乘银河列车，度过近乎永恒的孤独岁月吗？那孩子明明不希望这种事发生。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死去。明明那才是她的愿望。都是那个跟小鬼头一样硬要追她的蠢蛋害的。

（不行。脑袋好乱。）

这样会害兔羽担心。我告诉她我要去便利商店买饮料，然后走出家门。刚走到走廊上就立刻站不稳，我才发现双腿在打颤。不行，连路都走不好，不该去外面。作为替代方案，我爬上楼梯，往顶楼前进。

（那不是梦。是「记忆」。）

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前世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我拼命告诉自己。无法相信那场悲剧，以及对她的爱意。我转动通往顶楼，难以开关的老旧门扉的门把。生锈的门把嘎吱作响。

门扉开启。金黄色的月亮于看不见星星的黑夜中绽放光芒，纯白的少女站在其下。

「主……人……？」

美丽如雪的白化症少女。不久前还跟我一起坐在银河列车上的少女。她在哭泣。泪水不受控制地倾泄而下。跟我一模一样──我不由得意识到。

（我们作了同样的梦。）

或者说是取回了同样的记忆。狮子乃妹妹泪流满面地走近我，碰触我的脸颊。又小又冰冷，是我心爱的手指。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明明答应我要跟我在一起。明明那么努力地追求我……！」

那不是狮子乃妹妹的语气，却是我再熟悉不过的她的声调。情绪一口气涌上心头，导致我无法维持自我。

「对……对不起。我……我……！」

压抑不住的爱意从胸口涌上。我不再是二十七岁的御堂大吾，那个身为十四岁愚蠢小鬼的我支配了身体。狮子乃小姐露出成熟的微笑，再三抚摸我的脸颊。

「瞧你哭得这么惨，真幼稚。」

「你还不是一样。」

她柔软的头发。她甜美的气味。她银铃般的笑声。温暖的体温。雪白头发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微光。当时的我最重视的事物。

无法控制。

无法控制。

无法控制。

「……对不起。」

她──千子狮子乃轻声说道，握住我的手。

「还不都是因为你一直吊人胃口，怕寂寞的王子。」

远比当时矮的她努力踮起脚尖，闭上眼睛。我没办法拒绝。因为这个人是千子狮子乃。约好与我共度一生的人。

──我的命定之人。

「唔。」

双唇交叠。夜晚静谧无声。金黄色的月亮静静凝视我们。根本没看到什么蓝色陨石。舌头没有动作。嘴唇也轻轻闭着。只是在拼命感觉彼此体温的吻。

我们就像要取回过去的岁月般，就像要履行没能履行的约定般，使劲地抱紧对方。她也用力搂住我的头，不晓得持续了多久。真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流动。

（插图013）

生锈的门扉发出嘎吱声。

「……你们……在做什么？」

兔羽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看着正在接吻的我们。

金黄色的月亮悠闲地挂在天上，彷佛置身事外。

第一卷 后记

能不能接到Netflix的工作呢？

以下是后记。大家好，我是作者逢缘奇演。

正在阅读这篇后记的你，谢谢你愿意阅读这本小说。或者是在书店看免费的，读到这篇后记的你。这是一篇看了会遭到不幸的文章，记得买三本送朋友喔。

我平常在美少女游戏界当剧本家，只想得出「人类灭亡后的圣诞老人的故事」或「宣传标语是『摇滚比僵尸还要亘古不灭！』的僵尸作品」，大家都说我没有正常的代表作。这部作品也是因为编辑叫我写王道爱情喜剧，我才交出来的。不时会感觉到编辑欲言又止的视线，我都尽量无视。

这是第一次在电击文库出书呢。说到电击文库，记得我小学时曾经偷跑进只要摇动窗户，就能从外面上锁的图书馆里看《奇诺之旅》。担任图书馆员的老师是相当年轻的大姊姊，我想让她觉得我很成熟，借的全是《封神演义》或《西游记》之类的书。因为里面一堆汉字，感觉很艰涩。我向那位老师推荐了奇诺，过几天她跟我说很有趣，让我有点自豪。希望这部小说也能给小学生看到。可是里面出现了情趣旅馆和保险套，应该有难度。而且对孩子的教育也不好。

长大之后，社会的磨练太痛苦了，我便逃到美少女游戏界，还开始写小说，真是不可思议耶。那是我哀号着：「我受不了了～～」逃避各种苦难后导致的结果。我突然觉得，如果我运气再差一点，搞不好会死在路边。笑。

若要问是谁帮了我一把，我想到了许多人。例如愿意收留我的老师、陪我制作游戏的人们，最重要的是我制作游戏的玩家，以及这部小说的读者。我的作品刚发售的销量总是不怎么亮眼，不过玩过游戏的人和看过小说的人会夸它有趣，这个评价再透过口耳相传让许多人知道，我才能在不知不觉间走到这一步。除了感谢，我无话可说。

十年前，我创作了《强盗成了娼妇的小白脸（暂译）》这部作品，是个免费游戏。记得我当时还没有写作经验，住在北陆地区，却想要去应征美少女游戏的剧本家，于是便写了这个故事当作品集。到头来那款游戏对我的商业作家之路一点帮助都没有，但我有了从那个时候到现在一直在支持我的人们。简单地说，过去的努力造就了现在的我。

真的非常感谢。因为有当时愿意称赞我的作品有趣的你，我现在也勉强能够活着。我基本上是个爱傻笑又爱说谎的人，这句话却是发自真心。谢谢当时在推特或色情游戏批评空间夸奖我的你们。啊～好怀念喔。大家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顺带一提，在那之后的四年后，我看着《不起眼女主角培育法》书尾的「美少女游戏企画撰写格式」，写了企画书寄到某公司，顺利成为剧本家。还附上一封亲笔写的信件，真是美好的回忆。虽然我已经辞职了，在那家公司做的《兔耳冒险谭》跟我之前的作品风格截然不同。是因为我受到许多人的支持，慢慢有所成长吗？想到就觉得很高兴呢。

如此这般，要把它当成回忆可能早了点，毕竟我还有很多想创作的作品，小说也才刚开始写而已，今后我也会继续努力，希望大家能为我打气。相对的，我也会为你的人生打气，一起在这个传闻中充满各种妖魔鬼怪的人类社会加油吧。

那么这次就写到这里。下次再一起玩吧～

第一卷 插图

第二卷 第一话 修罗场不是一晚就会结束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天使动漫录入组

图源：真妹控

录入：kid

「……你们……在做什么？」

兔羽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看着在接吻的我们。

「这、这是！」

我亲吻的对象不是妻子兔羽，而是她的妹妹狮子乃妹妹。因为一九六○年代跟穿女仆装的狮子乃小姐相爱时──当时的感情支配了现在的我们，兔羽才会看到嘴唇相碰的我们。

「等我一下。」

她转身离去。可是很快就回来，手里握着一把大大的铁锤。

「杀、杀了大吾后，我也会去死。」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兔羽直盯着我。

「你听我解释！」

「别担心，不会痛的……」

「真的吗！你要用铁锤揍我耶！」

「按ZR＋L使出蓄力攻击。按ZL＋X使出铁虫丝招式……」

不行。这样下去会遭到部位破坏。不对，是会死。

（得想办法让她听我解释才行！）

可是，要怎么做才能和平解决这个问题？

「──不好意思。」

「咦？」

狮子乃妹妹站到兔羽背后。

「嘿咻。」

「嗷呜。」

她用高速手刀攻击兔羽的脖子，瞬间敲昏了兔羽。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用暴力压制暴力，这场骚动借由最不和平的解决方式落幕了。

「……姐姐做事莫名干脆，我别无他法。」

狮子乃妹妹抱住眼冒金星、失去意识的兔羽。

「大吾先生，我们来套话吧。」

她神情镇定，泰然自若。明明不久前还跟小孩子一样哭哭啼啼，现在却用与平常无异、清澈如冰的双眼冷静地凝视我。

「我和你什么都没做。纯粹是姐姐作了奇怪的梦。」

「……我不认为兔羽会相信。」

「只要我们坚持这个说法，就会变成事实。她又没证据。」

好可怕的国三生。

「实际上，我和你真的什么都没做呀。」

「……」

「对吧？」

我有点惊讶。我们刚刚还置身在那么激昂的情感洪流中，这名少女却一口否认那个事实。我实在没办法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过──

「……嗯。是啊。」

什么都没做──只能这么说了。因为我是有妇之夫，我爱着兔羽。尽管确实有一股冲动强烈地刺激我们，依旧万万不可被它蛊惑。

（难道狮子乃妹妹是为了我和兔羽……）

才抢先提议把这件事当作没发生过吗？若是如此，她真的好厉害。我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的烦恼，根本没心思顾及其他事情。

「我和你上辈子好像互有好感。」

「……是啊。」

我觉得那已经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在一九六○年代──因蓝色陨石而灭亡的地球，我爱上了她。比任何人都还要深爱着她。

「可是，那终究是过去的事情。」

「……」

「还是说大吾先生要抛弃姐姐选择我？」

「我、我才不会做那种事。」

「呵呵。嗯，我想也是。我认识的『大吾少爷』肯定会这样说。」

我们将兔羽送回房间。她依然处于昏迷状态，头上有好几只小鸡在飞来飞去。不过这个人昏倒的样子跟漫画一样耶。

「那就采用这个说法了，有问题吗？」

狮子乃妹妹看着兔羽的睡脸轻声低语。

「……这样就行了吗？」

「是的。我们之间有着神奇的缘分，仅此而已。前世跟现在的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的相处模式不会有任何改变。」

「……」

「大吾先生，你怎么了？你该不会觉得我现在还对你有意思吧？」

「咦咦！啊，没有啦。」

看我这么慌张，狮子乃妹妹轻笑出声。

「笨蛋，你太自恋了。」

有什么办法。老实说，我现在也还对她有好感。因为当时我是为了她而活着。我真心爱着她。

「男人就是那种生物吗？」

狮子乃妹妹面不改色地歪过头。的确，听说女性比较不会对过去的恋爱有所留恋。有点寂寞──这样想不行吧。

「姐姐就麻烦你照顾了，大吾先生。」

她笑了笑。带着相信我的表情。我必须回应她的信任。

「知道了，我会努力。」

「呵呵。首先得安抚姐姐就是了。」

「……感觉会很累人。」

「没办法，谁教你要亲别的女人。」

她说得对，我无法反驳。

「不过──」

她把手伸向我的手，停顿了一下后轻轻摇头，把手收了回去。

「──我是你的家人。因为我是她的妹妹嘛。所以，你有烦恼、遇到麻烦的时候，记得马上来找我。」

啊啊。这名少女真的是好厉害的人。她真的只是国中生吗？远比我成熟、理智、温柔。深爱着她，也被她深爱着的那段时期，令我感到非常骄傲。

「而且，我也是共犯。」

她遇到麻烦的时候，我应该也会不惜一切伸出援手。那是我的义务，以及强烈的欲望。我想给她幸福。绝对要。

「你要怎么跟姐姐说？」

「据实以报。」

「你们绝对会吵架。搞不好还会更严重。」

「……我想至少对她诚实以待。虽然已经来不及了。」

「对呀。已经来不及了。」

狮子乃妹妹微微一笑。

「很像你会做的事。笨拙且思虑不周的傻瓜。」

■

──说什么呢。

（我很努力。我很努力了。）

回到房间剩下我一个人时，我摆出胜利姿势。

（勉强修正好路线了吧？）

我的作战计划是在身边守望姐姐和大吾先生的恋情，在他心中占走无可取代的位置。然后等他们两个分手，再慢慢攻略他。

所以，我原本并没有打算做那种事──

（……我和他……接吻了。）

我在只铺了一床棉被的空旷房间中，依依不舍地抚摸嘴唇。第一次跟男性接吻。我反复回味，以免忘记那个触感。因为肯定不会再有这种经验了。这是……不该有的幸福。

「……大吾先生。」

我呼唤他的名字，同时抚摸嘴唇。想起他那蛮横且热情的吻，感觉到身体逐渐发热。啊啊，不行。真的不行。无法维持冷静。大脑变得一片空白，下半身阵阵酥麻，扰乱思绪。好像要做出失常的行为了。

（大吾先生的命定之人──是我。）

我们上辈子两情相悦。不仅如此。

（那个……吻的触感──）

只不过是嘴唇碰到一下，那强烈的震撼就让人觉得脑浆被搅成一团，电击劈啪劈啪地窜过全身。虽然我是第一次接吻，那大概并不寻常。

「……绝对要抢过来。」

我想起以前有一首歌的歌词写着「恋爱是战争」。那么战争是什么呢？不拟定策略，单凭勇气和爱战斗才不叫战争。最大限度地善用手中的资源，仔细观察对手的优点和缺点，将绝对会赢的战力投入在绝对会赢的地方。既然恋爱是战争，少女就应该是冷静的指挥官，而非一兵一卒。

（不过，这个状况是个好机会。）

姐姐和大吾先生之后八成会吵架。又或者讨论什么事──例如谈和好吧？足够让我乘隙而入。

（不能急。）

其实我很想立刻去大吾先生的房间，继续在顶楼的那个吻。如果能再让他拥入怀中，得到温柔体贴的吻……到时不只接吻，更进一步的事情也──

「烦、烦恼退散！」

我拍打脸颊。冷静点，千子狮子乃！要理性行动。

（我的目的不是跟他谈少女漫画般的恋爱。）

那是什么？我战胜的条件到底该如何设定呢？

我──只思考片刻。瞬间为自身的肤浅感到头痛，同时下定决心。

（……生小孩。养小孩。把孩子养大到能够独立。等到我和他变成老奶奶和老爷爷……我想为他送终后再离世。）

我稍微觉得，如果能达成那个目标，要我当个冷静的指挥官也没什么大不了。

■

「豪豪豪豪豪豪豪豪豪豪冷……」

我坐在位于中华街山下町公园的长椅上瑟瑟发抖。十一月的横滨很冷，深夜的中华街只有小猫两三只，城市鲜艳的色彩被夜色覆盖。

「……大吾，我来了。呃，你的脸色还真差耶。」

晃着双马尾的娇小女性──颜熙涵从黑暗中出现。她还是老样子，睡眼惺忪地看着我。

──在那之后，昏倒的兔羽醒了过来，气呼呼地把我赶出家门。我穿着轻薄的居家服，连钱包都没带，只带着智慧型手机就出来了，于是朝这位女性好友求救。每个人果然都该有一位好朋友。

「我很想问发生什么事，可是……」

「豪豪豪豪豪豪豪豪豪冷……」

「在你冻死之前，先找家店进去吧。」

不久前我们会直接去萨莉亚，可是萨莉亚现在深夜时段不开了。这是个明智的抉择。取而代之我们来到横滨体育馆附近的希腊酒吧。

「居然亲国三生，你越界了喔。」

熙涵跟希腊人老板点了利口酒和几道菜。我肚子不饿，不过她似乎直到深夜都在工作，打算大吃一顿的样子。

「然后你就老实跟妻子全招了？被赶出家门，马上就面临婚姻危机？」

「简单地说，就是这样……」

熙涵发出粗俗的笑声。她用餐具戳着地中海料理，同时愉悦地接着说：

「我就知道！我说大吾，像你这种人啊，想要一般的幸福或婚姻，从根本上来说就不可能。到头来注定会毁灭一切，那就是你的命运。永远得不到幸福，总有一天会凄惨地死在路边！度过无趣的人生！」

「你……讲得真过分。」

「放心吧。我也是。我们是一丘之貉。」

无法成为正常人，终将毁灭一切。颜熙涵这名女性，一言以蔽之就是如此。活在当下又具有破坏性，我想没几个人比她更不适合稳定、平凡之类的词汇。

「……那你还建议我去找新对象。」

「一定要的啊。因为我最喜欢看你落魄的模样。」

「咦？这家伙笑屁啊？她的奸笑能不能染上绝望的色彩呢？」

「Schadenfreude──『幸灾乐祸』的德文。如果是认识的人，这场蹩脚戏就更有趣了。喜剧不就是越惨越好看吗？」

我的挚友性格依然扭曲……

「顺便问一下，为什么要跟兔羽全招了？狮子乃妹妹不是叫你跟她套话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不就行了？」

──在那之后，我向清醒过来的兔羽坦承了一切。前世的记忆、我们的关系，以及我亲吻狮子乃妹妹的理由。她冷静听完后，握紧大铁锤说「你走开。因为我现在并不冷静」，我便逃出房间。

「……我想诚实面对妻子。」

「哈！无聊的伪善者！所以你会每次都跟妻子报告你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自慰喽？我边听在DLsite上买的NTR系音声作品边用前列腺按摩器高潮了──有人会想知道这种事吗？跟妻子报告这个，她也只会感到困扰。」

「我懂你想表达的意思，可是那异常具体的例子是哪里来的？」

「咦？没啊。就昨天晚上的我。」

「……………………」

呃，我该作何反应？好困扰。原来是你的亲身经历啊。不想知道。真的不想知道。

「怎么样？很困扰吧～」

平常完全没有女人味的女性朋友的自慰报告，实在不想听。

「所以呢？我还不知道你为什么对狮子乃妹妹出手。你是无法忍耐不碰小女生的臭萝莉控，我也是现在才知道，可是你的优点就只有异常的忍耐力不是吗？」

「……说来奇怪。」

我向熙涵全盘托出。一九六○年代的梦。我和狮子乃妹妹上辈子是一对。她跟我在同一时间梦见同样的梦。我们不受控制地被对方吸引。

「哦～」

出人意料的是，本以为会被嘲笑，熙涵却正经八百地吁出一口气。

「不知不觉演变成这么奇怪的情况了啊。」

「你愿意相信吗？」

「毕竟我们认识这么久嘛。你没有有病到会在这种时候扯那种无意义的谎吧？除了忍耐力，憨直也是你的优点之一。」

熙涵拿出好彩香烟，熟练地点燃。

「前世啊……嗯，我们来提出几个假设看看吧。」

「比如说……？」

「第一个，催眠。」

「催眠怎么可能。」

「喂喂喂，别听到催眠就这样瞧不起它。」

颜熙涵喝了口酒，又抽了口烟，让两者于口中混合。

「你听过舞蹈狂热现象吗？」

「……那是什么？」

「又称为舞蹈瘟疫。从七世纪左右到十八世纪，主要发生于欧洲的一种集体歇斯底里。例如法国的圣特拉斯堡好像就曾经发生过村民集体开始跳舞，无法停止，人数越来越多，最后力竭而亡的事件。」

「……什么鬼，好恐怖。咦？是真实事件吗？」

「没错。」

跟发生在日本的「这样很好啊」事件很像吧──她接着说。

「人类的大脑没你想得那么可靠。因为某些外部要因造成的刺激产生误会，以为那才是真相，失去正常的判断力。」

「……话虽如此，催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英国的心理魔术师达伦·布朗，似乎就凭靠暗示让别人杀过人。」

「什么！」

「不是真的杀人啦。可是他成功让被施术者产生杀意，并且采取行动。Netflix上有达伦·布朗的《逼迫》，去看一遍吧？不过那个比起催眠，更接近同侪压力就是了。」

「可是，我和狮子乃妹妹的梦一模一样耶？那也是催眠吗？」

「共享梦境并不罕见。波士顿大学的神经学教授帕特里克·麦克纳马拉就介绍过许多『共同梦』的案例。特别是关系亲密的两个人，好像更容易梦见同样的梦。除此之外，听说MIT也在制作用催眠术控制梦境的装置……」

「又不是科幻小说！」

「科学进步得比你的想像力还要迅速喔。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哟？虽然猫型机器人还得花一些时间，车子都会在天上飞了──暂且不论成本。」

总而言之──她低声说。

「狮子乃妹妹和你因为某种外部要因（催眠、暗示）梦见同样的梦，以为对方是自己的命定之人，这也是合理的假设之一吧？」

经她这么一说，变得一点都不罗曼蒂克，或者说毫无诗意了。不愧是讽刺家颜熙涵，跟心怀梦想的少女截然不同。

「然后下一个……是平行世界说吧。」

「平行世界？这我也知道。」

「一九六○年代的另一个世界是平行世界，你们共同拥有，或者说继承了那个世界的那个记忆。」

「……不是前世吗？」

「不。就我听来，一九六○年代的世界，文明远比我们现在的世界更进步吧？至少不会跟我们的世界是同一个。」

「嗯……是这样没错。」

我基于直觉称之为「前世」，可是仔细一想，这样讲也挺奇怪的。一九六○年代的世界，文明等级远高于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那里反而是未来的世界。

「集团催眠、平行世界的影响，或者是……轮回转世也可以。总之，理由要多少有多少。虽然终究只是无聊的胡言乱语。」

「你真习惯这种话题耶。」

「对啊。谁教我最近一直在帮超自然系杂志写稿。」

熙涵的工作是写手。暴力团的报导、风俗店的纠纷，以及超自然系文章，什么委托都接的好用写手。虽然文笔马马虎虎，笔速却快得惊人。

「老实说，我是抱持怀疑态度的神秘现象狂热者。其实我觉得前世设定扯到不行，世上的案例绝大多数都是胡诌的。」

「喂喂喂，你的态度怎么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如果对象不是你，我会一笑置之。又不是战争症候群（八○年代的次文化现象。杂志的读者投稿专栏全都在寻找前世的战友，或者募集一起阻止世界末日的转生者）！」

呃，我哪知道。我是九○年代出生的。话说熙涵不也是吗？这家伙怎么知道那么久以前的事情啊？我懂了，纯粹是她很宅。

「瞎扯了那么多，我想表达的是──」

「嗯。」

「不管你讲的话有多荒谬，我都会用无聊的胡言乱语帮你拗出一个合理的说法相信你，所以这种事给我早点找好朋友商量啦。」

「……」

「你啊，太习惯独自承担烦恼了。又不是轻小说的主角。」

「……你该不会在安慰我吧？」

「是啊。不过也有点不爽。那么有趣的事，为什么不跟我说？」

「因为很幼稚对吧？」

「啥？我们什么时候变成大人了？」

颜熙涵大笑着吐出烟雾。她讲话尖酸刻薄，性格也差劲透顶，扭曲到了极点。然而正因如此，我们才能成为朋友。

「……谢啦。」

我咕哝道，熙涵露出看到翻过来的虫子一般的眼神板起脸孔。

「恶心。」

「感谢你，我的挚友！我们的友情永远不灭！」

「闭嘴。」

「友情的力量无限大！只要我们在一起，一加一可以是两百甚至两千！」

「去死。」

基本上她讨厌跟人称兄道弟，所以听不习惯这种热血的友情宣言。看到她摆着一张臭脸，却害羞地脸颊泛红，我笑了出来。

「那么我的挚友，给我一点建议！我该怎么跟兔羽道歉！」

「喂她吃消除记忆的药不就得了？」

「……一大早就下跪不晓得行不行。」

「难说喔。表现得太卑微，人家说不定会嫌你烦吧？」

至少我确实背叛了她、伤害了她，我必须多少补偿她一些。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还有，熙涵，关于你刚才说的……」

「怎样？」

「前列腺按摩器不是用来刺激男性前列腺的玩具吗？女性要怎么用啊？」

颜熙涵嗤之以鼻。

「你真的什么都不懂耶。」

「啥！」

今晚朋友让我稍微得到救赎了。

■

我的名字叫做千子兔羽。是千子家的正式继承人，超有钱的千金小姐。优点是长得好看。遇事习惯逃避。不会处理问题。身为人类的能力是最差等级。废物中的废物。

（遇到这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该怎么办啦。）

目前，虽然高中就跟喜欢的大哥哥结婚很好，我的亲妹妹前世好像跟他是恋人，被命运连系在一起。

「大家早──♪」

我神采奕奕地打开教室的门。旷课仔跟嗑药一样兴奋登场，导致教室里的人瞬间愣住。可是我完全不会在意这种事（因为跟我又没关系），便无视其他人快步走到朋友身边。

「咦，阿兔，你怎么了？一大早心情就这么好。」

「美美～～！你听我说！我最近结婚了，可是我丈夫昨晚跟我妹接吻了！」

班上顿时变得鸦雀无声。旷课仔某一天精力十足地来上学，不但已经结婚，丈夫还快被国中的妹妹抢走。人类这种社会性动物听了，不可能有办法故作镇定。

「你的人生还是老样子乱七八糟耶，阿兔。」

「我想！跟你！吐苦水！」

「嗯──我承受得住你的怪谈吗？」

总而言之，上完早上的课后，我在下课时间稍微被老师叫过去讨论学分的问题（不交一堆报告好像就会留级），到了午休时间，和美美一起到顶楼吃饭。

「唔喔～好冷、好冷。」

拥有健康小麦肌的她，晃着柔顺的褐发拿出毯子取暖。我则装好露营用的携带式瓦斯炉，开始加热作为午餐的关东煮罐头。

「美美，我跟你说。」

「你为什么会带着关东煮罐头……连瓦斯炉都有……算了，一有事就吐槽这女人，只是浪费时间。」

我将至今发生的各种事情告诉她。仍未消化完毕的「丈夫和妹妹前世就是命定之人」这部分也巧妙地避而不谈。

「我很想叫你放弃那种渣男，可是──」

「可是？」

「我也喜欢坏男人。我只看得见你被榨干的未来。」

「咦咦！你怎么这么靠不住！」

这孩子的确是重度外貌协会。偶像也好，艺人也罢，她喜欢的人大多都是会传出丑闻的帅气肉食男。

话说回来──

「『也』是什么意思啊？我对那种坏男人完全没有半点兴趣。我喜欢的反而是温柔善良的人。」

「咦──？不觉得很无趣吗？」

「不会呀，被喜欢的人温柔对待……很刺激。」

「啊，我的理智线要断了。」

「呵嘿嘿。」

稍微晒了一下恩爱。不对，现在不是晒恩爱的时候！

「一般来说，会花心的男人就别要了。至于我个人的喜好，让花心男变得除了我以外再也看不上其他人最爽快。」

「你等级太高了啦。」

她得意地笑了笑。她还是长得跟模特儿一样漂亮，身材又高挑，那信心十足的台词非常适合她。光看外表的话，我也完全有资格在偶像团体之中站主位，可是那种台词我实在说不出口。

「不过，问题在于──」

美美拨弄金发，看起来有点难以启齿。

「你丈夫自不用说，你妹的问题更大吧？」

「……唔。」

「正常人会对姐夫出手吗？」

「……对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有点支吾其词。我对狮狮的感情过于复杂，我不认为其他人有办法理解。我烦恼了一下该如何解释，缓缓开口：

「我……不太气狮狮。」

当小三？要说的话的确不太好。

（可是如果大吾说的前世是真的，我才是横刀夺爱的那一方。）

更重要的是──

「我很爱狮狮。」

「啊──你们两个是唯一的家人对吧？」

「是没错。不过不只是因为这样。我是个妹控，最喜欢妹妹了。比任何人都还要喜欢。而且啊～而且──那孩子也一样。」

「哦～」

「我也是狮狮世上最喜欢的人。我们都最喜欢对方了。所以，该怎么说……」

啊，真的好难解释。

「就算会被她杀掉，我大概也会笑着死去。」

「……」

「她大概也一样。就算被我杀掉，也会觉得无可奈何吧。」

我明白这种感情不正常。可是，我和狮狮确实都有这种感觉。正因如此，这次她被大吾吻，我也不怎么气她。

「什么鬼。好恐怖。」

「对啊。」

「所以是怎样？丈夫被妹妹抢走也没办法？」

「不，这我不能接受。因为大吾是我的。」

……我说不出口这种话。

「这样的妹妹也很可爱喔。」

「好恐怖好恐怖好恐怖。什么东西啊我完全无法理解。」

「是这样吗？唉哟，我孙子武丸老师写的《杀戮之病》这本小说里面，就出现了亲生儿子杀了人，还是一直包庇他的母亲呀？简单地说就是那样。」

「……会不会说得太简单了？」

我和狮狮正好相反。就像镜中的倒影一样。可是，唯有这一点应该相同才对。

「所以──？你想怎么做──？斩断丈夫吗？」

「认真的吗？可是尸体要怎么处理？」

「我叫你斩断的是这段关系，不是他本人。我干嘛叫你杀人啦。别小看现代社会，我可是从小学开始就透过文部科学省规定的道德课程，学习正确的道德观。」

哎哟，我只是开玩笑的──我笑着打马虎眼，没告诉她昨晚我立刻就冲去拿大铁锤。不然会吓到她。

「大吾他……该怎么说……该怎么说…………唉。」

「哇，你对他超有留恋。」

「……也不是留恋。」

「结果你还是喜欢他耶。」

讲白了点就是这样。即使他是跟我妹妹接吻的花心男，即使考虑到这一点，想到与他共度的时间，以及未来能够与他共度的时间，就觉得实在「斩断」不了。好不甘心。

「啊──唔──不知道。我该怎么办好啊……」

「总之，先跟他谈谈吧？」

「这是我最不擅长的科目！」

「啊……因为你马上就会坏掉嘛。」

「不要把我讲得跟百元商店的玩具一样！」

我确实很容易冲动行事。容易抛弃理智，只遵循本能行动。然后发生意外，顺利死亡。毕竟我一直过着这样的人生嘛。呜呜。

『──千子兔羽同学。』

突然被叫到名字，害我吓了一跳。

「咦？」

「嗯？是校内广播耶。」

带有回音的声音传遍校内。屋顶上没有扩音器，八成是从楼下开着窗户的教室传到这里来的。

『千子兔羽同学，有你的访客。请立刻到校门前。』

到底怎么了？我一头雾水。而且要去的地方还不是教职员办公室，而是校门前？我对那位访客的身分毫无头绪，从顶楼俯视校门。

「呃。」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校门前。驾驶是我认识，留着灰色胡须并身穿潇洒西装的老爷爷。然后站在车门前的则是──

「……姑、姑婆。」

我最不擅长应付的人。千子家实质上的头头，超级女强人。不仅如此，她旁边站着一名高大的男子。他是个梳着油头，相貌端正的人。

记得他是……？

「──工藤刃先生？」

我的前未婚夫工藤刃。虽然正确地说，还不能叫他「前」未婚夫。

■

早上十点左右，我回到上海庄。这个时间兔羽应该也起床了，可以跟她谈谈……我如此心想，她却不在房间。我还考虑到她搞不好会把行李带走，只留下一间空房的可能性，因此看到她的包包还留在房间，我稍微放下心。

「……她跑哪里去了？」

去找朋友吗？我先传简讯告诉她想要跟她谈谈，然后冲了个澡，好让因为睡眠不足及混乱而乱成一团的大脑清醒过来。本来想小睡片刻，我却异常清醒，根本睡不着。

「……总之先来工作好了。」

不该因为我急着找她谈就催促兔羽。现在应该没有什么我能做的。我跟平常一样，开始打扫公寓。

「呼哇～啊，大吾，早安～」

从老旧公寓房间走出来的金发少女，散发跟这里显得格格不入的华丽气质。宛如宝石的蓝眼让她看起来像个公主，服装却是角色扮演风的旗袍，形成冲突的风格带来一股廉价感。她是我的朋友兼上海庄的房客──琳格特·晓·霍恩海姆。

「早安。怎么回事？今天起得还真早耶。」

她基本上从早到晚都在工作，因此早上很难看到她。

「我整晚没睡。昨晚我们抽……大……不对……红茶。对。比赛喝红茶喝到天亮。没错。啊～英国是红茶之国，红茶最棒了～」

「我不会深究的。」

「英国是福尔摩斯之国。」

「就说我不会深究了吧？」

我可不知道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嗜好是什么。

「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兔羽在深夜跑来跟我借大铁锤耶。」

「原来那是你的东西吗！」

琳格特哈哈大笑。

「哎呀～还以为你会被杀掉。能活着见面真是太好了呢～」

「那就别借她啊。」

「当时红茶的效果刚好发作了嘛。」

「是红茶吧！是红茶对吧！」

不行，再跟这家伙聊下去太危险了。

「啊，两位。」

或许是听见吵闹的交谈声，狮子乃妹妹从房间走了出来。她的头发和衣服都整整齐齐。

「大吾先生，大危机。姐姐被掳走了。」

「……咦？」

「听说她被抓进了工藤刃先生的车子里。」

「……被带到哪里了？」

「千子家在逗子市的别墅。」

掳走？什么意思？狮子乃妹妹将别墅的所在地告诉我。我用智慧型手机调查位置，二话不说飞奔而出。

「我去一趟！」

我什么都没想。没时间去想。

「等等……大吾先生，不要急……」

「哇！」

我脚底一滑，从楼梯上摔下去。

「……你的脚还没好，小心点。不过现在讲也来不及了。」

我在傻眼的琳格特和狮子乃妹妹的目送下冲出公寓。

■

──我和琳格特小姐看着大吾先生急忙跑出家门，面面相觑轻笑出声。

「呵呵。那个人总是很拼命，看着真有趣。」

「冷汗直流，脸色苍白。虽然这样对他不太好意思，我不小心笑出来了。」

听见姐姐被人掳走，大吾先生立刻冲出公寓，如同一名骑士要去拯救身陷危机的公主。不过我有点羡慕就是了。

「所以？有几成是真的？」

「什么意思？」

「因为工藤先生是在社会上有一定地位的律师吧？不可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绑架人。再说目的地是千子家的别墅，不就是你们的老家吗？」

「我没骗人呀。」

（姐姐真的遇到了危机。）

因为她超怕姑婆，与工藤先生无关。被带到别墅也是事实。因为那个人丢下一堆事不处理逃走了，该做的事情堆积如山。她大概正在被好好教训吧。

（希望大吾先生一切顺利。）

他们得和好才行。因为就算他们在这种时候分手，我也不觉得我和大吾先生会真的在一起。反而只会觉得尴尬，导致这段关系自然消灭。

慢慢拉近距离，冷静不要急。最后赢的人会是我。唯有这一点是确定的。

「狮子乃妹妹，工藤先生是什么样的人？」

「是个好人喔。会自掏腰包捐钱给医院，支援孤儿院。」

「哇～那么棒的人吗！咦？远比大吾优秀。」

我差点忍不住反驳，努力闭上嘴巴。

「不过，那样的人为什么会是兔羽小姐的未婚夫？他感觉应该有其他对象呀。」

「那是因为──」

该怎么说呢？毕竟是外人，应该要注意用词。不过，解释起来稍微有点困难。我稍微想了一下，决定不关我的事，随便用一句话说明。这种对别人不太有兴趣的部分，或许是我的坏习惯。

「──他是个有病的变态。」

「狮子乃妹妹，你讲得太直接了。」

■

逗子市的桑折山庭园住宅区，是神奈川县内首屈一指的高级住宅区。

「……唔喔──好壮观。」

我──御堂大吾走下公车，跟乡巴佬一样东张西望。远离市中心的这个地方，看得见广阔的蓝天与广阔的大海。湘南的空气清新宜人，跟中华街那种满是资讯量的繁华市街截然不同，就连时间的流动速度仿佛都变慢了。

「我看看，千子家离这里……」

这一带很明显都是自己开车居多，有着自己的驾车习惯。离公车站也有一段距离的样子。我凭借狮子乃妹妹告诉我的位置资料，前往千子家。从这边走过去似乎要十分钟。

（用跑的差不多两分钟吧？）

没时间用走的了。我穿着破破烂烂的运动鞋拔足狂奔。

「啊……您就是御堂──」

突然，我听见有人呼唤我。而且那个人疑似穿着轻飘飘的女仆装。不，不可能。大白天的逗子市，怎么可能有女仆在路上走。这里又不是秋叶原或日本桥。

（兔羽，等我……！）

我更加用力地踩在地上，开始奔跑。

「喵啊！等等……！」

尽管一瞬间听见了声音，我的妻子正面临危机，我没空停下脚步。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我在逗子市的高级住宅区全速狂奔。带着毛茸茸大型犬散步的贵妇愣了愣，我毫不在意地继续大步奔跑。

「呼……呼……等……大……先……！」

后面好像有人在追我，不过那肯定是错觉。

「……～～吾！……～～吾！」

背后好像有人在大喊，不过那肯定也是错觉。

我在逗子市的街上狂奔数十分钟，却没有抵达千子家。

「这里是哪里？」

我看着海面起起伏伏的湘南大海调整呼吸，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这种地方。千子家应该在深山才对。

「……呼……呼……大、大吾先生……」

「咦？」

「呼──呼──呼──呼──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呕恶。」

气若游丝的女仆满身是汗，气喘吁吁地干呕。

「您……您就是……御堂大吾先生，对不对？狮子乃小姐……吩咐我……呕恶恶恶恶！呼──……呼──……」

「你、你先喘口气。要不要坐这里？」

「让您操心了……呼──呼──……唔……好、好想吐。」

「我去买点饮料给你喝～～！」

「呼──活过来了──♡」

「……不好意思，我完全没发现你在后面追着我。」

不会、不会──她将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露出沉稳的笑容说。

「重新自我介绍一遍，我是服侍千子家的费婉·雷耶斯·弗罗勒斯。狮子乃小姐和兔羽小姐受您照顾了。」

「啊。我、我才是一直受到她们的照顾……」

拥有漂亮的淡褐色肌肤的女性潇洒地对我鞠躬。我也跟着有样学样。

「你的日文讲得真好。」

我不小心说出日本人会反射性对外国人说的常见台词第一名。费小姐没有不高兴，笑脸迎人。

「谢谢称赞。我已经在日本待二十年了。」

「啊，这样啊……不对，咦？二十年？」

费小姐表面看来年纪跟我差不多。在日本待了二十年，那么她今年到底几岁了？

「我今年三十七岁。」

啊，她跟我说了。话虽如此，完全看不出来她三十七岁了。是因为她的肌肤水嫩，又有点娃娃脸吗？真想不到比我大十岁。

「费小姐是千子家的……女仆，对吧？」

「是的。原本是奶妈就是了。」

「奶妈。」

「狮子乃小姐和兔羽小姐都是由我带大的。」

这么说来，我曾经听兔羽说过，她母亲在她小时候就去世了，是奶妈跟真正的母亲一样把她养大。

「我的名字叫做御堂大吾。我跟兔羽结婚了……对不起，没有先到府上打声招呼。」

「不会、不会。你就是大吾先生呀？」

费小姐眯起眼睛盯着我的身体。

「呵呵。居然长这么大了♡」

「咦……？」

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尽管我非常好奇，现在没什么时间可以花在这上面。

「那个，不好意思，我要去找兔羽──」

「我知道。往千子家的路有点难走，没人带路的话有点难找到。那么大吾先生，我们一起走吧。」

费小姐温柔地笑着，我跟在她后面迈步而出。

千子家的别墅盖在能俯瞰大海的小丘上。

「呼……呼……上坡和楼梯太多了……用走的很累……」

「不好意思，害你这么累。」

「不会……我要迎接的可是兔羽小姐的丈夫，这不算什么。」

她的双手于胸前并拢，表示自己很有精神。这个动作很少女，可是被汗水浸湿的衬衫贴在丰满的胸部上，导致淡色胸罩的颜色透了出来。我急忙移开视线。

「哇……好大。」

看到眼前的千子家，我忍不住赞叹。眼角余光瞥见费小姐的脸颊微微泛红迅速遮住胸部，肯定是错觉。

「真的是豪宅耶。」

桑折山庭园住宅区是有大量豪宅的区域，千子家的等级又比其他豪宅高出一阶。时尚却感觉得到悠久历史的巨大宅邸十分有格调，不会让人觉得在炫富。我这种穷人应该一辈子都无缘享受。

「今天姑婆和工藤先生都在。」

听见「工藤」这号人物，我立刻绷紧身子。我在网路上看过他的长相。他的五官深邃，散发沉稳的气质，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帅哥。

（他对兔羽还有留恋吗？就算这样，如果他敢对她做什么……）

我大概没办法原谅。我握紧拳头。

「哎呀哎呀，男生就是这样呢～♡」

女仆笑咪咪的，害我的气势减弱了一些──

「那么，请在这边稍待片刻。」

我走进屋内，坐到巨大客厅的巨大沙发上。房子的外观是日式，所以我本来以为内部装潢也会是日式，天花板却挂着巨大的吊灯。这个空间对于一介平民来说超级不自在。

（幸好有费小姐陪我……！）

原本的计划是抵达千子家就疯狂按门铃，没人应答再闯进屋内叫着「来人啊！」，夺回兔羽。我怎么这么单细胞，好可怕。

（是狮子乃妹妹请费小姐来找我的吧。）

她应该猜到我会强行杀到千子家，不如说连路都找不到，才会派救兵过来。那孩子真的既聪明又温柔，我诚心尊敬她的这部分。她是认真想帮助我和兔羽吧。

「……你就是御堂先生吗？」

背后的门打了开来。站在那里的男人身材跟我在网路上看到的如出一辙，是个梳着油头、戴着淡色太阳眼镜的浅黑色男子。

「──工藤刃……先生。」

「……原来如此。看来你认识我。」

他低沉的声音嘹亮却平静。明明给人一种成熟稳重的印象，却带着凶狠的表情注视我，仿佛在对我施压；眼神则有如草原上的马。

（他那么瘦，肌肉倒是挺结实的。他有在练格斗技吗？）

更重要的是，我透过那自信的态度，感觉得到他的人生历练。这叫做看惯修罗场的男人的气势吗？我的朋友玉之井社长也拥有同样的魅力。

「──御堂先生。」

工藤呼唤我，眼底闪过一道光。

（干嘛？该不会要说我配不上兔羽──）

我握紧拳头。与此同时──

「拜托你！绝对不要放走兔羽小姐啊啊啊啊啊！」

他放声呐喊，向我下跪。

「请用，这是大吉岭红茶～♡」

费小姐为我和工藤先生送上红茶，语尾还加上爱心。高级茶杯中的高级红茶冒着蒸气。

「御堂先生，我一开始还以为事情闹大了。」

「什么意思？」

「我想说，终于得上法院帮那个人辩护了。」

「『那个人』是指我的妻子吗……？」

「对。我听说了。盲婚。结婚后把对方封锁。真的谢谢你没有报警。我满心只有对你的感谢。」

怎么回事？跟我想像中的发展差好多。

「你不是兔羽的未婚夫吗？那个，呃，你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欢呼都来不及了！这样我就自由了！真的谢谢你！」

工藤先生感动落泪。

「我一点都不想结婚。很遗憾的是，结婚从根本上来说，就是有缺陷的过时制度。搭建婚礼这座名字听起来很好听的断头台，再靠『永恒的爱』这种肤浅的宣传词刺激庶民的侥幸心态，因而产生的扭曲制度。」

「可、可是，结婚后可以一起分担育儿压力……」

「我反对把结婚和育儿扯在一起。你不觉得建立在人类的道德观上的制度并不合理吗？成为一个人的父母，要背负非常重大的责任。人类却不用考试也不用上课，就能轻易创造新生命，比考驾照还简单（从手续上来说）。就我来说，这种行为并不道德。如果真的要为人类的幸福着想，所有的小孩都应该借由人工授精来制造，再交给适当的机构扶养。由人类扶养人类可谓荒谬至极。人类该培育的，是名为法律、制度以及社会的巨大怪物。」

这个人是怎样？

（他有病。）

跟工藤先生冗长的理论形成对比，三个字就足以表达我的感想。

「可是我听说是你把兔羽掳走的。」

「因为那个笨女人把所有手续全都扔给我办，该让她确认的文件统统没办法处理，尤其是遗产问题，甚至害千子家爆发流血冲突。我只是为了拯救人命，采取适当的措施而已。这样千子家的纷争应该就能稍微平息了。」

原来如此。原因简洁易懂，让人不得不接受。

（全是我妻子的错耶。）

不过身为迷上她的男人，这一点我也觉得很可爱啦？不对，这部分我大概护航不了。

「工藤先生，你不想结婚，又不喜欢兔羽，居然还跟她订婚。」

「……我家的人没办法反抗诗子小姐。」

「诗子」小姐？是谁啊？我感到疑惑，对坐在旁边的费小姐使了个眼色。于是，她仍旧笑容满面地为我解答：

「千子诗子小姐，是兔羽小姐的姑婆。」

工藤先生露出参杂佩服与敬畏的表情。

「她真的很可怕。不愧是只身在战后的东京打拼过来的人。当初因为GHQ财阀解体，导致渔船用的冰块不足，无法保存生鱼而缺乏粮食时……噢，这件事不能外传。」

「那是什么东西？我超好奇的。」

「总之她很可怕就是了。那个人动动手指，就能让我家灰飞烟灭。」

工藤先生瑟瑟发抖低声咕哝。这个人好像是在几近被威胁的状态下，勉强跟兔羽订婚的样子。什么嘛，这下我稍微放心了。

「那么，大吾先生，再次拜托你了。我是千子家的法律顾问，跟千子家姑且算是远亲。也就是说，我们未来也会成为亲戚。虽然我不是讨人喜欢的类型，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我、我才要请你多多关照。」

唉呀，这个人甚至可以说是个好人耶。我竟然还觉得他有病，好丢脸。他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正派人士嘛。

「唉呀？我记得工藤先生有对象呀。我见过一次。」

费小姐低声说。工藤先生则叹着气摇头。

「我们分手了。大概在一年前。」

「唉呀呀，真遗憾呢。不过为什么会分手呢？」

「我有点撑不下去。」

「因为个性不合之类的问题吗？」

「──不。是我真的觉得人类很恶心。」

骇人的发言令我当场愣住。

「不如说，我基本上不喜欢碳基生物。那个名为皮肤的物质，其柔软触感太让人不舒服了！在本质上来说没有意义的宇宙中，拥有神经和可悲的思考能力也很讨厌。人类跟人类结合会诞生人类，不觉得很恶心吗？只要张开嘴巴就会一直发出刺耳的声音，说起来那股味道有够难闻，生物特有的生命气味。腐败的尸体还更香呢。还有生物拥有的爱、勇气、想像力，以及体贴人的心情。我没办法适应那种东西。你想想，石头和水不就只是静静存在于此吗？那样就好。不如说，我们很久以前应该也是那个状态，为什么不知不觉间获得了私欲与执着之类的能力呢？这或许是生存竞争的结果，可是我好像会排斥那种不自然，或者说奇怪的生物。」

然而这人滔滔不绝地阐述恐怖的个人观点。

「好厉害。有这种观念的人居然跟人订婚了。」

我不禁感叹。

「说得没错。所以我很感谢你，御堂先生。真的让我捡回一条命。真的真的谢谢你拯救我脱离地狱。」

费小姐一脸为难地露出苦笑。

「要是两位真的结婚，工藤先生会不会死掉呀？」

「不会。」

浅色太阳眼镜底下是坚定的视线。

「我讨厌生物，却不讨厌自己。不对。是自我否定太『没效率』了。喜欢自己或讨厌自己，就我看来是无聊的自慰行为。我可以理解觉得自己很可怜的心情，但是我不会否定自己，更遑论主动放弃自己的人生，我绝对不会去做这种事。不管陷入多么艰难的困境，我都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

语毕，他喝了一口红茶。他口才这么好，果然是律师这个职业使然吗？能一直阐述如此恐怖理论的人，我还真没看过几个。

（「他有病」。）

没什么好丢脸的。这人有病。尽管他讲的话，我连一半都无法理解，至少我感觉得到他的内心有多复杂。

「改天一起去喝酒吧，工藤先生。」

「好啊，这个提议不错。我很乐意。」

我下意识开口邀约。因为他很有趣嘛。遇到这种怪人就会想当朋友，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看熙涵这个挚友就知道了。

「费小姐，夫人请御堂先生过去。」

另一位女仆低声说。这栋房子好像固定会有三位女仆在里面待命。我站起身来。

「呼，好紧张。」

「不用担心。好了，我们走吧。」

兔羽似乎被关在自己房间处理文件。也就是说，我杀到千子家完全是白费工夫吧。可是来都来了，得跟千子家的人打声招呼才行。

听说千子诗子是个恐怖的女强人，没问题吗？

（我明显配不上这个家族的家世。）

可是婚姻生活注定要跟对方的家人相处，我得努力得到他们的认同才行。

我敲了敲门，门后的人立刻回答「进来」。费小姐笑咪咪地转动刻着马头的门把。

「初次见面，我叫──」

御堂大吾。话还没讲完，那位高龄女子就打断我说话。

「御堂大吾对吧？嗯，我听人提过你。这样啊，就是你啊。哦……原来如此。她喜欢这类型的男人啊？」

女强人──千子诗子。鼻梁高挺，目光锐利。从略显松弛的皮肤和脸上的深纹判断，看得出她年事已高，不过她散发的生命力过于强大，难以推算实际年龄。只有她在的那个空间气氛有点凝重，是个存在感强烈的人。

「不好意思，一直没来打招呼。」

「无妨。反正她八成没告诉你家里的位置吧？因为她是秘密主义者，从小到大都没变。比起这个──」

诗子小姐接着说：

「听说你还对狮子乃出手了？挺有种的嘛。」

「呃，那是……！」

「不用解释没关系。现在我是不知道，不过我小的时候，如果有男人说他今晚要去跟其他女人睡觉，其他男人都会一脸羡慕，女人则会贪婪地看着他。唉，或许是因为那里是深山的乡下地方吧。」

「诗子小姐是乡下出身的吗？」

「对啊。不过那里已经废村了。我十三、十四岁的时候，经常有隔壁村的男人花两小时爬过一座山来找我睡觉。有一次有三个男人撞在一起，吵得不可开交。不过我倒是笑得很开心就是了。」　

「……这、这样啊。」

以前那个年代真不得了──！道德观、贞操观念以及伦理观，果然跟现在大不相同吧。

「用不着对别人的恋爱指指点点吧？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反正每个人都只能在某个伤痛中成长。」

诗子小姐哈哈大笑，接着点燃老旧的烟管。穿和服的她用时髦的烟管抽烟的模样，照理说很不协调，却异常合适。

「我还以为您肯定会说『我才不会把兔羽交给来路不明的狗男人』。」

「噗哈哈！喂喂喂，费，你听见了吗？他说自己是狗男人。」

费小姐露出尴尬的笑容。诗子小姐接着说：

「千子家是名门。原本似乎是小田原藩的大人物的家族。我也不清楚就是了。总之，里面一堆啰嗦的人。不过我认识我丈夫时，在浅草的展览小屋扮演蛇女。像这样，用尾巴轻轻抚摸男人的下巴，就能听见愚蠢的欢呼声。这角色可适合我了。如果你是狗男人，我就是蛇女人。远比空有自尊心的贵族子弟来得好。」

这位女士比我想像得还要豪迈。其实我隐约已经猜到，但是真的远远超出我的想像。

「我挺中意兔羽的。」

「是这样吗？」

「其他人都骂她骂得毫不留情，嫌她不负责任、一下就会逃避、没毅力、精神脆弱，最好去寺院修行一下──」

（我的妻子真的被骂得好难听……）

「──她跟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有点害羞又有点高兴地低声说，简直像在跟人聊孙女的好奶奶。透过那转瞬即逝的表情，我好像看见了她对兔羽的感情。

「现在的她确实心灵脆弱，又喜欢逃避，让人看不下去。不过那家伙被逼入绝境时，大概会变得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大，坚持奋战到底。我觉得她的内心潜藏着不为人知的精神力，纯粹是她做事太得要领，才会倾向往比较轻松的方向逃避。假如真的被困在无路可逃的死胡同，她可是就会露出本性喔。」

「……」

「所以我才希望她赶快结婚，生个小孩变得像样一点。她真的只有在想逃避什么的时候特别有行动力，特别会动脑筋。」

费小姐在背后咯咯笑着。

「说起来不想结婚的话，在找奇怪的软体前先跟我说不就得了？只要讲清楚她有正当的理由，我又不是不会体谅。」

「因为您质问人的时候很容易以理服人。兔羽小姐是凭感觉生活的人，您一直问她原因，她的大脑就会当机。」

「怎么？意思是我太吓人吗？」

「是的♡」

费小姐毫不畏惧，笑咪咪地在语尾加上爱心跟雇主讲话。不愧是代替母亲养大兔羽和狮子乃妹妹的人，好强。

「总而言之，你照自己的意思做就好。我没有要拜托你什么，只不过我也不会特别偏袒你。除非你证明自己有相应的价值，这样要我多偏心都可以。放手去玩吧。」

她咧嘴一笑。千子家的大人物──千子诗子的「偏袒」，肯定是财经界的名人再渴望不过的祝福。她在问我「我有那个权利，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跟兔羽一起建立家庭。想给她幸福。现在……我满脑子只想着这件事。」

「好了、好了，我只是故意逗你的。既然如此，你走吧。」

「咦？」

「有个傻瓜正在走廊上把耳朵贴在门上偷听，肯定是想找你吧。」

我回过头，门后确实传来「咚」的一声，紧接着是转身逃往走廊尽头的脚步声。好快的逃跑速度。怎么想都只有可能是她了吧。

「谢谢您。我先告辞了。」

我微微低头，接着马上冲出房间。身后传来费小姐和诗子小姐的笑声。

从后面追上来的费小姐告诉我兔羽的房间在哪里，我敲响她的房门。

「兔羽，是我。我想跟你谈谈，就跑过来了。」

「……」

我隔着房门听见她的呼吸声。

「我们好好聊一聊吧。」

没有回应。她应该听得见，却不肯回答。

「兔羽，对不起伤害了你。我喜欢的人是你，真的。」

丈夫和妹妹接吻，自然会大受打击吧。我能做的只有跟她道歉。如果有其他我能做的就好了。

「我要开门喽。」

「……唔！」

感觉得到她在门后倒抽一口气。我打开房门──

「……你锁门了吧。」

门把只有发出转动声，并未发挥原本的用途。

「这种时候就轮到我出马了♡」

费小姐拿出钥匙，在我开口前迅速开锁。

「唔！」

喀嚓──房门立刻重新锁上。

「啊，喂，兔羽小姐，逃避也改变不了什么吧！看您要打他耳光、分手还是复合，怎么样都可以，请您好好面对。」

「……～～唔！」

费小姐再次打开从内侧锁上的门。

「喂，又把门锁上了。我不是在跟您玩喔。啊，又锁上了！妈妈生气了喔。你要闹几小时才甘愿──」

「冷、冷静点，费小姐。」

费小姐每开一次门，兔羽就会从里面再锁上一次。看来她非常不想见到我吧。毕竟对象是兔羽，她真的很不会处理这种人际关系的摩擦。

「没关系，我会等到兔羽做好心理准备。」

我不可以催促她。因为百分之百是我的错。然而，远比我更加了解兔羽的费小姐理所当然地说：

「不可能。这孩子一辈子都做不好心理准备。她是一旦决定逃避，就会逃到天涯海角的类型。因为她顽固又笨拙。直接人间蒸发这种事，她不是做不出来喔。极有可能随着时间经过越来越尴尬，演变到最差的状况时直接半句话都不肯说，然后再一个人躲起来哭。所以，你要强势一点。」

「……我很想反驳，却无法反驳。」

「你是她的丈夫，所以她逃得多快，你就要追得多紧喔♡」

尽管费小姐高速开锁试图把兔羽抓出房间，脸上依旧挂着笑容。她八成已经很习惯兔羽的这个个性。

「好了，请您适可而止，兔羽小姐！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御堂先生可是跑过来的喔！看他这么拼命，我都有点吓到──」

喀嚓──房门轻易打开，干脆得令人错愕。

「……跑过来的？」

是兔羽。黑发轻轻摇晃。她打开房门，穿着我第一次看到的制服，瞪大眼睛注视我。

「兔羽，我──」

「好了，大吾，你先告诉我，你是跑过来的吗？」

「不、不是。我先搭电车，再转乘公车。」

「不会吧。所以你从公车站跑到这里？」

兔羽牵起我的手。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被她拉进房间。兔羽的房间。里面到处都摆满了布偶与可动式模型，比想像中更有平民气息，或者说亲切感，我有点高兴。

「唔喔！」

我被撞飞到床上。

「小费，我不太懂这种事，希望你帮我看一下。」

「咦？咦咦……！我确实是您的妈妈没错，可是、可是，要监督您的第一次，我实在不够格，不如说好尴尬！可是我有点想尝试看看……！」

「少装天然了。这个。」

兔羽抓住我的裤管，强行把它卷起来。

「噫！」

我听见费小姐倒抽一口气。

「我马上去拿急救箱！啊，不对。医生。还要找医生来！」

她立刻冲出房间，缀有荷叶边的裙摆于空中飞扬。

「……你是白痴吗？你骨头裂了耶，还用全速跑步。」

兔羽看着我肿成蓝紫色的脚，带着哭腔低声说。

「啊……没事啦。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

「骗人。你脸色苍白，冷汗直流。现在也看起来随时会痛得哀号，怎么看都不只是骨折。这么……可怕的颜色，我从来没看过……」

我很擅长忍耐和硬撑。老实说，我觉得我的伤势一点都不重要。我比较想知道兔羽现在是什么心情、什么状态。

「那不重要。兔羽，关于昨晚那件事──」

「怎么会不重要！」

「……唔！」

「我不喜欢这样。你……为什么要……！」

兔羽低下头，将说到一半的话吞回去。她紧盯着瘀血变成蓝紫色，跟周围的肌肤形成对比的腿。

「兔羽，我喜欢你。」

「……！」

「真的很抱歉。请你原谅我，回到我身边吧。」

我深深一鞠躬。看到我这样，我知道兔羽愣住了。说实话，总觉得有更好的做法。可是我的头脑不好，所以只能像这样鞠躬哀求。这个状况令我感到焦虑。除了向她传达心意，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又不是因为讨厌你才回老家。」

「……嗯。」

「话说昨天才发生那种事，我需要一些时间整理思绪。」

「……嗯。」

「那么，我问你一个问题。就一个。我希望你老实回答。」

兔羽做了个深呼吸，把手放在胸前。

「──你喜欢狮狮吗？」

她用颤抖的声音，缓慢且冷静地轻声询问。我屏住呼吸。啊啊，多么直指核心，没有一丝多余的问题。我试图思考，嘴巴却比大脑更快采取行动。

「……喜欢。」

「这样啊。」

她笑了笑，高高举起拳头。

「给我咬紧牙关，你这个混帐东西──！」

那个姿势实在太美，我不小心看呆了。完美无缺，跟教科书一样的Jolt反击拳。那就是她的大绝招擅长招式。

「呜嘎！」

拳头命中我的脸，使我当场倒地。兔羽喘着粗气，同时轻轻摩擦拳头。她紧盯着我。

「大吾。」

「……嗯。」

「我比较重要吗？」

「对啊。」

这样啊──她喃喃说道。同时一脸很痛的样子摸着拳头。

「……我还没办法说要原谅你。」

兔羽用圆滚滚的大眼看着倒在地上的我。

「不过我就回去吧。」

她牵起我的手。

■

尽管我说了要回家，由于丈夫的脚伤势严重（这辈子真的没在人类身上看过这么恐怖的颜色），我们请医生来家里为他诊断完之后，便直接坐计程车前往医院（因为医生说他的状况不太妙）。

「姐姐。」

我在医院的大厅等待，有着一头跟医院再适合不过的纯白长发少女，从远方匆匆地跑了过来。那个人当然是大家熟悉的我可爱的妹妹。

「狮狮，这边～」

「我拿大吾先生的健保卡过来了。」

大吾先生呆呆的，一听说我被掳走就冲出家门，连钱包都没带。公车和电车是用智慧型手机的电子钱包付款。他真的好傻。

（……话虽如此，我有那么一点高兴。）

嗯──少女心真复杂。

「所以，你跟大吾先生和好了吗？」

「嗯，算是吧。还有点不爽就是了。」

人类没有厉害到这么容易就一笔勾销。

「不过我不太擅长生气。」

我不知道该生气到哪种程度，立刻就会跑去拿大铁锤。一直生气又会很累，总觉得已经够了。

「那么身为姐姐，我还想听听妹妹的辩解。」

「……我想也是。」

不愧是狮狮，真是冷静如冰的女人。亲了姐夫，居然还有办法面不改色。

「对不起，姐姐，破坏了你们的夫妻关系。」

「……到底是怎样？大吾跟我说了什么前世。」

「虽然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大部分是事实。」

这样啊。老实说我还没办法相信「前世」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可是狮狮这个现实主义者都这样说了，搞不好是真的。

我想起人鱼护理师哭着跟我说了些什么的梦境。狮狮和大吾是命中注定的一对，我只是电灯泡。不过，我立刻将这段记忆从脑海中驱散。

「那么你……」

──心脏好痛。其实我一点都不想知道答案。

「喜欢大吾吗？」

狮狮睁大眼睛看着我，然后轻笑出声。

「并没有。」

我当场愣住。因为她的语气实在太自然了。

「我也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和他都作了奇怪的梦，然后跟身体被操控一样做出那种事而已，其中没有任何感情。」

「……真的吗？」

「嗯。所以，我再次向你道歉，姐姐。不过请你不要介意。那跟感冒烧坏脑袋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她语气冷静地低声说，表情仍旧没有一丝迷惘。我认为她没有骗人。因为如果她在说谎，我妹妹的演技就跟奥斯卡影后一样好，说不定将来可以去当间谍。

「嗯，这样呀。该怎么说，我稍微放心了。」

「对不起。」

我向一脸担忧的妹妹展露笑容，以告诉她我没在生气了。而且我真的很不会生气。尤其是对妹妹。

「这样啊，真是太好了。不过──」

所以，最后让我测试一下。

「──因为大吾说他喜欢你。」

我盯着她的眼睛。

「……大吾先生……那样说……？」

「嗯。」

好了，你会作何反应？我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和一举一动，以免漏看任何一丝异状。

「……姐姐，我劝你快点跟那种人离婚。」

「呜喵？」

「他都有你这个妻子了，还讲那种不得体的话，实在不可取。那种人配不上你。」

「……是这样吗？」

「是的。真的太夸张了。我真的有点生气。」

狮狮愤怒地碎碎念。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居然想测试妹妹，我为自己感到羞愧。

「他肯定也误会了。因为那个梦真的很奇怪。」

「……」

「不过梦境终究只是梦境，睁开眼睛就会消失不见。」

现实主义者的妹妹对幻想嗤之以鼻。

「这样啊。」

「是的。」

我内心的疙瘩因此消除。

「狮狮，我跟你说。」

「怎么了？」

「我啊，想正式跟大吾同居。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打算搬进他家。」

「……这样啊。恭喜。」

「你也要一起来。」

「咦？」

她惊讶得睁大眼睛。这个表情跟猫咪一样，总觉得有点好笑。

「因为我们是唯一的家人嘛。」

「……」

「小费当然也是家人，可是我们是彼此心中最重要的人，对吧？」

「……不过……你们是新婚夫妇……我太碍事了。」

我忍不住笑出来。因为看看我这个个性，要我一个人跟大吾同居，难度未免太高了。我绝对会逃走。或是因为压力过大而秃头。所以狮狮也一起来，我反而会感激不尽。

「我从小就决定总有一天要搬出去住。而且就算搬出去，也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

「……你原来是这样想的？」

「对啊。」

我害羞地移开视线，接着听见她的笑声。

「我们果然是姐妹呢。我也是这样打算。姐姐搬出去住的话，八成会独自搞砸一堆事流落街头，到时得由我来照顾。」

「什么！」

「未来的事情没人说得准吧？我们一定会常常大吵架。因为我们的性格正好相反。不过就算这样，我依旧觉得我们应该不会分开。」

虽然意思有点出入，我们确实在想类似的事情。尽管有无法释然的部分，我还是很高兴。我们果然是姐妹。到哪里都一样。

「作为代价──」

她神情严肃。

「请你做好房间隔音。如果晚上听见声音，我一定会吐。」

「什、什什什什什么！你在说什么啊！」

「……你都结婚了，事到如今在怕什么？夫妻做那种事再正常不过。」

「喵呜……」

我妹妹是怎样！远比姐姐更成熟耶！

（我本来还想说要和大吾分房睡。）

是不是有点太胆小了呢？大吾好像又会傻眼。不过，我不知为何挺喜欢看他傻眼的。要不要试着提议看看呢？毕竟光是跟他同床共枕，我绝对会紧张得睡不着。

──我、大吾和狮狮三人要同居。

（感觉会很开心呢。）

想着想着，我不由得扬起嘴角。

■

于是，我──千子狮子乃跟姐姐说「我要去厕所」，起身离开。

（得快点到没人的地方。）

快要压抑不住狂跳的心脏了。兴奋与紧张使我反胃。我快步冲进洗手间，找了一间没人的厕所进去，锁上了门。

（──大吾先生说喜欢我？）

真的好傻。那个人太傻了。干嘛老实──我的身体抖了一下──说他喜欢我。当着妻子的面。当着姐姐的面。

（傻的人是我。）

大吾先生喜欢我。可是他选择了姐姐。因为他更喜欢姐姐。因为胜过对我的喜欢。也就是说──

（……我是可悲的丧家犬。）

即使如此，他说他「喜欢」我这件事实，仍然让我的身体产生了下流的反应。没有喜欢到会想娶来当老婆，对朋友的「喜欢」。然而我就像拿到饲料的狗一样，不顾形象地狂摇尾巴。啊啊，自己不堪的模样真的好可笑。

（大吾先生说他喜欢我。大吾先生说他喜欢我……）

身体热得连自虐的时间都没有。

（……我也……喜欢你。）

真希望我敢说出口。可是我办不到。我拼命将这句话吞回腹中。

「好险。」

真亏我有办法在那个状况下装出扑克脸，真是惊人的精神力。要不要就这样每天开发自己新的可能性呢？

（我、姐姐和大吾先生三人要同居。）

该怎么说，从各种角度来看都很危险。那个建议太恐怖了。因为这代表我时时刻刻都能待在他身边。希望我不会忍不住。更重要的是，我会被迫在旁边看姐姐和大吾先生放闪。我的精神撑得住吗？搞不好会因为压力过大而秃头。不过──

001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吗……」

我握紧拳头，使劲按在心口上。

第二卷 第二话 筑巢的狮子

如此这般，我是决定搬家的御堂大吾。

（兔羽说她非得跟狮子乃妹妹一起住的时候，我还有点紧张。）

我很高兴。没有不良企图。对我来说，狮子乃妹妹是重要的人。可以的话，我想在目所能及之处保护她……这样想会太傲慢吗？

「那么我走喽──！」

去逗子市接兔羽回来后，过了两个星期。整只脚完全废掉的我，这次不得不住院。

我昨天才刚回到这栋公寓。脚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医生也大吃一惊。我从小到大就只对恢复力特别有自信。

「路上小心。」

兔羽笑容满面地去上学。两星期前她揍了我一拳后，好像就消气了。我住院的期间也对我很温柔，真是个善良的人。我实际对她这么说之后，兔羽回应「我不是温柔，只是不知道可以气到什么地步，会害怕而已」。不知为何，我觉得这样很符合她的个性，接受了这个理由。

「我出门了。」

狮子乃妹妹跟平常一样面无表情，同时跟在她身后。千子家的纠纷似乎姑且平息了，狮子乃妹妹今天开始也会去上学。

（……兔羽和狮子乃妹妹的关系还真神奇。）

昨晚，时隔两星期回到房间的我和兔羽一起悠闲地度过，就寝时间一到她就逃也似的跑到狮子乃妹妹的房间（事实上就是逃掉了吧。她害怕跟我同床共枕）。昨天她们好像开开心心地睡在一起。

（就算发生了那种事，她们的感情还是很好耶。）

我还以为她们肯定会吵架，担心得不得了……

看到黑白两色的身影和睦地走在中华街上，我松了口气。

「那我也出门吧！」

我拖着还有点痛的脚迈步而出。

「玉之井不动产」位于关内车站旁边，末广町的方向。我打开河边的破烂大楼上布满灰尘的大门，熟悉的香味窜入鼻尖。

「……你在做什么啊？」

我一走进事务所便看到社长没穿裤子，脚边跪着一名美女。

「这是误会。」

社长作出怎么想都说不通的辩解。

「真的是误会。不是你想的那样。只是咖啡打翻了。」

「唔哇，这个人好不会找借口。」

跪在社长脚边的女子站起来笑着说「那么，有机会再见吧」，便离开事务所，一副很熟练的样子。之后事务所里只剩下我和社长两个人。

「让你见笑了。」

「总之先穿上裤子吧。」

他急忙穿好裤子，然后重新坐到沙发上。

「所以？刚刚那个女人是谁？新的女朋友？」

「不，正好相反。」

我大声爆笑。社长眯眼瞪着我。

「前女友啊？哇，厉害喔，社长。咦？你要跟她复合吗？」

「……不是的。跟你猜的一样，我们昨晚碰巧在酒吧重逢。」

「啊──」

简单地说，就是跟前女友犯下了一夜的过错吧。然后天亮后打算在她离开前来一次……

「唉唉唉……」

社长深深叹息。

「我对那种事没有抵抗力，一被邀请就无法拒绝。而且我性欲超强，总是会像那样被人牵着鼻子走，然后引发问题……我怎么就是学不到教训呢……唉。」

「社长，你超常遇到异性纠纷耶。」

四肢修长、相貌端正、声音清澈有透明感，个性也不错。这个人的抢手程度跟鬼一样，却不擅长跟女性保持适当距离，无法维持稳定的关系。性格天然，是女性公敌。我没资格骂他就是了。

「哈哈哈，你还是老样子。」

「对了，大吾先生，我听说你住院了？」

「……发生了一些事。」

「你也还是老样子不是吗？」

确实。我和这个人总是学不到教训。

「接下来，大吾先生，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我昨晚传了一封简讯给他。因为想跟兔羽和狮子乃妹妹一起生活，无论如何都得处理这件事。

002

「──你想要新工作，是吗？」

一年四季都在抱怨人手不足的社长笑得乐不可支。

「我现在需要养妻子和她的家人，得多赚一点才行。」

「咦？可是就我所知，兔羽小姐不是超有钱吗？」

「……是没错。」

千子兔羽是千子家的正统继承人。虽然她拒绝继承祖父的遗产，父亲留下的土地、房子以及权状，还是多到数不清。

「不过，总觉得不该靠那笔钱。我毕竟是她的丈夫。」

「……你真的很喜欢昭和男性的那种大男人主义耶。看性别分工，在现代社会反而应该要受到鄙视喔。」

听完我的说法，社长无奈地咕哝。尽管很不甘心，他说得没错。我的确有那种身为男人，想要负责养妻子和家人的观念。我也知道自己很古板。

「而且……」

「请说。」

「兔羽还是小孩子，我得认真工作……我想先留一条后路，免得哪一天全都搞砸了，她不想再撑下去。」

社长冷静地凝视我。

「你真的都没变耶。」

「是吗？」

「到头来，你就是不相信人类。所以才会总是倾注过度的温柔。」

真不想被你这么说。

「不过工作啊……我这边确实也有员工偷偷跑掉，处于人手不足状态……可是我不想让你处理我公司的事务。」

「……这句话是不是有点失礼啊？」

「啊，不是。我没有那个意思。我不是觉得你做不来，是大材小用啦。要用你的话，有更有趣的职位。」

出现了，天然花花公子。擅长夸人也是他受欢迎的理由之一。而且他还能脸不红气不喘地直接告诉对方。

「啊，对了。这样的话……反而是个好机会也说不定。这也是一种缘分。」

「咦？」

「你记得刚才离开的那位女性吧？她正在找人──」

尽管我嗅到一股危险的气味，还是继续听他说下去。

■

我──千子狮子乃就读的「圣帕特里夏学园国中部」，位于金泽八景的海边。千子家的女性代代都在这间学校就学，姐姐念的也是圣帕特里夏学园的高中部。大学应该也会直接升上去。

（江水挺近的嘛。）

下课时间，我低头看着手机。江水。新江之岛水族馆。说到江之岛就是镰仓，所以离金泽八景也绝对不远，反而算近吧。

（……我肯定看过不只一次。）

在电视节目或者广告上。我住在神奈川的沿海地区，照理说不会不知道这则资讯。

（因为我以前只会坐车在家里和学校之间往返──）

难怪什么都不知道。连对其他人都没兴趣。想做的事半件都没有。所以老实说，最近的各种混乱还满愉快的。

「……然后啊～我就跟那个人说～是你有问题吧？」

「哈哈哈，你太诚实了啦～」

班上同学把我前面的座位靠在一起，边吃便当边聊天。我发现其他人都这么做，只有我孤独一人。

（糟糕，太大意了。）

我太久没来上学，如果午休时间不快点离开，会像这样被友情的小岛包围，然后遇难。我不太在意别人的眼光和评价，可是被说是边缘人的感觉并不好。即使是我自找的也一样。

「啊……千子同学……对、对不起。」

我站起身，不久前还聊天聊得很开心的女生正好要移动，不小心碰到我。只是碰到我而已，她就困扰地皱眉，害我有种破坏她们愉快心情的愧疚感。

「不好意思。」

我轻声道歉，带着出门前做的便当走掉。

目的地是体育馆后面，已经很久没人整理的花圃前。我坐在破旧的蓝色长椅上，打开便当盒。

「喵。」

「哎呀，你又来了吗？好久不见。」

一只独眼的小猫坐在茂密的草丛前紧盯着我，在原地缩起身体轻轻摇晃尾巴。她（还是「他」？总觉得长得像母猫）是我认识的猫，偶尔会出现在这里，我打从入学时就跟她是朋友了。

「要吃吗？」

我从便当盒里面分了一半盐烤鲑鱼给她。她闻了一下，慢慢开始享用。

「我也好想变得跟你一样坚强。」

这只猫绝对不亲我。不会发出谄媚人的娇声，也不会扭动身体讨食物。只会在别人喂食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咀嚼。

高贵的流浪猫。还是说，面无表情的你也会自我厌恶呢？

（……大吾先生不晓得吃便当了没。）

我也帮姐姐做了便当，顺便连你的份也一起准备了──这点小事应该还在贴心的姨妹会做的范围。因为姐姐也很高兴。

（好想见他。）

啊啊，真的是。如果我能变得更强就好了。

我想成为一个有魅力的人。

（从那个──一九六○年代的我身上，感觉得到人生的「重量」。）

一九六○年代，明知道世界会灭亡，依旧没有改变自己，不断工作的千子狮子乃。成为女仆，直到最后都贯彻自身信念的人。

看到她──还是说「变成」她？──我觉得很有魅力。只会在学校和家里之间移动，不会积极改变的自己，令我觉得有点惭愧。假如想得到跟她一样的坚强心灵，只能去做出某些挑战。

「……咕嘟。」

此刻，我人生第一次──穿着制服在商店街乱晃。

即所谓的在路上买东西吃。

（啊啊，我变成不良少女了。）

天国的妈妈、爸爸，对不起。学生手册上明明写着禁止在路上买东西吃。之前大吾先生请我吃的沙威玛，是我第一次吃的路边摊。下一次是他在中华街买点心给我的时候。

全是他请的。不行。偶尔得自己一个人试试看。

于是东张西望。

我选择横滨的元町商店街，作为第一次在路上买东西吃的舞台。也就是中华街旁边的地方。之前稍微散散步时，这条街闲静又高雅，有点安祥，还挺不错的。这样我一个人走在这边，也不会显得突兀。

「强势面包店，是这里吗？」

强势面包店是店龄一百年以上的元町老店。我在网路上查过，是非常有名的一家店，便产生了一点兴趣。

我靠深呼吸缓解紧张──

「出发。」

准备踏进店门的那个瞬间，眼角余光瞥见轻飘飘的荷叶边。

「女仆咖啡厅『黑莓』预计近日开张～♡」

咦？元町这条高雅的街道，要开那种怪怪的店吗？

「哎呀？」

「咦？」

此时映入眼帘的，是我的义母（虽然我不想相信）费婉·雷耶斯·弗罗勒斯。出生于菲律宾，有着一身褐色肌肤的她，背着巨大的招牌站在那里。

（我不能接受。）

得知义母跑去女仆咖啡厅工作时，人类原来会这样想。

「费小姐，不好意思，不是女仆咖啡厅──」

仿佛渗入干燥土壤的声音突然传入耳中，我反射性地抖了一下。因为那是仅仅分开一天，我就在深切盼望的对象。

「……大吾……先生？」

「噫！」

不是，「噫」是什么意思？会不会太过分了？我这么想着，很一般地受到伤害，不过立刻发现原因。他的打扮跟平常截然不同，穿着极度不自然的服装。

（燕尾服。从胸前的口袋露出一截的白色口袋巾。用发蜡塑型的头发。）

也就是说，他现在扮成执事的模样。女仆和执事。原来如此。

（挺不错的嘛。）

得知姐夫跑去执事咖啡厅工作时，人类原来会这样想。

■

看到我走进店内，大吾羞得面红耳赤。

「兔、兔羽，你怎么来了？不对，这是误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么啦﹗」

笑死，我的丈夫超不适合执事装。

「姐姐，这边。」

还在准备开店的店内，有一名宛如冰雕的雪白少女。那个人就是我的妹妹狮狮。她说大吾在做有趣的事情，于是把我叫了过来。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情况，小费？」

我眯眼盯着代替亲生母亲抚养我们的女仆。

「唉哟，狮子乃小姐和兔羽小姐不是都搬出去了吗？我想说我也让自己放个假。机会难得，干脆在你们附近找一份工作。」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想在这家女仆咖啡厅工作。到这边我还能理解。现在只有女仆住在那栋房子。简单地说就是很闲吧。

「那么我的丈夫为什么会在女仆咖啡厅工作呢？」

「……不是，这里根本不是女仆咖啡厅。」

大吾就像在叹气似的咕哝。

「我说，费小姐，这家店的主题是以正统英国风为概念的高级咖啡厅。不是秋叶原，是不列颠，你知道吗？」

「对不起。」

小费笑了笑，一脸毫不愧疚的样子。大吾重新面向我。

「我找新工作的时候，社长帮我介绍的。听说雇来当店长的人在开店前一天被逮捕……失踪了。他们在找临时工帮忙。」

「哦～」

大吾在找工作啊？我个人对此感到疑惑。公寓管理员这份工作感觉挺闲的（偏见），拿这些时间陪我不是很好吗──我死都不敢对本人这么说。既然大吾找到新工作了，那还真是可惜。不过我得为他打气才行。

「小费，你现在住在哪里？」

「附近的商务旅馆♡」

这样啊。干嘛不跟我说呢？

「那个，不好意思──」

「来了──」

大吾被业者叫到门口。可是他真的好不适合燕尾服。硬要说的话，他给人的感觉比较像蓝领阶级吧，应该有更适合他的衣服。不是那种精明干练风，而是工作服之类的。绝对很适合他。

「……（呆──）」

我这么认为，狮狮却目瞪口呆。

「狮狮？」

「呜喵。」

她回过神来，用手帕擦掉嘴边的口水。

「什么事，姐姐？」

「你怎么了？」

「……没有呀。」

她移开视线，脸颊微微泛红。她到底在看什么呢？

──啪答。我听见水花溅起的声音，几滴水喷到脸上。

「咦？」

我转过头去。

『……──』

看见一名少女。那个肯定是人鱼。因为她的下半身不是脚，而是跟珊瑚礁一样，被漂亮的鳞片覆盖住。那位人鱼浮在空中。戴在头上的，是护理师帽吗？

「……兔羽？」

「喵呜。」

他的声音令我猛然回神。坐在我旁边的，是我的丈夫御堂大吾。其实我还有点不好意思称呼他为「丈夫」，即使在心中也很难这样叫。

「兔羽，你怎么在发呆？」

我们坐在中华街公园的长椅上，侧目看着来来往往的观光客，手里握着罐装咖啡。十一月已经结束了。坐在外面实在很冷，不过不成问题。

咖啡厅的准备告一段落，大吾要休息，所以我也一起跟了过来。狮狮好像跟小费一起去面包店还是哪里逛街了。

「对不起，刚才……」

「嗯。」

是不是有穿护理师服的人鱼在天上飞啊？

（我哪问得出口这种问题！）

明显脑袋有病。即使是事实，肯定也会吓到人。「穿护理师服的人鱼」──我偶尔会看到的错觉。总是想要传达什么给我。

「啊，该不会是会冷吧？给你……」

「啊。」

他脱下外套盖在我身上。他的体温和余香笼罩住我。

（好老套的展开……！）

少女漫画中，男主角常对女主角这么做。我从来没有跟少女一样向往那种事。甚至觉得自以为罗曼蒂克，很尴尬。

（书上的跟实际遇到差好多……）

糟糕。我现在脸好烫。搞不好脸红了。不想被他觉得是披个外套就会害羞的女人。可是他的体温和气味，真的太有实感了。

「那个，兔羽。」

「请缩！」

「啊，抱歉。会热吗？」

看到我因为紧张和心动而汗如雨下，大吾伸手想帮我拿掉外套。我不禁咬住他的手指。

「哇！为什么要咬我！」

「对、对不起。反射性就……」

「……你其实是拟鳄龟吧？」

又不是异种族婚姻。也不是以前你救过的乌龟前来报恩了。

「真的对不起。很痛吗？」

「不会。倒不如说，你嘴巴里黏黏的，以至于我有点兴奋──」

我咬住他的手。

「哇！住手啊混帐东西！」

「咬咬咬咬。」

我像没有智慧的四足动物一样啃咬他，等到心满意足才放开他。

……我在他手上留下清晰的齿痕，有点兴奋（锵锵）。

「我今天还去看了几间社长那边的房子。」

「啊，这样呀。有觉得不错的吗？」

「嗯──首先得问你一个问题。」

大吾直盯着我。

「……两房可以吗？」

我稍微移开视线之后──

「你的房间和千子姐妹的房间？」

「狮子乃妹妹的房间和我们夫妻的房间。」

本以为他会对我傻眼，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他笑着说出这句话（害我小鹿乱撞）。

「兔羽，你讨厌跟我一起睡吗？」

他问得这么直接，我的心脏揪了起来。

「……不讨厌……只是不行。」

「我想也是。毕竟我不久前才背叛你──」

「不、不是！不是那个问题！」

那件事对我来说已经过去了。是几百亿年前的事。

「既然如此，你昨天为什么在睡前逃到狮子乃妹妹的房间？」

「唔……」

「我等你等好久喔。这么久没回家，我很期待跟你一起休息耶。」

「……唔。」

「我之前也说过不是吗？在你准备好之前都不会做那种事。」

对。我知道。这个人很绅士。过于温柔，会因为那温柔的个性而束缚住自己，所以我绝对不是因为怕他对我硬来才远离他。

「我呀……」

「嗯。」

「比你所想得还要久，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上你了。」

「咦？」

所以──

「……该怎么说呢？我确实把你当成丈夫和男友，但是我心里有很大一部分把你当成『本命男神』。嗯，你是我的本命男神。如果你想在武道馆开演唱会，我一定会支持。总而言之。总而言之，我对你抱持的感情超级强烈。」

一言以蔽之就是这个意思。你大概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吧。不知道光是看到你，我的心脏就跳得有多快，身体变得有多热吧？

「宅宅不是常说『我不行了……』吗？就是那样。」

「呃……我一头雾水。」

「意、意思就是没有现实感。我到现在还没有『你是我的丈夫』的真实感。喜欢的动画角色突然出现在旁边跟你说『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伴侣』，你也会很伤脑筋吧？」

「……是没错。」

我的大脑一团混乱。毕竟我最不擅长的就是表达自己的想法。要我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某人真的办不到。感觉快吐了。

「我大概明白了。你跳过一个阶段，跟不太熟的人结婚，身体处于震惊状态。是这种感觉吗？」

「嗯。差不多。」

「没办法，你没有恋爱经验嘛。」

「啥？你啥意思？小心我弄哭你喔。」

你这个离过一次婚的家伙，根本不知道你有个前妻，究竟给我这个恋爱新手造成多大的负担对吧？虽然我是会被史莱姆打倒的等级0新手，唯有自尊心可是魔王级，真的不要瞧不起我。

「那么兔羽，我们一步步完成任务吧。」

「意思是爱的任务吗？」

这个说法好像满难为情的，他有点害羞（真可爱）。

「慢慢按部就班地完成吧。等级一──接吻。等级二──一起睡觉。等级三──」

「……吃对方的肉？」

「你以为爱是什么东西啊？」

不是，开个无聊的玩笑嘛。纯粹是不搞笑，我会听不下去。

「──是生小孩。」

「…………………………………………………………………………………………………………………………………………………………………………………………………………」

我的自我消失了。现在在说话的是深层自我。存在于根源的我。哈啰，世界。感觉如何？千子兔羽因为他太过令人震撼的发言，吓到放弃思考，满脸通红──跟比起直接吃，更适合拿来加工的「红玉」苹果一样红──僵在原地，跟雕刻一样──更进一步地说，跟运庆雕刻的国宝「木造阿弥陀如来坐像」一样。

「兔羽？兔羽小姐？喂──兔羽～」

「………………………………………………………………………………………………」

虽然我的自我消失了，勤快的受体却侦测到外界的刺激。千子兔羽的丈夫在她面前挥手。这种行为好像小孩子，真可爱。不对。跟这个人生小孩？咦？所谓的生小孩，是指那个吗？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吗？

「喵呜。」

我恢复自我。

「一一一一一派胡言啊汝这愚钝之人！」

「为什么要用文言文骂我？」

他正经八百地嘟嚷。生小孩。仔细一想再正常不过。我们是夫妻。「夫妻做的那档子事」这句惯用句，就是在暗指性行为。夫妻从事性行为很理所当然。不管父母和家长有多么想隐瞒。

「实际上，家庭计划确实有其重要性吧？例如想生几个小孩、想在几岁前生，需要根据这个计划，为我们的经济状况制定指标。」

「生几个！」

「……我想生三个。」

「三人组吗！」

「可以不要讲得跟相声组合一样吗？」

我惊慌失措。

「这、这样呀。三个。哦、哦～原来如此。嗯。呃──那就这样吧。在生小孩前养只猫吧，养猫。我想养长毛猫。你知道布偶猫这种猫吗？好像很亲人喔。你知道吗，有人说它原本由波斯猫跟其他猫杂交──」

「好，不要想扯开话题喔──」

「唔。」

被看透了。

「我想要的，是你和我的小孩。」

他神情严肃直盯着我。眼神非常诚恳且认真。

（这个人真的想要我的孩子。）

我感觉得到。正因为感觉得到，我的思绪乱成一团。头晕目眩，大脑好像要沸腾了。缺乏氧气，肺部在拼命索求氧气。嘴巴跟鲤鱼一样一开一合，真是狼狈。

「……我──」

──我好高兴。可是这种高兴跟炸弹一样。高兴得要命，其威力却轻易将我那如同保丽龙的防御力炸成灰烬。

看到我手足无措，他轻笑出声。

「对不起。没关系。我明白。」

「咦？」

「意思是不用急啦。你还是学生，现在制定家庭计划太早了。」

他握住我的手，哈气帮我暖手。

「我只是想告诉你而已，对不起。以后再慢慢讨论吧。」

看到他愧疚的笑容，我心想：

（为什么我们是人类呢？）

知性。理性。全部的问题都起因于此。如果我和他只是一只狗，这些事应该都会进展顺利。我应该会极其单纯地成为他的所有物。

都是因为我们是人类，才会如此复杂离奇。

「………………嗯。」

我像小孩似的嘀咕。不对，我肯定就是个小孩。这令我羞愧不已，觉得自己很难堪、很讨厌。他显得格外成熟，害我悲从中来。

（我是笨蛋。这种时候要说「我喜欢你」啊。至少要这样说吧。）

我喜欢你。好喜欢你，大吾。比任何人都还要喜欢。最喜欢了。我想跟你接吻，想跟你睡在同一张床上，还有──

（我也想要你的──）

接下来的话太害羞了，我连说出那个词都「不行」。

■

「来，给你。我把资料带来了。」

隔天，玉之井社长的妹妹结衣来到我房间，从书包拿出一叠纸。

「这边是我推荐的物件。尽管价格比较高，都是刚整修过的漂亮房子。这边是符合你的预算，不过有一定屋龄的物件。还有厨房是单口瓦斯炉。」

「……这是让小学生做的工作吗？」

那位社长未免也太会使唤自己的妹妹了。尽管以结衣的个性来看，她应该是自己主动帮忙的。

「来，请用茶。」

狮子乃妹妹将四杯茶放到矮桌上。

「哎呀，真好喝。微苦，有点黑糖味。这是哪里的茶？」

「萨伯勒格穆沃。」

「噢，斯里兰卡的。我就觉得有点像卢哈娜。锡兰红茶里面我最喜欢卢哈娜。尤其是泡奶茶的时候，我只会用这一款。」

「我第一次买这种茶叶。泡成印度奶茶或许也不错。」

两位千金小姐在召开优雅的红茶分享会，是我这种庸俗的庶民听不懂的话题。兔羽明明也是千金小姐，却跟一般人一样愣在那边。真可爱。

「啊，大吾、大吾，这间不错耶？」

兔羽喜孜孜地拿起一张物件资料给我看。

「我看看。唔嗯……会不会有点小？」

「可是有阁楼喔！」

兔羽两眼发光。她是住在大房子里的千金小姐，对那种秘密基地风的要素似乎没有抵抗力。太可爱了，我伸手抚摸她的头。

「别、别这样。」

她一秒拍掉我的手。兔羽不喜欢在其他人面前做害羞的事。可是她大概以为手被拍掉会害我难过，偷偷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我的妻子是怎样？真的好可爱。

──搬家。这是我们正在面对的新问题。

（我、兔羽和狮子乃妹妹的新生活。）

要住在哪个地区？房子要选什么样的格局？该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

「哥哥推荐了一间，不过我个人反对就是了。」

「社长吗？」

「……想看吗？」

「想看。」

结衣叹着气从书包拿出资料，又强调了一次她并不赞成，才把资料递给我。

「两房一厅。地点在元町，月租五万五千日圆！好扯！」

太便宜了。元町可是高级住宅区。由于就在中华街隔壁，要搬家也不会太费力，要通勤很方便。虽然怎么想都有问题，说没有被吸引是骗人的。

「……我姑且可以带你们去看房喔？」

结衣秀出钥匙给我看。尽管很感谢她，别让小学生做这种事啦。我反而担心起社长的脑袋了。嗯，会担心对吧。

那栋房子位于元町的小丘上。隔着停车场的围栏，可以瞭望横滨的大海。万里无云的晴空下，大海美丽得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元町的住宅区跟中华街和关内那种热闹的气氛相去甚远，明明走路就能到，却有如另一个国家。

「好壮观。」

比起公寓，称之为老旧的洋房感觉更贴切。

「听说以前是寄宿学校。这一带很多国际学校对吧？」

元町曾经是外国人街区──培里提督搭乘黑船来到日本时的事。十九世纪时，为了埋葬在日本过世的船员，在这附近设立了外国人用的墓园。从那个时候开始，元町就成为方便外国人居住的地区。

「打扰了──」

一踏进洋房，便扬起一阵细小的白色尘埃。好多灰尘。狮子乃妹妹在身后咳嗽。结衣说不用脱鞋，直接进到室内。

「对不起，这里很久没打扫了。」

「没打扫？意思是平常不会供人参观喽？」

「对呀。好像已经三年左右没出租了。」

结衣的语气轻描淡写，我却觉得有点不对劲。

「哦哦，客厅不错嘛。」

兔羽雀跃地走进屋内。由于这栋房子是木造建筑，每走一步就会发出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灰泥墙摸起来粗粗的，触感很好。或许是没有家具的关系，室内异常空旷。

「瓦斯炉还有三口。」

狮子乃妹妹说最近流行烹饪，看到厨房满意地点了点头。格局的确无可挑剔。虽然屋龄应该满高的，却非常漂亮，或许是因为整修过。

「而且小归小，这里还有地下室。」

「地下室！」

向往秘密基地的兔羽被结衣带出客厅。我走到客厅窗边观察室外。可惜窗户蒙着一层灰尘，看不太清楚。我打开窗户，清新的空气便灌进室内。

「……好舒服的风。」

纯白如雪的头发掠过眼角。

「大吾先生，你不介意吗？」

狮子乃妹妹坐到窗框上，神情是一如往常的镇定。

「不、不介意喔。我是你的姐夫，一起住也完全没问题。」

狮子乃妹妹当场愣住。

「……不是那个。这么大的房子，月租怎么可能只要五万多日圆。知道要搬家后，我也用智慧型手机看过几间房子，所以我知道行情。」

原来是在讲那个啊。的确，想在元町找两房一厅的房子，月租大概会高达二十万日圆上下，这个价格确实非常夸张。狮子乃妹妹笑出声来。

「你说的那件事，我倒是不担心。尽管我也想过会不会变成你们的电灯泡──」

「怎么会！」

她看了我的眼睛一眼，之后立刻移开目光。

「才不会吧？我们可是一家人。」

狮子乃妹妹望向窗外，面色平静。

「我知道。因为你喜欢我嘛。」

「咦──」

「──以家人来说。对吧？」

如同宝石的眼睛直盯着我。我看不出来她的表情带有什么意思。因为这孩子隐藏感情的技术，跟特种部队一样好。

「没、没错。以家人来说……我已经不会对你有奇怪的想法了。」

「已经？」

「不是……我指的是前世！现在你是我的姨妹。我对你……没有那种感情。」

「是啊。而且我是小孩子。对小孩子有那种感情，太奇怪了吧。」

「……当然。」

当然──不可能。

「大吾先生，在那之后你作过那个梦吗？」

「没有。你也是吗？」

一九六○年代的梦。在那个世界，我已经死了。所以我以为不会有后续。狮子乃妹妹也是吗？

（……狮子乃小姐之后不晓得怎么样了。）

独自留在银河列车上的她，之后还好吗？会独自生存下去吗？总觉得至少她没有坚强到会选择自杀。所以我才会想陪在她身边。即使到了现在，只要一想到她，我的胸口依旧会紧紧揪起。

「假如那就是我们的前世，代表我们转生到这个宇宙喽？」

「熙涵说可能是平行世界。」

「另一个次元吗？毕竟有无限多次元嘛，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我听不懂她的意思，面露疑惑。她继续解释：

「这个宇宙存在无限多个次元。无限的意思就是『没有不存在的东西』，全部的可能性都包含在内。例如我的头发是黑色的世界，或是你是女性的世界，都确实存在。」

「怎、怎么可能。」

「即使以实感来说很不可思议，然而那可是『无限』。」

所以讨论多重宇宙论时，一切的奇迹都会沦为平凡。她接着说：

「在一九六○年代，人类几乎变成机器，地球迎来灭亡的次元当然也存在。因为宇宙有无限多个，肯定不会没有。」

「……肯定吗……」

「是的。肯定。这不是超自然或科幻，是科学的说法。因为──」

她望向天空。

「──你听见我们的故事时，世界就油然而生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狮子乃妹妹就睁大眼睛。她捂住嘴巴，反复咀嚼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语。仿佛不敢相信自己所说的话。

「怎、怎么了？」

「……没事。」

她还有点困惑。

「总觉得很顺口。」

「咦？」

「我以前好像也跟谁说过这句话……不对，就像说过好几次……」

狮子乃妹妹皱起眉头陷入沉思。类似既视感吗？

「……啊，话说回来──」

我想起来了。尽管可能没什么意义，还是跟她说一下吧。

「梦里不是出现了『摩奴之船』吗？蓝色的大船。」

「嗯，莎辛坐的那艘船。」

「摩奴之船」是在一九六○年的横滨，蓝色陨石往地球坠落时，突然出现的方舟。由名为莎辛，带着鲜艳骷髅面具的少女所驾驶。

「是不是有人说过……那是能跨越次元的船？」

狮子乃妹妹睁大眼睛看着我。

「……不，我没听说过。大吾少爷是听谁说的？」

她叫我大吾「少爷」。她没发现吗？

「我也记不太清楚。」

与其说记不清楚，不如说不知道。在一九六○年代的世界看到摩奴之船时，我确实感觉到「它利用巨大陨石的重力，强行在次元撬开一个洞」。可是现在看来，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这样想。

「唔嗯。」

思考片刻后，她接着说：

「算了，想这个也没意义。」

「咦？」

「因为那些事都过去了。前世如何，跟我们没关系吧？我成了你的姨妹，你成了我的姐夫，跟姐姐一起三个人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结束。对吧？」

有求知欲是很好啦──她笑着说。这女孩真的好早熟。她真的是国三生吗？知识量远胜于我耶。难怪会跟结衣气味相投。

「比起这个，现在得先解开房租的谜团。」

「……你打算解开这个谜团啊。」

「因为我没办法住在不知道有什么内情的房子里。」

「我是会假装没发现的类型。」

「你的确是这种人。」

她一副跟我认识很多年的态度说，然后猛然闭上嘴巴。可是马上又以似笑非笑的笑容掩饰过去，俏皮地跳下窗框。

「啊，狮子乃妹妹，你的衣服沾到灰尘了。」

好一段时间没打扫的这栋房子满是灰尘，窗框也不例外。纯白的灰尘在狮子乃妹妹的裙子上留下一条线。

「咦？哪里、哪里？在哪里？」

她拍拍裙子。

「我看看。在更下面的位置。」

「沾到很多吗？」

「啊──还满多的。」

「大吾先生，可不可以请你帮我拍？」

「咦？」

「臀部。我自己看不到，可以请你帮我拍掉灰尘吗？」

她转身背对我。

「……」

不是，咦？这是怎样？那纤细的背部是怎样？拍裙子。呃……用手吗？用我的手？拍狮子乃妹妹的小屁股？我？直接？接触？这个──

（这个叫做犯罪吧？）

我不禁盯着狮子乃妹妹的屁股。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的细腰下方，是小巧好看的屁股。裙子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摇晃，视线不受控制地被吸引过去。

「大吾先生？」

「呀啊！」

003

她转身跟我对上目光的瞬间，我发出奇怪的声音。好想切腹。就在此刻。

狮子乃妹妹愣了下，然后眯眼瞪着我。

「你不是因为我是小孩子，没把我当成异性看待吗？」

「……唔唔唔。」

脸颊好烫。太大意了。有够糗的。

「请你不要想歪，这样很恶心。」

我认真反省。

「大吾，你怎么了？」

我来到室外，好让发烫的脸颊降温。在我喝着自动贩卖机卖的罐装咖啡时，结衣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背后。是来找我的吗？

「狮子乃妹妹刚才带着很壮观的表情冲进洗手间。」

「壮观？……噢，是轻蔑吧。」

「不，是跟苹果一样红，少女般的……不讲这个了。」

结衣晃着红色书包笑了笑。

「所以，你觉得这间房子如何？」

「我先问个问题。为什么房租这么便宜？」

「因为它是心理瑕疵物件──也就是凶宅。」

我想也是。我就知道。早就觉得是这样了！这么好的房子哪可能无缘无故那么便宜！绝对有鬼！

「话说怎么又是这种发展啦！」

之前社长委托我处理的工作也有点灵（※灵异的意思）。记得当时是直销系宗教害的。

「不过正确地说，这里并不是凶宅就是了。」

「……你的意思是？」

「心理瑕疵物件，简单地说就是之前的房客自杀了、死于非命，或是一般的自然死亡。总之居民死了就算瑕疵物件，有义务告知。」

「听说先给其他人住过后，就可以不用跟下一位居民说。」

「那是都市传说，没有那种标准。」

据她所说，心理瑕疵物件的告知义务期间，没有明确基准的样子。不告诉房客隔壁房曾经发生杀人事件的房仲好像也不少。

「再说这栋房子──并未发生过房客死于非命的事件。」

「……没人死？明明是凶宅？」

「嗯。至少这一百年没有。」

「一百年……有纪录吗？」

「我不是说了吗？这里原本是寄宿学校。」

对喔，之前是给就读于国际学校的小孩子住的。

「一般的公寓总会有个自然死亡或孤独死的房客，这很正常。因为人迟早会死。某方面来说，没死过人的土地根本不存在。」

「有道理。」

「不过这里是寄宿学校，之前住的是小孩子。即使生病，也会死在医院或家里。这栋房子也没有意外死亡的纪录，所以一九一○年～一九六○年之间没人死过。你知道吗？以前发生过横滨大空袭对吧？这一带是外国人街，所以没被盯上，伤亡也不多。」

这栋房子变成一般住宅，是六○年代以后的事──她轻声说。

「所以，问题从这里开始。七○年代以后，也就是所谓的第一次神秘学热潮的时代。」

「我知道。七○年代超流行灵异现象或超自然现象对吧？记得诺斯特拉达穆斯的预言和裂嘴女，也是在七○年代开始流行。」

结衣点点头，拿出智慧型手机的画面给我看。

『近距离调查怪奇·通灵馆的狂气。』

『真的听见了？录到了跟人说话的怪声！』

『灵能者竹下光河认为，那是自杀者的怨灵。』

萤幕上显示着七○年代的杂志和电视节目的片段。节目上请到的好像都是神秘学迷。我往下滑动萤幕，看到我们正在参观的房子。

「通灵馆？」

「这栋房子有幽灵喔。明明这一百年来都没死过人。」

结衣晃着红书包谈论小孩子应该会害怕或好奇的话题，对房子投以不耐烦的目光，仿佛这件事对她而言极其无聊。

「现在还是会有神秘学狂热者来看，麻烦死了。」

「原来如此。它搭上七○年代的神秘学热潮，传出奇怪的谣言。」

所以才会没死过人，却被称作凶宅啊……来自外人的眼光。好奇的视线。一直被人加油添醋的谣言。无论真假，对居民来说都只会造成困扰。

结衣却摇摇头。

「不只谣言。」

「咦？」

「真的有幽灵出现。」

她可恨地啐道：

「声音。因为听得见『声音』。明明空无一人，却会传来人声。家人以外的其他人的声音。每位居民都听得见那个声音，毫无例外。」

我反射性地望向那栋房子。不久前还觉得是适合高雅元町的古老洋房，现在则不这么想。隐约感觉得到阴暗、诡谲的寒意。

「好像没人有办法在这栋房子住超过一年，所以当然没人死在这边过。最长三个月，最短十二小时。房客总是过没多久就搬家，所以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

大家三个月就搬走了，难怪房租低得吓人。

「笨哥哥说：『大吾先生肯定会想办法。』」

你当我仙道吗？咦？我反而想问那个人为何对我评价这么高？真神奇。

「顺便问一下，你对鬼屋有什么看法？」

「……嗯，老实说──」

我想了一下之后说：

「没差吧。假如有声音，就代表那个幽灵有话想说。既然如此，我想试着帮助他。毕竟这也是一种缘分嘛。」

结衣目瞪口呆。

「笨蛋。这个人是笨蛋。为什么要站在幽灵那一边啊？我不是在跟你讲这个。」

「因、因为他六十年来都在跟人说话耶！很、很可怜。」

「咯咯……呵呵呵。」

有奇怪到连小孩子都会笑吗？是怎样啦。呿！

「你人太好了。还有点不正常。不过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是是是，那还真是太好了。」

「乖孩子、乖孩子。要继续当一只笨狗狗喔。」

结衣带着倾国美女般的笑容抚摸我的头。为什么小孩正在摸我的头啊？虽然她的精神年龄似乎远比我成熟。

好不甘心，因此我决定用力揉她的头。她发出可爱的尖叫声。

说实话，这是栋好房子。话虽如此，毕竟还有幽灵的问题要处理，不能让我自己决定。于是我跑去跟兔羽和狮子乃妹妹商量。

「那种不科学的东西并不存在。」

「好好玩的样子！」

她们的反应如上。哪句话是谁说的，应该不用说明吧？

「地下室好大，超赞的。去看一下嘛。」

由于兔羽这么说，我便走下短短几阶的楼梯。地下室的灰尘更多，狮子乃妹妹不想弄脏身体，所以没有跟来。

004

「哦哦，确实不错。」

空荡荡的水泥墙地下室。拿来当仓库正好合适。

（……这么说来，我家也有这样的房间呢。）

我忽然想起这件事，觉得不太对劲。不，不可能。我小时候住的是公寓，不可能有地下室。那么这股乡愁从何而来──

「一九六○年代世界的……我的老家吗？」

在地球被蓝色陨石毁灭的那个世界，我的老家是横滨的老旧透天。

（印象中奶奶的虚拟化身泡在人体保存液中，在地下室排成一排。我小时候会怕得不敢一个人进去。）

奶奶一天到晚在换虚拟化身。有时是柔软的猫咪，有时是只有头部是汽车的蜘蛛，是个爱打扮的人……以当时的价值观来说啦？

（好怀念。不过都过去了。）

狮子乃妹妹也这样说。尽管发生了许多事，世界灭亡了，我、兔羽和狮子乃妹妹如今可以幸福快乐地一起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未来我能做到的，就是努力守护那个「可喜可贺」吧。我很清楚那该有多辛苦。

「要加油才行呢。」

多了两个家人。为了让她们幸福──

『加油喔。』

「咦？」

我转过头，眼前是空荡荡的水泥墙地下室。

光线昏暗，从入口处透进的阳光是唯一的光源。

「有人吗？」

无人回应。我想起结衣刚才说的。房客说会听见「声音」。无一例外，会听见有人在说话，俨然是小孩子说的怪谈。

「是错觉吗？」

本能告诉我并非如此。不是错觉。有声音。有人在说话。在跟我说话。我努力在黑暗中侧耳倾听──没有那个必要。

「这是什么？」

没有侧耳倾听的必要。只要定睛凝视即可。黑暗中，空旷的地下室中心，长出纯白的物体。白色的。形似珊瑚或菌丝的纤细物体从那里伸出来。

「……──手。」

地上长着一只美丽的右手。

「……」

无声。无音。

（我看过这只手。）

感觉快要过度换气了。心脏好烫。眼冒金星。这种情绪是什么？单看质感的话类似于恸哭。然而我不知道原因。

『终于见到你了。』

我握住雪白的手掌，耳边便传来某人的呢喃。

──突然听见钟声。虽然那肯定是错觉，却实在太有真实感。与此同时，仿佛被强大的重力吸引，有种世界扭曲的感觉。有什么东西进入到我的脑海。大胆且猖狂地。

那是记忆。我的记忆。遥远往昔的记忆跑进了我心中。

☆

──我们最愉快的比赛结束了。

在漆黑宇宙的中央，纯白发丝的她环着我的腰。

「有件事想问你。」

宇宙空间没有声音。我们能听见彼此的声音，仅仅是反重力服的效果。耳朵只听得见她的声音。我所爱女人的声音。

「……什么时候要闭眼睛呢？」

我的妹妹──千子狮子乃抱紧我的腰，满脸通红瞪着我。身上最大的特征狮子耳朵高高竖起，明显在紧张。

「咦？什么东西？」

「就、就是……我在书上看过，接吻的时候，闭上眼睛才有礼貌。」

所以什么时候要闭眼睛？──她问。那一本正经的个性实在太可爱，很像她会做的事。我用力抱住狮子乃的身体。

「哇……哇……」

少女甜腻的香气窜入鼻尖。或许是因为关在密闭场所的关系，其中还参杂淡淡的汗味。尽管她惊慌失措，却没有拒绝，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抓住我。

「把眼睛闭上。」

「呜喵……」

她羞得面红耳赤，紧闭双眼。跟小孩子一样，害我不禁失笑。不对，实际上她比我小三岁，照理说还只有十八岁，确实是小孩没错。

「嗯……啾……」

我强行吻上她的小嘴，温柔地含住她的嘴唇。声称从来没接吻过的她，紧张得嘴唇抿成一条线，这一点也很可爱。我想好好珍惜她。不过我这种小混混做得到吗？

「呼……呼……」

或许是因为接吻的期间她还憋住呼吸了，我一离开她就喘着气拼命摄取氧气。看到我脸上的傻笑，她气得瞪过来。

「你……亲妹妹亲得太认真了吧……」

她语带哭腔，气呼呼的。这个小鬼是怎样？太可爱了。

「那么──」

我的语气跟以前看过的喜剧演员一样。

「我们约好了对吧？我赢的话──」

她别开视线，不过立刻又面向我，红着脸且大眼眼眶盈满泪水，轻轻──真的很轻──点头。

「……可以呀。毕竟我们约好了。如果我们赢了──」

我催促她说下去。经过百般犹豫，她才开口说：

「──我就是你的人。」

就在这个瞬间──

『BMC！BMC！BMC！BMC！』

如雨般的光线！如雨般的声音！从天而降的如雷欢声！

上万盏聚光灯照在我们身上。全宇宙的人都透过萤幕，凝视以光速奔跑的我们。放声呐喊。高举拳头。

『就在刚才！竞技审查委员会宣布结果了。根据录影画面的判定，冠军是──』

红发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大叫。

她紧张得在我怀里发抖。是在为我们祈祷胜利吗？我倒觉得无所谓。

『冠军是──十八号！十八号！冠军是「Be More Chill」队！』

欢呼声立刻炸开。

「万万万万万岁──！」

「哇！」

我嚷嚷着让狮子乃坐到肩上。她的狮子耳朵抖来抖去，腼腆地笑了。无限大的寂静宇宙空间中，只有我们两个高举拳头、放声欢笑。

「是我们赢了！」

「是的！是的！我们赢了！」

住在探索过的银河的所有智慧生物，看到兴奋的我们纷纷欢呼。可见这场比赛有多壮观。胜负无人能知的大激战、大混乱，是这个世纪最精采的决斗。

『D！』

声音应该是从我身上的反重力服的广播器传来。我东张西望，一台鲜红色的机器撕裂漆黑的宇宙。

「哈哈哈！看到没？绅士！是我们赢了！要去中央的人是我们！好爽！爽爆了，你也是！哈哈哈哈哈！白痴东西！」

『嗯。是啊，D。太精采了。不过──』

和我们展开激战的战友──克苏鲁绅士，从神似章鱼的脸上伸出扭来扭去的触手，优雅地笑了笑。

「怎样？还想找借口吗！」

『前三名的选手都能去中央喔。』

「咦？」

我望向巨大萤幕显示的比赛结果。第一名是「Be More Chill」（我们的队伍）。第二名是「中庸骑士团」。第三名是……「有趣的舞者」。呃，不就是绅士吗！

『就是这样，D。休想赢了就跑。下次我不会输。』

「正好！下次我也会把你狠狠甩在后头！因为我们是最快的选手！」

他的机体「海洋绅士」远离我们且加快速度，转眼间便消失不见。这也是当然的。那可是能以超高速在宇宙中狂飙的机体，其速度不同凡响。而在宇宙史上最快的比赛中夺得优胜的选手，就是我们。

「唉。」

狮子乃在耳边呼唤我。我还没回应，头部就被温暖的触感包覆。是她的体温。她骑在我肩上，抱紧我的头。

「……谢谢你。」

「嗯。」

「真的谢谢你。」

「要谢就谢它吧。」

我有点难为情，讲出超老套的台词，结果更羞耻了。可恶。

可是狮子乃没有挖苦我，凝视我们脚下的机器。

「谢谢你，Sena。」

宇宙赛车用机器──Sena。我最棒的纯白废铁没有回应，以不会甩掉我的速度，持续在漆黑的星海中奔驰。

「不过，这只不过是刚开始，请你不要松懈了。我们只是在乡下地方的比赛中获胜。想拯救地球──」

「我知道。要在中央夺得冠军才有意义，对吧？」

她讲过好几次。「我想拯救地球。请你帮助我」这种B级片女主角会讲的台词。

「……可、可是，约定……就是约定……」

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我会遵守约定，成为你的人。」

我想看看她的脸。一定跟平常我对她示爱的时候一样，红得像颗苹果，眼睛水汪汪的。好想看。早知道别让她骑在肩上了。

「嗯。以后要叫我主人。」

「笨蛋……我只是跟你交往而已。只是成为恋人而已。是男女朋友。对等的关系。我成为你的人──」

「嗯。」

「──代表你也是我的人。」

这样很公平。在漫无边际的宇宙中，我们只想着对方，真是太棒了。你也这么觉得吧？说到宇宙最棒的东西，就是赛车和恋爱。只要有它们，就足以让我笑着过活。

「走吧，搭档！」

「要去哪里？」

「宇宙的边缘！没人看过的地方！」

「呵呵呵。你真傻。」

她无奈地笑着，同时轻声说：

「……不过，如果是跟你一起，那样或许也不错。」

我看着广阔无垠的宇宙，用比任何人都还要快的速度奔驰，想像世界的尽头。

──那是宇宙历三七二一年，十七月二十一号的事。

第二卷 第三话 越了解弱小的人，越可以像婴儿一样跟她撒娇。

──然后，我睁开眼睛。

这里是哪里……地下室？没错。我在元町找新的租屋处。

「……大吾先生？你怎么了？」

清澈如冰的声音令我惊讶得回过头，不久前还紧紧抱着我的少女站在眼前。少女──狮子乃妹妹担心地观察我的脸色。

「狮、狮子乃妹妹，其实──」

我说出刚才看到的景象。无限大的宇宙光芒，以及撕裂空间奔驰的赛车。我和狮子乃妹妹是搭档，是恋人，为了拯救地球，参加全宇宙最乱来的比赛。

「……别的前世？怎么可能。」

听完我说的内容，她目瞪口呆。不意外。本以为「前世」这个话题早就已经结束，然而不只有那一次。

「我和大吾先生前世是恋人吗？」

你在意的是这部分啊？

「而且我们好像是亲兄妹。」

「兄、兄妹！那不就是禁忌的恋情……」

「不，那个世界的兄妹，意思大概跟我们的世界不一样。」

根据我模糊的印象，宇宙历三七二一年的人类，人工授精的成功率应该是百分之百。怀孕被当成上个时代的产物，人类都是由试管和培养液所制造。

我和狮子乃妹妹在地球的同一间「工厂」被制造出来，在那个时代会将这种关系称之为「兄妹」。只要我没记错。

「我跟你是兄妹兼恋人的次元……」

「嗯、嗯。」

拜托不要过于强调那部分。我会想歪。

「做了哪些事呢？」

「咦？」

「我们。」

「……呃，很普通啊。」

「普通？跟普通的恋人一样？有接吻吗？」

「接吻……嗯。有。」

「这样呀。」

她冷冷地低声说。不愧是狮子乃妹妹。紧张得语无伦次的我显得像个白痴。又不是小孩子。可恶。

「你头上还有一对猫耳。」

「咦？」

「不对，那是狮子的耳朵吧……很适合你。很可爱。」

「……你有那种嗜好啊？」

她眯眼瞪着我轻声呢喃：「原来如此。」

「这件事最好别跟姐姐说。」

「……是这样吗？」

「是的。两位正面临关键时期对吧？所以姐姐看到你跟我接吻的时候，才会陷入恐慌状态，才会受伤。我认为没必要制造无谓的事端。」

「可是，做人不是应该诚实吗？」

我想告诉兔羽这件事。应当如此。

「做人诚实，我和你前世的恋人关系就会一笔勾销吗？」

「……唔。」

「你再怎么努力，都无法改变这个事实。你再怎么诚实，我和你都牵过手、亲过嘴，做过更进一步的事。跟姐姐说这个做什么？除了伤害她，还有任何意义吗？」

狮子乃妹妹接着说：

「就只是你可以坦承真相，乐得轻松罢了。」

「……唔。」

「只能让你减轻自己的罪恶感吧？」

我试图反驳，却无言以对。因为她说的是合理的正论，我则是感性行事。

她说得没错，即使我告诉兔羽真相，也不会改变事实。肯定只会伤到她。

「……可是我还是要跟她说。」

「为什么？」

「因为我是她的丈夫，不能对她有所隐瞒。就算这么做对她不会有好处──既然有愧于心，就该告诉她。」

比起理论，更接近我的经验法则。反正谎言总有一天会被拆穿。尽管人类的直觉跟野生动物比起来微不足道、不怎么可靠，却不能小看。重点在于要维持能够互相信任的关系。

「……虽然我这个离过一次婚的家伙，好像没资格高谈阔论。」

我露出苦笑，狮子乃妹妹便带着一如往常的冰冷表情凝视我。

「……如果你更懂得处世之道就好了。如果你更聪明就好了。」

「没办法。因为我很笨。」

「笨──蛋。」

她直盯着我。

「……笨──蛋。」

狮子乃妹妹温柔地笑了笑，轻轻踹了下我的脚。

「咦？前世？不关我的事，你们两个自己解决就好。别把我扯进去。」

于是我立刻展现诚实的个性向兔羽报告，当事人却捂住耳朵，大叫着不肯听。

「兔羽，听我说，我和狮子乃妹妹前世又──」

「啊──啊──啊──！我听不见──！不关我的事！」

「你是小孩吗？」

「我是女高中生。」

明明就听得见。

「大吾，说起来，你太小看了。」

「咦？小看什么？」

「我的逃跑癖。」

「原来是这个。」

兔羽挺起胸膛。

「──不想面对的事情，我都直接不去面对！」

「别为这种事自豪。」

「我会视而不见！全是为了我的心理健康！」

我的妻子真是个正直（往反方向）的人。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对自己不利的事实。这种事情请你们在秘密的地下室解决。因为就算知道蜥蜴人在暗地操控世界这个真相，我也不会在社群网站上发表，而是每天浑浑噩噩地过日子。怀着只看自己想看的部分活下去的钢铁意志。」

「兔羽啊……」

「那怜悯的眼神是怎样？」

好脆弱的心灵。我一定要守护她……

如此这般，她不知道我在内心流泪看着她，面露疑惑。

「再说大吾……你和狮狮前世怎么样，跟我有关系吗？」

「咦？」

「你、你喜欢的人还是我吧？」

她红着脸瞪过来。毕竟她是会不好意思讲这种话的人。

「嗯，我喜欢你。」

「……那就行啦。」

这样就行了？是喔？的确，我说不定还不够了解兔羽。她的想法跟外星人一样，跟我的观念完全相反。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会喜欢上她。透过电话，爱上这颗心。

「你该专注的！不是那个！而是爱的任务吧！」

「那个丢脸的名字正式采用了吗？」

「等级一──接吻！我们是夫妻，却连那、那种小事都做不到。」

她害羞得汗如雨下，用力指着我。

「你要给我多罗曼蒂克的第一吻，给我仔细想想！」

我的妻子是怎样？会不会太可爱了？她想要罗曼蒂克的第一吻啊？真意外她居然有这种少女的嗜好。哇──真的假的。万万没想到。那么我得加油了。

「你、你在笑什么！」

因为别看我这样，我其实还挺烦恼的。怀着要讲重大事实的觉悟来找她说话，结果却是这样。

（那么美丽辽阔的宇宙，在兔羽面前显得好渺小。）

我再度感觉到，她是个神秘的人。想要更了解这个人。这肯定就是爱。我这种粗人，好像不适合这样的独白……

「罗曼蒂克的吻，知道了！我一定会赌上男人的矜持达到你的要求──借由燃烧我的大和魂！」

「大吾，你真不简单。天生的男子气概让你跟罗曼蒂克两字超级不适合。」

「下星期，你愿意跟我约会吗？」

「咦？」

「我会在那天攻陷你。」

「……」

她别过头。

「放马过来。我会让你输得体无完肤。」

她的声音跟小喽啰一样颤抖不已。我忍不住笑出来，她便握拳轻捶了我的肩膀一下。

■

「呜喵──♡」

我笑得合不拢嘴。时间是中午。地点在学校。我和挚友──美美一起裹着电热毯，独占头顶无边无际的蓝天。

「怎么了，阿兔？最讨厌的人死了？」

「你这家伙以为我是这样的人吗？」

好难看。好没形象。我心里这样想，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露出傻笑。

「我的丈夫说要带我出去约会。」

「哦──要去哪里？」

「罗曼蒂克的地方♡」

自己讲出来怪害臊的，我不自觉地扭动身躯。美美面无表情。

「你跟那个劈腿的丈夫和好了啊。」

「对呀──♡」

「……你幸福就好。」

因为大吾说要挑战爱的任务嘛。这代表下次约会时，他会跟我第一次接吻。即使是少女力偏低的我都忍不住少女心全开、小鹿乱撞，原来我也有这样的一面。

「Ki、Kiss要怎么做才好？」

「我不知道可以请你不要那样讲话吗？」

「因为男人不是会主动靠近，像这样抓住你的肩膀吗？」

「喔、喔。」

「然后会叫你把眼睛闭上……」

「会吗──？」

「他、他不说的话，我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要闭眼睛！」

「阿兔，你真的很缺乏恋爱经验耶。」

跟他接吻。光是想像就令我心跳加速、笑个不停，而且胸口揪紧。尽管如此，我也有同等的紧张、困惑以及烦恼。

「那么美美，闭上眼睛后，我该怎么做才好？」

「等他亲你不就得了？」

「像这样吗？嗯……」

「哇！你等人亲的表情有够丑。哈哈哈哈哈。」

「对吧──！我绝对不希望他这样想──！」

闭上眼睛，噘起嘴巴。像等待王子的公主，等待对方来亲。真的假的？

全宇宙的恋爱市场，真的都在提倡那么羞耻的行为吗？

「原来如此。难怪你今天一大早就飘飘然的。」

美美叹了口气接着说「没差吧？」，我就是喜欢她这一点。跟她相处轻松愉快。她笑了出来。

「可是站在幸福顶端的时候，更容易掉进洞里吧。」

「……我讨厌这句话。」

我并没有特别喜欢这一点。

（而且说到洞，我不是没头绪。）

那个前世。在这件事闪过脑海的同一时间，一滴水滴到我头上，触感类似鱼鳍的东西抚过脸颊。

「下雨了？」

被水溅到的美美疑惑地仰望天空，然而神奈川今天是晴天。

「唉，那里，我们的正上方，大概在五公尺高的地方，是不是有人鱼飘在空中？」

「……阿兔，你的脑袋终于坏了吗？」

美美好像看不见。在我眼中，色彩鲜艳的粉色系人鱼正在盯着这边。太过鲜明。一副真的存在于现实世界的样子。

『……──』

人鱼的嘴巴一开一合，似乎有话想跟我说。

我眯起眼睛，努力读她的唇。会飞的人鱼。她连呼吸都不会吗？

『不　可　以　跟　他　接　吻。』

总觉得她在对我这样说。尽管我认为是错觉，八成不是。

我没有吐槽她在说什么鬼话。作为替代，我脱下鞋子用力扔过去。

美美错愕的表情戳到我笑点，导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

我──千子狮子乃放学后绕到伊势佐木町的有隣堂，买了几本书。

（话说回来，好久没逛这么大间的书店了！）

除了原本的目标，我还不小心买了好几本书。恰克·帕拉尼克的《幸存者》、泽村伊智老师的《邪临》，还有二丸修一老师的《青梅竹马绝对不会输的恋爱喜剧》的最新集。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也算是青梅竹马，值得从中学习。

最后我买了十五本书，提着店员帮我装了两层的纸袋，后悔自己买太多了。这些书成了沉重的负担。

「……啊。」

然后我发现了。有隣堂附近有家看起来很好吃的咖喱面包店。名字叫做「爆馅莫札瑞拉起司咖喱面包」。肯定很美味。

（今天就是买来吃的好机会。）

上次义母去女仆咖啡厅工作带给我太大的震撼，害我忘记去买，不过我的小小挑战仍未中断。这是我人生的支线任务。

（可是我拿着一堆书……再买咖喱面包来吃，好像太放肆了……）

这无疑是攸关生死的问题。身为千子家的人，我有义务维持潇洒的形象。最重要的是自尊心。尊严的问题。嗯──嗯──

「不好意思，我要两个咖喱面包。」

我站在店门口烦恼时，有个大姐姐飒爽现身，帅气地买了咖喱面包。我也照着做就行了。我鼓起干劲──原本这么想，那个大姐姐却懒洋洋地看着我，将咖喱面包递过来。

「来，狮子乃妹妹，这个给你。」

「咦？」

我对那慵懒的眼神有印象。因为那个人是我目前借住的上海庄房客──颜熙涵小姐。

「谢、谢谢。」

我接过咖喱面包，颜小姐笑着对我甩甩手。

（颜小姐今天的服装风格，跟平常不太一样呢。）

她平常都穿着轻飘飘的可爱衣服，今天则是颇为正式的服装。我们坐到附近的长椅上吃起咖喱面包。这次也没能完成任务！

「狮子乃妹妹，你买了什么？」

她这么说着，没等我回答就打开我的纸袋查看内容物。

「……卡夫卡的短篇集、横沟正史、轻小说和科幻小说。没想到你看的书这么杂。」

「最近想要什么类型都看一看。」

「原来如此啊？我看看还有哪些书……咦？这是……」

她注意到的是一本新书。

「《在日本真实发生过的恐怖都市传说读本》？」

「啊，那是──」

「为什么要买这种怪怪的书？虽然的确是国中生会爱看的东西。」

我向她说明，我打算跟大吾先生和姐姐一起搬家，新房子是所谓的凶宅，会传出类似怪谈的谣言。

（……而且──）

唔嗯──听我说明完，颜小姐点点头低声说。

「跟大吾说的前世有关吗？」

「……！」

我难以启齿的话被她完全说中，心生动摇。

（大吾先生居然把前世这种胡言乱语跟其他人说。）

通常会害羞或觉得对方不肯相信，不跟其他人说。这代表大吾先生很相信颜小姐吗？

「大吾先生说他在那栋房子握住白色的『手』，然后又看见前世的记忆。」

这个「前世」现象究竟是什么，差不多该着手调查了。虽然有五成以上是我的兴趣使然，我想确切掌握自己的处境。

（……而且，我好像跟大吾先生接吻了。）

毕竟在一九六○年代的世界，我们直到最后都没有接吻。在大吾先生看见的新前世──「宇宙历三七二一年的世界」，我们不仅接吻了，还是明确的恋人关系。

我肯定会想看了。有没有办法让我也能梦到前世呢？

（这么赤裸裸的欲望，我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是喔。」

这个吗？──颜小姐翻着都市传说的书咕哝。

『K县的「通灵馆」。因为灵能者竹下光河先生看到幽灵而出名。』

看到那行字，她眯起眼睛。

「竹下光河。什么嘛，原来是这家伙。」

「你听过这个人吗？」

这个人是二流的诈欺灵能者──她低声说。

「不过我记得这家伙……」

颜小姐拿出智慧型手机按了几下。

「喔，果然。一九七四年以后他就没有活动纪录。他不当灵能者了。」

「一九七四年是……」

「刚好在通灵馆看到幽灵的时候。」

她点点头，用智慧型手机打电话给某人。

「喂？我是颜……对。对。当时谢谢您的照顾。有件事想拜托您──是的，想找一个人。他叫做竹下光河，您那边有人认识吗……啊，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没有啦，有点事想问……好的。啊，谢谢。」

颜小姐挂断电话，随后转头望向我。

「狮子乃妹妹，要现在去见他吗？」

「……咦？」

「去见竹下光河。确认五十年前，在那栋通灵馆发生了什么事。」

她懒洋洋地咧嘴一笑，吃掉剩下的咖喱面包。

车子里回荡着巨响。好像是「Skillet」这个国外乐团的〈Feel Invincible〉。我坐在摇来晃去的副驾驶座上，眼睛眨个不停。

「竹下光河。我听过这个人。不只是因为他是灵能者。他应该是某个白痴邪教的创始成员，拿在某个农村过着澈底自给自足的生活之类的当宣传词，不过听说失败了。我曾经去那附近收集情报。」

如此这般，颜小姐向我说明，我却仍未理解这个状况。甚至连咖喱面包都还没吃完。

「颜小姐，你喜欢车吗？」

「啊？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辆车是外国车对吧？」

看到停在停车场的这辆车时，我吓了一跳。明显不是国产车的扁平形状。老旧却保养得很好的车身。

「上年纪的雪佛兰羚羊。我爸喜欢的车。他去世时让给我的。」

她戴着鲜艳的墨镜抽着烟，异常适合这辆古董车。这辆车装的还是CD播放器，所以收纳箱里放着满满的CD。由于是左驾，害我坐在右边的副驾驶座坐立不安。

「狮子乃妹妹，明天学校放假对吧？」

「咦？是的。」

「那就没问题了。记得跟家人说一声，今天要在外过夜喔。」

「……咦？」

「竹下光河住在富山县的冰见市。开到那边的时候，天应该已经黑了。这个时期的北陆还会下大雪，我不想在晚上开山路，找个地方住吧。」

我完全没做准备耶？

「放心。只要有便利商店，就活得下去。」

我也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耶？

「我姑且先寄了一封信给他，说我会去拜访。现在这个时代其实打视讯电话也行，不过还是有差。不亲自跑一趟就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颜小姐是侦探吗？」

「啊？我看起来像在做那种可疑的工作？」

「对。」

颜小姐哈哈大笑。

「我是写手啦。从风俗业到妖怪、怪谈、黑道的传闻，什么都写。写作速度比人快三倍，因此受到重用，不过只是个二流写手。」

所以才能透过介绍跟竹下先生见面吗？

「这次是第二次跟你一起过夜吗？我记得很清楚喔，第一次正好是我从美国回到日本没多久的事──」

「美国？你之前住在美国吗？」

「嗯，没错。我没来由地想去百老汇工作。虽然勉强在一个小剧院的公演拿到角色，成果惨不忍睹……不如说过程惨不忍睹……总之就是惨不忍睹。我觉得我想做的不是这个，就回日本了。」

（……好有行动力的人！）

像我光是在路上买东西吃，就要花好几天，颜小姐一个心血来潮就跑去美国，因为有点好奇就去富山县过夜。

现在年轻的我需要的，是否就是这种莽撞的行动力呢？

「那么狮子乃妹妹，你打算怎么做？」

「什么意思？」

「你真的要去吗？要我直接送你回家也行。」

「……要去。」

「哦？没想到你挺识相的嘛。」

我根本不知道见到竹下光河这号人物，会知道什么。不过现在的状况太有冒险的味道，我不小心兴奋起来。

前往从来没去过的北陆，见自称灵能者的人。可疑的大冒险！

「好──！机会难得，去吃好吃的东西吧──！」

「冰见有什么好吃的吗？」

「说到冰见就是寒𫚕喽！」

「寒𫚕……！」

「𫚕鱼涮涮锅！」

「太罪恶了！」

脑中浮现我在涮𫚕鱼，喝螃蟹汤的鲜明妄想。

005

「𫚕鱼自不用说，北陆的日本酒很好喝喔。啊啊，美丽又美味的萤火鱿！」

「哇哇哇哇……好像还有冰见牛这种品牌牛！」

我的本能在呐喊。想吃美食。想吃寒𫚕。

「𫚕鱼涮涮锅！𫚕鱼涮涮锅！」

「𫚕鱼涮涮锅！𫚕鱼涮涮锅！」

就这样，我们决定去冰见吃𫚕鱼。

……不对。是去冰见见前自称灵能者。

■

我和兔羽按照惯例，来到中华街的爱店──黄龙亭吃晚餐时，狮子乃妹妹打电话给兔羽。跟狮子乃妹妹讲完电话后，她一脸错愕。

「狮狮说她要跟颜小姐一起去北陆旅行。」

「……为什么？」

「不知道。她说要吃𫚕鱼涮涮锅，很兴奋的样子。」

我大概猜到了。狮子乃妹妹八成是被熙涵偶尔会发作的心血来潮和行动力牵连进去吧。我也被抓出去过几次。

「放心交给熙涵没问题。那家伙很喜欢照顾人，又习惯旅行。」

「……我是不担心啦。毕竟狮狮是坚强的孩子。」

的确，以综合能力来说，熙涵和狮子乃妹妹这个组合，应该比我和兔羽这个组合高数十倍。称之为弱弱组合和强强组合也不为过。

「咦？话说既然狮狮不在，今天我要住哪里？」

「弱弱组合的其中一半，又在讲丧气话了。」

「组合？」

兔羽歪过头。好可爱。

「不是啦，大吾，因为我跟你结婚后，一直睡在妹妹的房间对吧？」

「……见面的第一天睡在我房间，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同居。」

「那我找间商务旅馆住好了──」

我的妻子说出这种话。而我抓住她的手臂。

「住我家不就行了？」

「咦啊！」

「我准备了两床棉被，也打扫干净了，方便你随时都能来──」

「……大吾，你一看就是别有所图。」

我急忙放开她的手。

「不是别有所图，这是一般常识。」

兔羽哼了声别过头。

「可是一起睡觉是等级二的任务耶。」

「我不会夜袭你啦。毕竟我不想被你讨厌。」

「夜袭……！」

她瞪大眼睛，满脸通红。她自己都说我别有所图了，我直接说出来，她又会往那个方向想，感到害羞。

「我、我可不怕喔！就算你偷袭我，我也只要摆出底特律拳击架式就好！咻咻！」

她做出挥拳的动作。她真的好可爱，让人忍不住扬起嘴角。老实说，我一开始就知道她会有这种反应，便苦笑着说：

「我知道，别紧张。今天我去住外面，你睡我房间吧。」

「这、这怎么行……明明是我太任性的错！」

「总不能让妻子睡外面，丈夫自己睡家里吧？帮我顾一下丈夫的面子好吗？」

兔羽欲言又止，应该是知道我不会对这个议题退让。

「对不起喔。」

「没关系。我喜欢妻子对我耍任性。」

「……嗯。」

她点了点头，看起来有点愧疚，又有点高兴。或许是专注力降低的关系，她直接把热呼呼的小笼包放进嘴里，被烫得哀哀叫。我将冰水递给她。

兔羽吐出小巧的舌头，同时眼角泛泪。好逊、好可爱。

「……大吾，跟你说喔。」

「什么事？」

「我呀──」

她没有看我，小口舔着玻璃杯里的冰块喃喃说：

「就算你夜袭我，我也不会讨厌你。」

「……咦？」

「可能会吓哭啦……可是不会讨厌你……就这样。」

这次换成我注意力不集中，把杯子里的水洒了出来。

不会讨厌我。

「……」

不会讨厌我……

「唔，好险！」

我茫然回忆着兔羽昨天对我说的话，被纸箱绊到。

「……阿吾，你在干嘛啊？」

来帮忙我们搬家的结衣傻眼地看着我。这可不行。我摇摇头，继续做事。

今天要搬家到「通灵馆」。反正距离并不远，就租了辆卡车自己动手来。兔羽跟同样来帮忙的琳格特一起去买午餐了。

（不行，满脑子都是杂念。）

兔羽──我的妻子说她就算被我夜袭也不会讨厌我。这是什么意思？在邀请我吗？还是在引诱我？兔羽脸皮薄又喜欢逃避，这种时候我是不是该强势一点……诸如此类的杂念。

「阿吾，你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好恶。」

「才、才没有。」

我对小学生作出零分的辩解。

「对了，我之前遇到茜小姐了喔。」

我情急之下试图故作镇定，手里的纸箱却掉了下来。

「……速喔。」

顺带一提，声音也在颤抖。

「唉呀，你也会好奇前妻现在过得怎么样吗？」

「有、有有、有什么好好奇的？我已经走在新的道路上，她应该也是。她的近况，嗯，与我无关。」

「她生小孩了。」

「什么！」

「开玩笑的啦，讨厌。呵呵，阿吾，你不是不好奇吗？」

看来我被小学生骗得团团转。话说这不是小学生使得出的骗人伎俩吧？结衣仍然带着倾国美女般的笑容咯咯笑着。

「她过得很好。不过，听说她的父亲最近去世了。」

「……咦？」

「她跟我说准备葬礼很累人。」

茜的父亲过世了吗？尽管我跟他不怎么熟，我记得他有来参加婚礼。看到穿婚纱的茜，他哭着大笑。听到我说「我绝对会给她幸福」，他瞪着我回答「讲这什么废话」。这样啊，那个人去世了。茜是单亲家庭，应该是独自准备葬礼吧。

（她肯定哭了。哭得很厉害吧。）

茜是个可靠的人。不过那只是表面上，一个人的话光是感冒就会哭。我在时会勉强扯出笑容的美丽人儿。

看到她流泪，我会痛苦得无法自拔，努力安慰她，觉得自己必须保护这个人。这些有如遥远往昔的记忆。

「我跟她说你再婚了，她吓了一跳。」

「……她怎么说？」

结衣对我投以带有调侃意味的眼神，同时温柔地开口说：

「『太好了』。」

不意外。我了解的她想必会笑着这么说。她的表情鲜明浮现脑海。她是只有独处时会哭泣的人。

「还有『要幸福喔』。」

我低下头。

「我回来了──！」

「呼──我们买了一堆东西。最近很多店都有提供外带，真是太好了。」

兔羽跟琳格特回来了。她们将便当和咸面包放到纸箱上，弄得塑胶袋窸窣作响。

兔羽忽然盯着我问：

「咦？大吾在哭！咦？你怎么了！」

「才、才没有！」

「结衣，不可以欺负我的丈夫。唉哟──怎么啦？过来让我抱一下──」

兔羽抱紧我的头，我大吃一惊。还以为她没办法接受这种身体接触，一下就会害羞，却果断地把我的头搂进怀中。

「乖乖乖，好孩子、好孩子。好了──别哭喽──」

「……就说我没哭了。」

「嗯，对呀～……♡大吾是坚强的男孩子。我知道喔～♡」

咦？这突如其来的母性是怎样？兔羽原来还藏有这样的一面。当着朋友的面被妻子抱紧超难为情的，可是埋在丰满的胸部中被摸头实在太舒服，不可能动得了。好幸福。

「平常她那么脆弱，所以看到比自己更脆弱的生物时会产生共鸣，想要保护对方。她平常就想被人保护，比谁都还要了解只要让对方撒娇，他就会静下心来。」

结衣提供准确的说明。这女孩为何这么懂人类？

「兔、兔羽，真的可以了。」

「是吗？呵呵，害羞啦。」

被兔羽放开，我反射性清了清喉咙，事到如今才试图守住男人的面子。结衣和琳格特在后面看着我们窃笑。啊──该死，真的好羞耻。

（好想给兔羽幸福……）

（是说她的胸部好大喔喔喔喔喔喔！）

这两个感想会同时浮现脑海，男人真是可悲的生物。人类不能只靠讲漂亮话过活。让我们怀抱欲望活下去吧，少年们。

「噢，对了──」

琳格特晃着金发询问：

「大门前有搬家公司耶？是谁呀？」

结衣一副突然想起的样子。

「这栋房子的一楼不是你们家吗？二楼也有人入住。」

那么得去跟人家打声招呼。我和兔羽走出家门。

「您好，我们是今天搬过来的……」

「主人？还有兔羽小姐……？」

在外面的是一名带有褐肤的丰腴善良女子。她没有穿着平常那套女仆装，所以我没有马上认出来──

「费小姐？」

──是费婉·雷耶斯·弗罗勒斯。

出生于菲律宾的她看到我们，展露出笑容。

■

昨晚吃𫚕鱼涮涮锅，今天早上吃松饼，今天午餐则是冰见牛。

「颜小姐，我们是为了什么目的来到这里的啊？」

「真的一下就会忘记耶。」

好可怕的行政区。冰见这座城市。富士这个县。北陆这块土地！

这个地方景观美丽，还有漂亮的自然景观，只不过由于交通不便，很难被人注意到，重点是食物超级好吃。𫚕鱼涮涮锅口感弹牙，真的很美味。

「这里就是竹下光河家吗？」

我们来到位于深山，跟废墟没两样的农村。在中途看到高丽菜和白萝卜的田地，竹下光河先生家附近又特别荒废，不像有人居住的样子。

「你看这个。」

颜小姐伸手抚摸贴在电线杆上，靠覆膜加工保护纸张的破烂传单。

「上面写着『欢迎来到麻西村！温柔与希望的村庄！让你我「幸福」的场所』。温柔与希望。哈哈。笑死。」

「麻西村」正是竹下先生参加的邪教──颜小姐说。

「曾经有流行这种东西的时期。文豪武者小路实笃也曾经建设新的自治区，说那是『新村』。那个人说他对资本主义的竞争社会感到疲惫，要创造全体主义制度的共同体。一群向往乌托邦的家伙。」

「乌托邦吗？那样的地方有办法创造吗？」

颜小姐想了一下，紧接着回答我的问题。

「有办法。可是会累得跟狗一样。那可是『理想乡』耶？代表没有计算得失和妥协的余地吧？完美的世界。至今以来还没有人成功创造出来──包含神明在内。」

她拿出携带式烟灰缸捻熄香烟，紧接着按下如同废墟民宅的门铃。那个门铃发出模糊不清的电子声。

感觉得到门后有人，我们站在原地等待。关不紧的门发出喀答喀答的声音打开来。

「初次见面。两位就是御名都出版社的人吗？」

（唉呀？比想像中更有年纪……）

这是我第一眼看到竹下光河先生时的感想。他活跃于七○年代，即使当时只有三十岁，现在照理说也超过八十岁了。仔细一想理所当然。

「请进。」

我们在他的带领下进到屋内。

（好壮观的房间。）

不会脏，垃圾反而算少的。可是不知道是什么的文件山、旧盒子塔、坏掉的时钟、老旧家电、大量的纸箱和不明物体堆了满地，连脚都没地方放。

「想跟您请教通灵馆的传闻。」

颜小姐说完场面话，便迅速开始取材。竹下先生好像有点开心，带着兴奋如孩童的笑容开始述说。

「记得那是在全国播放的节目。当时神秘学节目挺多的，我碰巧跟制作公司的导播关系不错，他就拜托我通灵。」

「您成为灵能者前的职业是什么呢？」

「银行员工。我毕业自金大（金泽大学）。那里的毕业生全都会去政府机构或银行上班，只不过我不太适合走那条路，三年就不干了。当时比现在更难讨生活，被前辈赏耳光跟家常便饭一样，我不喜欢。」

「……所以就去当灵能者了？」

「不是、不是。起初我是负责音控的。我在学期间时有在玩音乐，那里有我的前辈在，于是我就去电视台工作……广播电台的工作好像比较多就是了。当时我就有灵感能力。」

一般的人生甘苦谈中突然冒出「灵感」这个突兀的词，令我有点错愕。因为他说得实在太顺口。

「灵感？对啊。我的情况是会看见类似黑雾的东西。紧盯着看，就能大概知道对方的性别和死因。现在吗？现在也看得见喔。我吃的都是天然食材，不会像你们那样吃基因改造或合成染色的食品，所以看得见。」

原来如此──颜小姐一本正经地点头说。这一点看得出她果然是大人，令人有点尊敬。

「我一面当音控人员，一面帮朋友通灵。例如看守护灵或做简单的占卜。不过在占卜这方面，我是外行人啦。然后在现场的高层就看中我，问我要不要当艺人。」

所以我才会跑去当灵能者，是被电视台发掘的──他说。颜小姐边做笔记边继续询问：

「您在『通灵馆』看到幽灵后就辞职了对吧？」

「那并不是最后一次就是了。不过，你说得没错。因为当时我开始觉得无聊了。」

「无聊？」

「通灵。因为大家只想听自己想听的话，对于是真是假没有兴趣。这点让我很反感。而且我又找到许多想做的事。不过有部分也是因为跟导播吵架了啦。」

后面的理由才是重点吧。尽管我和颜小姐都这么认为，却没说出口。

「可以跟您打听通灵馆的情报吗？」

听见颜小姐的问题，竹下先生第一次面露难色。

「你们是从哪里听说的？」

「咦？」

「没错。那栋房子怪怪的。因为是电视节目，我就跟平常一样，说出浅显易懂的台词。所以真相我没怎么提过，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我不由自主将身体凑上前。

「这是什么意思？」

他回答：

「──蓝色的花。」

我当场愣住。因为这个回答实在太牛头不对马嘴。

「那里长满了花。跟发霉的浴室一样。不对，这个形容法大概不太好。那些花很美。是会发出微光的蓝花。洞窟里不是会长光藓吗？就是那种感觉。」

「花吗？咦？真花？」

「不确定。该怎么说，除了我以外没人看见。导播和摄影师都没发现。在电视上看到的画面，也没有任何东西吧？我从来没遇过这种事，惊讶到以为自己在作梦。」

蓝色的花。从来没看过。不过蓝色让我想到一个东西。在一九六○年代的世界，毁灭地球的陨石光芒。跨越次元的巨大摩奴之船。它们也会发出蓝色的磷光。

「当时记得是一对上班族夫妻住在那里，爷爷下落不明。如今回想起来，八成是在那边里徘徊的什么东西吧？大门和寝室都整理得很干净。这种最让人头痛，因为不好下评论。不过，地下室──」

「地下室？」

「没错，那里开着蓝色的花。而且还听得见声音。许多人的……应该是低语声。我忘记他们在说什么了。记得是某人的名字。」

「名字？您想得起来吗？」

「那个，等我一下。记得是……嗯，是个奇怪的名字。狮……子……」

「狮子」──这个词异常熟悉。我无意间握紧拳头，告诉自己绝对不是我想的那样。

「狮……狮……狮子……什么的。就是狮子。狮子元、狮子山，啊──都不是……」

「──狮子乃吗？」

颜小姐代替我小声开口说。竹下先生回答「好像是」，接着又补上一句「毕竟都五十年前了」。然而对我们来说，答案再明显不过。

（我？在叫我的名字吗？那栋房子？）

完全没感觉。雪白的手握住的是大吾先生。不是我。

「……不要紧吧？」

我脸色铁青，颜小姐握住我的手。我勉强扯出笑容。

「您还有看见什么吗？」

听见我的问题，竹下先生又露出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打了一堆「我其实不太想说」、「你们应该不会相信」之类的预防针后才开口说：

「我被UFO带走了。」

「咦？」

话题扯得太远，导致我们目瞪口呆。

「嗯，我很确定。因为我看到宇宙了。漆黑的世界中有数不清的星星，很壮阔。我是隔着玻璃窗看见的。那肯定是在太空船里面。」

「所以……呃──您被外星人抓走了吗？」

颜小姐一提出疑问，竹下先生便皱起眉头。

「……不对。外星人。嗯──那不是外星人。」

「什么意思？」

「是地球人。」

他一脸还不敢相信的样子抚摸胡须。他用手指把玩着斑白的胡须，闭上眼睛寻找过去的记忆继续说：

「是一般人。也有许多白人、黑人和亚洲人。衣服也很正常。不过那些人坐在太空船上，讲着奇怪的语言。我总不能在电视节目上讲这些吧？」

是这样吗？我不太懂。竹下先生刚才说「大家只想听自己想听的话」，跟这有关系吗？

「是在通灵馆看到幽灵之后发生的事吗？」

「不，不是『之后』。问题就在这里。」

「怎么说？」

「是在我通灵的期间。前往通灵馆，移动到地下室，看到蓝花的途中。我感觉到身体浮上空中，不知不觉跑到UFO里面。然后，过一阵子就回到通灵馆了。时间一秒钟都没过。甚至没人发现我消失不见。」

真的乱七八糟。没有脉络，也没有完整的结局。如此荒诞无稽的经验，确实很难在时间有限的电视节目中谈论。

（虽然听起来乱七八糟、荒诞无稽，而且没有条理……）

对我而言却并非如此。全世界肯定只有我和大吾先生两个人，会对他的体验产生实感。因为那是我们的亲身经历。

「喔，对了。还有，那些人好像在举办祭典喔。我好奇他们到底在干嘛，观察了一下。大概是……我猜的啦。他们想必──」

他就像在开玩笑似的说：

「──在赛车吧。」

第二卷 第四话 要是不跟你接吻，我的大脑会一片空白。

「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哎呀♡」

褐肤女仆看着我小时候的相簿，语尾冒出爱心。

「喵～♡小小的大吾好可爱～♡」

我的妻子也在看我小时候的相簿，语尾冒出爱心。

「哇──这张是第一次洗澡的照片。哈哈哈，包茎～♡」

穿旗袍的金发少女语尾也冒出爱心，我弹了那家伙的额头一下。

「呀──！你干嘛！要对我倾注扭曲的爱，请留到床上再说。」

「少在那边乱讲话！」

「可是你们看，大吾的这根又小又可爱。大小应该跟竹○里差不多吧？他现在可是有獴那么大。」

「你别再说话了。」

我用右手捏歪琳格特的脸，她愉快地噗噗大笑。

「獴……咕嘟。」

费小姐红着脸凝视我的下体。那肯定是错觉，所以我选择无视。

「话说费小姐怎么在这里啊？你不是要搬家吗？」

「我把事情都交给搬家公司做了～♡」

或许是命运吧，兔羽和狮子乃妹妹的奶妈──费婉·雷耶斯·弗罗勒斯，说要搬到跟我们同一栋寓所的二楼。

（这个人用了千子家的调查网吧。）

未免太巧了。费小姐看起来就是过度保护的人。

「嘿嘿～♡可以跟小费住一起，好开心～」

「呵呵，我也是，兔羽小姐♡」

兔羽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她有点害怕与我同居，现在这个环境变得比较自在，她应该很高兴吧。我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

（可是这样等同于跟岳母同居。以新婚夫妻来说没问题吗？）

在东西搬得差不多的客厅中，兔羽坐在刚从宜得利买来的桌子前喜孜孜地翻阅相簿。对此我觉得她开心就好。

「机会难得，我去帮各位泡茶喔。」

费小姐起身走向厨房。

「啊，没关系。我来就好。」

「请不要客气。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女仆──哇！」

「危险！」

我接住被纸箱绊倒的她，感觉到柔软诱人的触感。

「谢、谢谢您……」

「不会。」

我以绅士的笑容回应。没有表露出一丝邪念。只不过我满脑子都是丰满双峰的触感。真是久违了，因为──

「……我瞪──」

「啊！」

兔羽盯着我的视线，如同看中猎物的蛇。因为太过冰冷，害我血液冻结。

「唉呀？大吾先生，您的脸色好差。感冒了吗？」

「什么！」

费小姐碰触我的后脑勺，紧接着直接把我的头抱过去，额头贴着额头测量温度。香草般的甘甜香气窜入鼻尖，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到鼻子都碰在一起了。

「好像有点发烧？」

「真、真的没事！」

这个毫无防备的天然大姐姐是怎么回事？仔细一看，她的衬衫钮扣松脱，看得见胸罩的踪影，身体又维持紧贴在一起的姿势，柔软的触感令人冲击。

「你看，兔羽妹妹，大吾的獴抬起头了。」

「…………我瞪──────」

兔羽用波布蛇瞪着仇敌一般的眼神看着我。由于在自然界八成会被杀，我向后退去，跟费小姐保持距离。

「对了，今天晚餐也让我负责吧？」

费小姐笑着提议。兔羽收回杀气，展露笑容。

「啊，今天没关系。我等一下要跟美美一起出去玩。」

「唉呀，是这样啊。」

费小姐语带遗憾低声说。

「既然如此，大吾先生，要不要一起吃饭？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聊。」

兔羽笑咪咪地揪住我的衣摆……她在吃醋吗？我倒是想跟养大妻子的义母好好聊聊。

「对不起，我等等也有事。」

我尽可能温柔地握紧兔羽抓住我衣摆的手。

「……」

她故作镇定以免被发现，鼻头却有点红，撇开视线不敢看我，可爱到不行──这是发生在午后的事。

搬家作业差不多都结束时，太阳已经下山了。兔羽和狮子乃妹妹的行李照理说明天会从她们的老家送过来，新生活即将揭开序幕。

（和茜离婚，搬进上海庄──）

那段时间，我真心觉得未来黯淡无光，感觉像在无人的电影院盯着片尾看。可是从现在开始，我就要踏上新的人生。

跟全宇宙最重要的人共度的幸福生活──

「我回来了……啊，小吾？」

「你回来啦，小狮。」

纯白头发的少女回到家中，我跟平常一样想要亲吻她的脸颊。

「呜喵！」

「……咦？」

看到她面红耳赤地僵在原地，我才终于发现情况跟平常不同。等一下。冷静点。我在想什么啊？为什么我会想亲妻子的妹妹狮子乃妹妹啊？

（因为会叫我「小吾」的──）

是我的搭档。我心爱的人。驾驶员千子狮子乃。

（不，不是吧？）

我现在也还是赛车手啊？

「抱、抱歉！」

我立刻退后，远离近在眼前的狮子乃妹妹。我是白痴吗！在做什么啊！

「……不会。没关系。」

不，怎么会没关系啊？虽然我心里这样想，听到她这么说却松了口气。她一面整理浏海，一面别过头。与此同时，宛如残雪的脸颊浮现红晕。

「我明白。是前世的习惯对吧？我也不小心用以前的称呼叫你。」

她刚才叫我「小吾」。就这么两个字，当时的记忆──情感就像间歇泉般涌出。我甚至误以为下意识想要亲吻她才是正常的。

「……你也想起身为赛车手时的记忆了？」

「没有亲眼『看到』就是了。不知为何慢慢想起来了。」

她红着脸移开目光。这样啊，狮子乃妹妹也想起来，我和她是情侣，一有空就在卿卿我我时的回忆了吗？

「我们都得注意点才行呢。」

狮子乃妹妹微微一笑。成熟的笑容。为此感到有点寂寞，真的既傲慢又罪孽深重。不过我和她只能怀着坚定的羁绊，以及无可奈何的感伤活下去。

「啊，狮子乃妹妹回来啦！」

琳格特看到在门口交谈的我们，露出淘气的笑容。

「我要跟狮子乃妹妹说！大吾的那话儿跟巨型獴一样大，是只可怕的悍马──！」

「你打算对国中女生乱说什么啦！」

狮子乃妹妹一脸错愕。她脑袋动得那么快，思考了一下琳格特那句话，露出淡然如清水的表情。

「獴？不，我倒觉得跟小白鼬一样可爱。」

※獴……体长二十五～三十七公分。

白鼬……体长十六～三十三公分。

「……咦？」

琳格特面红耳赤，整个人愣住。狮子乃妹妹呵呵轻笑。

「没有啦，开玩笑的。」

「我我我、我想也是──！」

不愧是狮子乃妹妹。幼稚的琳格特对那方面毫无经验、空有知识，不可能攻得破狮子乃妹妹的冰城。以人类来说强度有差。

（话说你为什么知道我的正确尺寸啦。）

……前世吗？肯定是前世吧。

夜幕低垂。由于这一带离海很近，虽说才十一月，参杂海风的空气仍会带来寒意。我也想过要走回关内，不过我的脚尚未澈底痊愈。还是别省钱，从石川站坐电车到关内吧。

（兔羽和狮子乃妹妹好像也会担心。）

我从小到大就很会受伤，骨折的次数也不只一两次。尤其是乐团时期，自以为勉强自己比较有趣，在拍MV的时候从大楼跳下来，摔断了腿。简单地说就只是个血气方刚的笨蛋。所以，她们两人担心我的时候，我总会觉得太小题大作，痒痒的。不过是出于喜悦的心痒就是了。

「社长他们不晓得到了没。」

我来到常去的那家酒吧──「瓦特希普高原」。星期六的野毛人果然很多，我无视开心地走在街上的大学生和情侣走进酒吧。

「你好，御堂先生。」

梳着油头、戴着时髦的墨镜、皮肤有点黑的男人──工藤刃先生，以及偏长的头发潇洒地披在背后，长得比偶像还帅的男人──「社长」玉之井昌克先生，并肩坐在一起。

他们似乎已经先开动了，边喝酒边小口品尝店长特制的生火腿烤杏鲍菇卷。那是什么东西？看起来超好吃的样子。

「两位在聊什么？」

「先自我介绍喽。因为今天的主办不在嘛。」

我想履行前几天跟工藤先生说好要去喝酒的约定。第一次就单独喝酒有点那个，我便邀了大概会跟他聊得来的社长。

「谢谢你今天找我喝酒，御堂先生。我朋友很少，像这样跟其他人对话的社会经验挺珍贵的……可是没关系吗？」

工藤先生小口啜饮加冰块的威士忌。

「你刚结婚对吧？怎么还丢着妻子不管，跑来喝酒。」

「今天兔羽也跟朋友有约。」

「这样啊，太好了……我比任何人都还要关心你们的感情。」

毕竟工藤先生是千子家的律师嘛。万一我和兔羽闹离婚，要以律师的身分处理相关事务的人八成也是他。这个人绝对不会想干这种事……

今天社长喝的是日本酒。他的酒量还是一样好，如果配合他的速度，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要自律。社长开口询问：

「大吾先生的新婚生活，实际上过得如何？」

「什么叫过得如何？」

「你幸福吗？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心爱之人，是什么心情？」

这个人完全喝醉了吧。社长基本上很绅士，难得问这么直接的问题。

（可且我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并不是心爱之人。）

跟单身时期完全没差。还是独自睡觉，独自起床。

「……要怎么接吻啊？」

我反过来提出最大的烦恼。社长愣住，工藤先生则皱起眉头。

「你们该不会还没接吻吧？」

「还没。我的妻子太难攻陷了。」

社长笑得乐不可支。那张脸烦死了。

「好啊，你就笑吧。毕竟我和前妻离婚一年半，这段期间连约会都没约过。和前妻第一次接吻，感觉起来就像数年前的事。」

「大吾先生，你身边不是有许多女性吗？怎么会不知道？」

身边的女性，不就是熙涵跟琳格特吗？我哪可能对她们出手。

「我答应兔羽要给她罗曼蒂克的一吻，该怎么做才好？」

「接吻啊……」

工藤先生咕哝道，吐出一口气。

「人类这种生物看似在往理性的方向进化，结果其实是信仰宗教的动物。接吻就是最好的例子。太野性，太抽象了。听说耳廓狐和大象也会用接吻表示亲爱之情，简单地说，那只不过是动物的习性之一。接吻这种行为，跟绿猴给母猴看蓝色蛋蛋一样。之后才给它贴上浪漫的标签，我难以理解这种感情。可是身为社会化的人类，同种的生物找我商量烦恼，我自然该以社会化的态度回应。」

工藤先生拍了下我的肩膀。

「辛苦你了，御堂先生。我深表同情。」

收到只是做做样子的同情了。这人真没人性。

「……工藤先生不是有段时间有女朋友吗？你明明是这个个性？」

工藤先生想了足足三十秒，才回答我的疑惑。

「别看我这样，我挺正向的。」

最好是啦──我差点吐槽。

「我们在本质上来说，的确只是用来增加熵的分子排列，没有意义也没有价值。讨论每件事的时候，都该把这个前提记在心里。」

不过──他接着说。

「与此同时，我也不想无凭无据否定事物。即使那件事站在理性、合理的角度思考，都没有意义。我心中存在想要接近他人及社会的气魄。试着跟人交往，也只不过是这个活动的其中一环。我想理解社会所说的恋爱。看来我的求知欲好像挺强的。」

听完工藤先生一如往常的可怕演讲，社长面无血色。

「光是谈恋爱，居然需要这么特殊的理由。」

「很奇怪吗？玉之井先生，那么我想请问，你谈恋爱的理由是什么？」

社长又被问到这个问题，露出有点害臊的笑容直接回答：

「我不太喜欢自己。」

「也就是自我肯定吗？幼稚的儿戏。」

「是啊。得到他人的认同、被他人所爱时，我会觉得自己有那么一点接近完美……不，不对……是自己的存在是『好的』，会有得到肯定的感觉。人生不是很不稳定吗？……到头来，我想试着相信自己。」

社长没有打马虎眼，真的是直接说出诚恳的话语。这样的态度既有魅力又神秘，像社长这么正直且认真的人并不多。

就像工藤先生是怪人一样，社长也是怪人。

「话虽如此，我也跟一般人一样有性欲，哈哈哈。这个理由反而更重要。」

「想生小孩不包含在内吗？」

「这一点倒是完全没有。我不太──」

社长差点说溜嘴，闭上嘴巴喝了口日本酒，笑着跟店长又点了杯其他口味的日本酒。他肯定不想再说下去吧。他挺笨拙的。纯粹是外表过于光鲜亮丽，掩盖住这一点罢了。

「不过我最近也开始考虑总有一天要结婚喔？」

「咦？是这样吗？」

我大吃一惊。这个一年四季都在不停换对象的男人吗？这个并不是劈腿，而是纯粹没办法跟人维持长久的关系，分手后又会交新女友的人吗？（他的长相和个性不错，所以超级受欢迎！可是除此之外都惨不忍睹，女方马上就会幻灭！）

「──因为我很向往直到死前的那一刻，都被某人深爱。」

工藤先生闻言感慨地低声说：

「真巧。我也想着总有一天要结婚。」

骗人──我差点忍不住吐槽。他之前才把结婚一事骂成那样。

「我的确反对结婚这个制度本身，生小孩、谈恋爱令我毛骨悚然。然而从分工合作和分散风险的角度来看，跟他人建立极小的社群并非毫无意义。就像不少动物也会团体行动。」

意即他想要的不是结婚对象，而是能称之为类似合作伙伴的人喽？地球上会存在跟这个说恋爱恶心的人合得来的搭档吗？不，人类有七十亿这么多，搞不好有两三个。

「哦～那么相逢即是有缘，我们来创一个俱乐部如何？」

社长提出奇怪的建议。

「──就叫『婚活俱乐部』怎么样？」

我和工藤先生面露疑惑，社长愉快地接着说明：

「婚活俱乐部，偶尔像这样一起喝酒、抱怨，交换有用的资讯。大家一起去参加婚活派对也不错，哈哈哈。是不是挺有趣的？」

「原来如此。我不介意喔。交换资讯非常有帮助。因为我好像有点不谙世事，两位提供的资讯应该会很有用。」

我不假思索地制止他们。

「为什么我也被算在婚活俱乐部的成员之中？我可是如假包换的已婚人士。」

「连嘴都没亲过，跟扮家家酒一样的关系，几乎可以说还处在婚活阶段吧。」

「不要突然刺伤我。」

没想到工藤先生这么有兴趣。他说不会无凭无据否定事物，那就是原因吗？

「那么『婚活俱乐部』就从今天开始！」

「既然如此，婚活俱乐部的初次聚会，就来讨论我刚刚提出的问题吧。我想跟妻子有个罗曼蒂克的第一次接吻，该怎么做才好？」

社长想了一下后回答：

「要去……看夜景……吗？」

光靠脸和个性就能受欢迎的男人恋爱观，根本靠不住。

■

今天是星期日！对于前旷课儿童的我来说，是放松的一天。

「哎呀？姐姐，你挺有干劲的嘛。」

看到我睡醒就在整理头发，狮狮轻笑出声（她每天早上五点就会起来，早就整理好仪容了）。我哼了口气。

「今天是决战日啊！」

即所谓的约会日。大吾说要亲我的日子。他答应会给我既罗曼蒂克又完美的第一次接吻的日子。唔喔喔喔喔！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丈夫真有男子气概！）

一般人哪扛得住那么沉重的期待。好喜欢……唉──♡喜欢♡喜欢♡喜欢♡

「你要打扮是可以，不过你差不多该离开我房间了吧？」

「唔。」

我还住在狮狮位在上海庄的房间。今天我们的行李会送到通灵馆，明天就要正式搬进去住了……

「我、我会努力。」

哎呀──狮狮惊呼。应该是没想到逃避至今的我会下定决心吧。话说我这个姐姐给她看到太多丑态了。

（大吾都这么努力了，我也要加油！）

因为夫妻是对等的关系。

「狮狮，我从今天开始要去大吾的房间睡。」

「好好好。」

「相信我一下嘛！」

也就是所谓的背水一战。今天我要跟大吾「接吻」。那是等级一的任务。

所以等级二的任务──一起睡觉，要由我努力完成吧？

（可是我的心脏现在就开始狂跳，心灵脆弱到连我都觉得惊讶。）

「狮狮，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请说。」

「我的睡相会不会很差？会打呼吗？睡脸很丑吗？会不会有汗味之类的奇怪味道？头发会不会乱七八糟的？睡前妆是不是要画得更努力一点？」

「我明白少女心的可怕之处，可是你要问的问题不是只有一个吗？」

狮狮傻眼地轻轻笑了笑。

006

「因为在喜欢的人面前，会想一直维持最完美的状态嘛。」

「没、没错！就是这样！」

希望对方相信自己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生，一点点都不希望对方觉得自己丑。我还真是幼稚、愚蠢得可笑。

「不过在对方眼中，心上人的缺点也会显得很可爱喔。」

「咦？」

「如果我是大吾先生，我会想看看你的缺陷。」

她的表情太过成熟，我不禁感到困惑。她什么时候长成会讲这种话的女孩了？我一直待在离她最近的地方，却从未看过这种表情。

（简直就像恋爱经验丰富的女性。）

或者，那副表情源自大吾和狮狮所说的「前世」吗？

「开始点名！一！」

「二！」

「大家都到齐了呢。那么，夭洞洞洞开始执行作战计划！」

我在上海庄前面这么宣布，大吾抬手对我敬礼。

（……发型可爱，衣服也是他应该会喜欢的风格。）

尽管自己讲这种话很自恋，我光看外表可是个超级美少女，照理说到目前为止应该都是一百分。

（可是好像有点冷，是不是该多穿一点……）

不过美丽总要付出代价。但是着凉就糟了。嗯──

「兔羽。」

「什么事？」

「你今天也好可爱……不如说，比平常更可爱。」

听到这种话──

「……嗯。」

我连一句玩笑话都说不出口，红着脸别过头。

（大吾，你也很帅喔。）

我发自内心这么认为，却难以启齿。他怎么有办法看着我的眼睛夸奖我啊？被他这样一讲，事到如今我没办法回去换衣服。

「那我们走吧。」

他轻声说，握住我的手。好温暖。胸口发热，我回过神来。

「噫呀！（螳螂拳）」

「好痛。干嘛突然打我啦！」

「大吾，你是不是想要掌握主导权！」

「……什么意思？」

我依然摆着螳螂拳的姿势狠狠瞪向他。

「我呀，不是会优雅地走在丈夫后面三步的良家妇女。我是公主。最强的。有尊严。不会随便跟在别人的屁股后面走。」

「……跟小型犬反而更爱虚张声势是同样的道理？」

他好像讲了超级失礼又中肯的话，不过跟他吵这个太麻烦了，我决定无视。

「握有主导权的人是我喔！」

「原来如此。我完全不介意就是了。」

「介意一下啦！然后在激战过后决定谁比较强！那样才是恋爱吧！」

「并不是。你从哪里学到那个恐怖恋爱观啊？」

总觉得大吾宽敞的心胸包容了我难搞的一面，凸显出我死不服输的个性。唔呣呣……

「那么兔羽，可以请你引导我吗？」

「包在我身上！」

我握紧大吾的手，把他拽过来。

（咦？这正是小型犬拖着主人走的画面耶？）

事到如今我才意识到，为此感到羞愧，可是已经说不出口。

至于这场罗曼蒂克的约会，我们第一个去的地方是──

「……为什么我们会在友都八喜note呢？」

注：Yodobashi Camera，日本一家大型连锁量贩店，主要销售家电、电脑、相机和摄影等3C产品

纯白、干净、明亮的店内！亲切的店员及浅显易懂的广告！以一目了然的方式陈列的各种最新家电！没错，这里就是横滨站西口的友都八喜！

「因为你即将开始一段新生活，不会想添购一些家电吗？」

「是、是没错……！」

不过这才不是约会！谁会去友都八喜约会啊！不如说罗曼蒂克和友都八喜是相反的两个东西吧？啊，可是它们都是四个字！

（还有，在友都八喜牵手看起来就像在这边逛得很兴奋，超难为情的！）

山下公园和中华街是约会景点，所以周围的情侣都牵着手，一点都不显眼，这里却不然。原来如此，难怪情侣都会聚集在同一个地方，长知识了。

「你就看看嘛，兔羽。冰箱哪台比较好？」

「冰箱不重要啦……哇，这是什么，可以从两边开耶！」

我的好奇心表露无遗，开始物色跟兵马俑一样排成一排的大量冰箱。这些企业努力的成果真壮观。全是具独创个性的结晶，甚至会让人觉得美。真空冰温室是什么东西啊？好像战斗漫画的能力名称。

「兔羽，还有咖啡机喔。」

「哦～好多时髦的东西。」

「不会想买一台，每天早上边喝咖啡边度过悠闲的时间吗？」

什么啦，太赞了。说起来早上是人生偏低潮的时段。明明睡得舒舒服服，却要为了烦死人的学校做准备，手忙脚乱的时段。

可是如果有一台咖啡机，由大吾每天早上帮我泡咖啡，低血压的我也能澈底清醒过来。两个人一起吃三明治，度过优雅的早晨……在他出门上班时给他一吻……卿卿我我……

「我们绝对需要它。」

「突然好有气势。」

「早上就是要吃三明治配咖啡。」

「那我记得那边有热压三明治机。」

「你说什么！」

每当看到家电和好用的东西，我都会妄想要怎么跟男朋友一起用。怎么说呢，总之就是非常期待，可以累积爱意。

例如看到烤盘，会想跟大吾一起做章鱼烧；看到电毯，会想跟大吾一起裹着它在深夜看电影；看到相框架，会想在里面放我们的回忆。

（相框架！）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要过那种东西！用智慧型手机不就得了！看自己的照片有什么乐趣？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他和我的照片。好想拿来装饰。

「唔呣呣……」

「你怎么一脸不甘？」

「我觉得自己好平凡。」

「唔嗯？」

「我本来还以为自己很特别！个性那么扭曲，是个怪人。成绩单上的教师评语也大多叫我不要那么有个性！我却产生了这么平凡无奇的欲望。至今以来孤独的我算什么？」

跟一般人一样喜欢上某人，跟一般人一样与某人组成家庭。冰箱是不是买大一点比较好、电视好想买可以看YouTube的……会期盼诸如此类的微小幸福。咦？我的形象不是应该更奇怪吗？

「哈哈哈。」

他露出淡淡的苦笑。我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这种私人的自省，其他人不可能有办法理解。我刻意表现出来自虐、暴露丑态的习惯，很难被社会接纳。所以我有点后悔──

「……不过，两者都是你啊。」

他如此低语，握紧我的手。我懂了，这个人不会把我说的话当成玩笑，不会把我当成怪人看待。他会努力理解我，陪在我身边。而我果然也会一直待在他的身旁吧。他的表情诉说了一切。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这个人怎么这么帅？我真的不行了。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啊啊，对了。我就是喜欢他的这一点。不是在别人被不良少年缠上时出手相助，或者小时候约好要结婚那种。我喜欢他笨拙的温柔。因为他愿意陪在我身边。所以，我才会和你一起坠入爱河。

（原来如此。去友都八喜约会。这样……）

……说不定挺浪漫的──我心里稍微冒出这个想法。

■

「──狮子乃小姐？」

听见有人呼唤我的名字，我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什、什么事，费小姐？」

「没有，我看您在发呆。」

我在整理搬家的行李。昨天我去了北陆，东西都是姐姐和大吾先生整理的，因此今天我得认真工作……不过──

（不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姐姐放话说今天要跟他接吻。还有今天开始要跟大吾先生一起睡。她确实这么说过。

（大吾先生……和姐姐……要接吻。）

此时此刻，他们肯定牵着手亲昵地走在一起。然后还要接吻……接吻？

光想到那个画面就胃痛，一阵鼻酸。

（笨蛋。我要振作。一开始制定的就是这样的作战计划吧？）

在一旁守望姐姐和大吾先生，伺机而动。他们新婚时期或许会幸福洋溢，可是总有一天肯定会出现裂痕。到时就由我支撑他，让他变得没有我就不行。

真是完美的计划。得接受守望「正值新婚，幸福洋溢的两人」带来的痛苦才行。

（……接吻。）

我想起跟他双唇交叠的那一天。抚摸嘴唇，拼命回忆他的触感。我这个仅仅是他的姨妹的可怜人，除了像这样自我安慰外，什么都做不到。

「费小姐，你有接吻的经验吗？」

「噫呀！怎、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你看。」

我指向电视。艺人们正在综艺节目的「初吻特辑」上努力发表感想。费小姐一副有点难为情的模样，之后──

「……秘密。」

「原来有啊。」

「就、就说是秘密了。」

有点意外。毕竟她从年轻的时候就在我们家工作，一直跟我们一起生活。这段期间我从来没听说过她有对象。

「……您愿意保证绝对不跟其他人说吗？」

「好的。」

她轻声叹息。

「大约在十年前，有个男孩子很喜欢我。」

「男孩子？」

「……他是高中生。」

哎呀，那还真是。记得费小姐今年三十多岁……

「不过我工作繁忙，便三番两次地拒绝他。」

「嗯嗯。」

「可是他依然不停地对我示好……那个……」

我们的母亲露出少女般的表情，脸颊微微泛红咕哝：

「我就对他说，如果你长大还记得，到时再来接我。」

「……哦～」

「然后作为补偿，我亲了他一下。只是稍微碰到嘴唇喔？」

听得我小鹿乱撞。总觉得好罗曼蒂克。

「这么说来，我记得你就是在差不多十年前，突然改戴隐形眼镜的样子。而且还减肥了对不对？你原本明明穿着执事服，不知何时变成了女仆装。」

费小姐害羞地噘起嘴巴。

「不、不是的。我只是……没来由地……」

「……你想在跟他重逢的时候，维持可爱的样子对吧。」

我笑着调侃她，她惊慌失措。这个反应很可爱，导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不过……都过去了。因为他好像忘记我了。」

她笑着说。那是成熟女性的美丽笑容，我有一瞬间看呆了。

「可是费小姐，你在哪里认识他的啊？你不是都待在家里吗？」

「啊，他是……」

费小姐把手放在胸前。有如在抚摸珍贵的回忆。

「──以前兔羽大小姐离家出走时带回来的男生。」

好棒的故事。那个男孩肯定温柔又善良。因为费小姐提到他时的表情，是如此爱怜。

「结果你并没有见到那个人吗？」

「……不是的。之后我们见到面了。」

可是那个人现在并不在她身边，表示他们并没有在一起吧。看她一脸为难，我决定不再追问。希望她哪天会愿意跟我说。

「哎呀？这是大吾先生的行李吧？」

费小姐突然嘟嚷。装进我行李的纸箱中，好像混入了他的东西。

「啊，那我把它搬到那边的房间。」

我搬起纸箱背对费小姐，走向他的房间。虽说是他的房间，里面其实堆满各种东西……姐姐和大吾先生，两人份的行李。我摇摇头，驱散这个不该有的想法。

（唉呀，纸箱倒下来了。）

他房间里的行李掉了出来，散落一地。我蹲到地上想要收拾房间。

（……啊。）

──是大吾先生的贴身衣物。

「……唔﹗」

怦通──感觉到心脏在输送血液。

（不可以这么做……太不知羞耻了。）

理智在拼命阻止我，我却将他的衬衫当成宝物握在手里拥入怀中，把脸埋进去。他的气味。他的气味。他的气味。跟我的记忆一模一样的温柔气味。

（……啊啊，我真是个无可救药的──）

──女人。

■

我们离开友都八喜，来到年轻人的圣地横滨VIVRE六楼的新生活圣地──宜得利。尽管气氛一点都不罗曼蒂克，宜得利可是品质、价格和品项统统无可挑剔的家具店王者。

「大吾，有沙发耶，沙发。六万日圆！哇，好便宜！」

「……在我这个庶民眼中，六万日圆也不便宜。」

「大吾、大吾。」

兔羽坐到沙发上，招手叫我过去。我坐在她旁边。

「唔嗯？原来如此，是这种感觉啊？哦～」

兔羽在我旁边动来动去，确认沙发的触感。才刚靠到我身上，就面无表情拉开距离──像只不会撒娇的亲人猫咪。

「……是不是买软一点的比较好啊？」

「哦，兔羽，你对沙发挺讲究的嘛。」

「因、因为像睡前的时候啊，我们可以边看电视边滑智慧型手机，像这样……靠在一起……蹭蹭对方……啊，不、不行……你不可以主动靠过来喔……」

原来如此。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了。沙发很容易变成卿卿我我的据点。

「坐得舒服确实很重要。」

「对吧？」

「如果推倒你的时候沙发太硬就糟了。」

「喵呜。」

我的真心话脱口而出，兔羽立刻弹得远远的。

「……你会不会太提防我了？」

「……是你不好。」

讲这样，我们可是夫妻耶。

「总、总之沙发很重要。还有，三人沙发比较好。」

「你喜欢大一点的啊？」

「咦？因为狮狮也在呀。」

这样啊。对兔羽而言，狮子乃妹妹真的是很重要的人。有部分应该是因为她们是家人，可是有时她会把狮子乃妹妹当成自己的半身对待。

（而且我超开心的……）

有懂得珍惜她的人，我非常高兴。

「接下来去看床吧──」

一听到我这么说，兔羽宛如散步完不想回家的柴犬赖在沙发上。

「……你又起色心了。」

「才没有。」

咦？床是必需品吧？尽管也可以把我在上海庄用的薄被带过来铺在地上，兔羽这位千金小姐应该会睡不惯，迟早得买床。

「你、你暗示得这么明显，我有点惊讶。希望你可以用更好的方式，态度自然一点。嗯──该怎么说，顺着当下的气氛？之类的？」

兔羽在害羞。就跟你说我是要买床了。这个反应跟我要约你上床一样，害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位小姐真的很难相处。

「好，我知道了。那我会用更好的方式邀请你到床上（试躺）。」

「咦？好耶。我要看、我要看。」

我清了下嗓子。

「──公主殿下，可否请您与我同行？」

「噗哈！」

兔羽捧腹大笑。这样真没礼貌。没关系，我不介意。本来就是讲来逗她笑的。不过这种挫败感是怎么回事？

「好了，兔羽，该走喽！」

「再一次！再说一次那句台词！好不好嘛，大吾～」

■

「公主殿下，可否请您与我同行？」这个段子（失礼）既好笑又真的萌到我了，不晓得他有没有发现？

（要是被人家知道我为那种台词小鹿乱撞，那可是一生的耻辱！）

大吾不愧是从前玩过乐团的人，很擅长讲一些垃圾话来缓解他人紧张的情绪逗人笑（并不有趣）。每次我都觉得自己被他耍得团团转，可是只要想成被他当成公主在服侍，感觉并不差。

（啊──不过大吾这一点应该很受欢迎吧──）

思及此，我缺乏恋爱经验的部分就会隐隐作痛。那是当然喽，人家以前可是玩乐团的。好想打翻醋坛子，看他紧张的模样。

「哦？这张床挺舒服的。好像有点硬的样子？」

我的丈夫在试躺床垫。我跳到他旁边躺下来。

「什么！」

「……啊，真的耶。软硬度刚刚好。」

骗人的。我根本不知道好不好躺。只是故作镇定，全神贯注地观察他的表情。他明显慌了，目光游移。什么嘛，真好搞定。

「大吾，你在害羞吧。」

「……纯粹是你突然跳上来，我吓了一跳。」

啊，好可爱。难怪大吾会想玩弄我。可爱得让人想吃掉他。

「我赢了？」

「又没有在比赛。」

我们躺在床上，然后互相凝视彼此。仿佛时间停止流动，连店里小声的音乐都听不见。

（糟糕。）

大吾脸上写着他想跟我上床。

（男生原来这么好懂。）

这样好可爱。他的欲望掌握在我手中。他渴求着我。我想逗逗他。

「大吾……嗯……♡」

不会吧？这真的是我的声音？令人不敢相信的甜美谄媚声，没形象的娇声。这可不只是不知羞耻的地步。我猛然回神。

「这、这张床不错。嗯。」

我坐起上半身，然后迅速跳下床。

之后我们去喝了杯咖啡，稍微逛了逛横滨VIVRE，享受平凡的约会。

（虽然我还不习惯「平凡」一词。）

今天的约会令我心跳加速，自在又愉快。

每当他看着我轻笑，我都会产生「啊啊，好喜欢他」的想法。仅此而已。

「OK──谢喽。嗯──我们差不多要回去了。等等见。」

我挂断智慧型手机的通话。

「狮子乃妹妹说什么？」

「行李都搬进家里了，现在正在拆箱。琳格特小姐好像在帮忙。」

「……琳吗？」

「嗯。怎么了吗？」

「没事。总觉得那家伙最近常待在我们家。」

算了，不重要──尽管有点疑惑，他还是笑着说。没错，现在那点小事并不重要。不要想其他女生，只要看着我就好。

（话说吃完晚餐后，他好像带我来到一个气氛超好的地方耶～～？）

山下公园。情侣的圣地。对面的大船上有一堆萨克斯风吹得超好的人。海浪声平静悦耳，横滨的夜景清晰可见。

（这、这家伙绝对会来亲我……！）

好几对情侣如同倾诉爱意的小鸟，坐在长椅上依偎在一起。气氛未免太好了。已经到达同侪压力的地步。好吧，这确实是我想要的！

（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啊呜。）

一想到关键的那一刻正在一分一秒接近，我便陷入恐慌。走到这边前我已经刷了三次牙，吃了二十颗左右的口气清新锭，都快拉肚子了。

「来这边。」

大吾带我走向没什么人的地方。无视从大栈桥的方向绽放七彩灯光的拱桥，往漆黑的大海前进。不时还看得到几个在钓鱼的人。

「哇。」

──那个画面美得令人屏息。

「这里是这座城市，我最喜欢的地方。」

这里是防波堤吗？以横滨来说又暗又安静，感觉像所谓的秘密基地，人很少。站在形似象鼻，朝大海伸去的海堤上，横滨的夜景显得更加耀眼。横滨的知名景点──Cosmo Clock摩天轮发出璀璨的光芒。

「……怎么样？喜欢吗？」

听得出来他很紧张，我差点失笑。原来如此。这个人努力想要营造罗曼蒂克的气氛。明明不习惯做这种事，却为了我这么努力。

……他不会知道，笨拙的他使我胸口紧紧揪起。

「好美。」

「……你比较美。」

「哈哈哈。刚才那句台词要扣分。」

「为、为什么！」

因为很像过时的通俗剧。不如说怎么看都是在掩饰害羞吧。

（心脏好痛。胸口揪得好紧。心跳声好吵。）

──我等等一定会收到全世界最幸福的吻。

「兔羽，靠近一点。」

「为、为什么？」

「你会冷吧……过来。」

他笨手笨脚地敞开外套。什么嘛。被发现了。我像小女生似的乖乖在他的肚子旁边蜷起身子。好温暖。他从背后紧紧抱住我。

「……大吾，然后呢？」

「什么？」

「然后，你等等，打算做什么？」

「……你要问这个啊？」

「因为你从背后抱着我，要怎么亲我？」

不行──我告诉自己。因为我的呼吸开始变急促了，不能被他发现。他特地营造浪漫的气氛想给我如同少女漫画的第一次接吻，我却在这边喘着气发情，绝对不可饶恕。

（因为我等等一定会收到全宇宙最幸福的吻。）

■

我从身后抱紧兔羽纤细的身躯。平常总是带着轻浮的笑容、性格倔强的她，如今跟在火锅里炖煮的白菜一样软软的，非常安分。她基本上是个有少女心的人，只是不知为何不想在别人面前表现出来。

「兔羽，看这边。」

「不要。」

「别耍性子嘛～」

「不要就是不要。」

「无论如何都不要吗？」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我转过去。」

她的声音细不可闻。

「干嘛不来硬的。」

「……」

「我很胆小，马上就会逃跑。」

「嗯。」

「只要直接抓住我，把我抢走就行了。」

「可以吗？」

「不行。」

「哪个不行？」

「……哪个都不行。」

哪个都不行。这样啊。既然如此──

「兔羽，我要亲你了。」

「绝对不行。」

我用大拇指抬起她的下颔。

「你根本没有抵抗。」

「有啊。」

骗人。

「把眼睛闭上。」

「……嗯。」

她绷紧身体。

「啊，不过──」

「怎么了？」

「……我接吻时的表情很丑，你不要看。」

「你好啰嗦。」

「喵呜！」

我用嘴巴堵住她的嘴。

「呼……呼……」

她拼命用鼻子呼吸。

（兔羽的嘴唇好软……并不软。）

因为她的嘴唇紧抿成一线，身体僵硬。

（不过，她用力抱着我。）

遭到追求时的矛盾反应，很符合她的个性。因为她是个复杂、难搞的女孩。

「兔羽，放轻松。」

「……嗯。」

我摸着她的头，她便慢慢冷静下来，身体逐渐放松。她的嘴唇恢复柔软的触感，跟小鸟轻啄一样回吻我。

「我喜欢你，兔羽。」

「笨蛋。」

「我喜欢你。」

「笨蛋。」

她面红耳赤、眼眶泛泪地瞪着我。为什么第一次接吻后要生气啊？太莫名其妙了，害我不小心笑出来。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你。

「……再说一次。」

007

「说什么？」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次。」

她闭上眼睛，一脸要我吻她的样子。

我苦笑着搂紧她的腰。

「最喜欢你了，小──」

蓝花于眼前一闪而逝。

「──兔羽。」

她笑了笑。

「……我也喜欢你，大吾。」

她再次向我索吻。

我一面亲吻她，想到一件事。

（狮子乃妹妹现在肯定在作梦吧。）

为什么呢？唯有这件事，我再清楚不过。

第二卷 第五话 兔兔赛车大赛──赛狮娘

宇宙历三七二一年，地球这颗星球已然沦为没用的垃圾。

「人口一百二十四万人，人类可生存区域为二十一％以下，平均年龄八十九岁，成长率年年下滑。」

人类诞生的星球──地球。人类这种生物将地球的资源消耗殆尽，作为线索通往漫无边际的宇宙。宛如存在于过去名为日本的国家的小虫子──剪刀虫，在诞生的瞬间就吃光母亲的身体。

「正因如此，我们有义务保护逐渐走向灭亡的母星。你有在听吗，小吾？」

我──千子狮子乃的男友，或者说恋人……搭档……我还在烦恼该怎么称呼他，总之跟我有着稳定关系的男性几乎一丝不挂，蒙着眼回答：

「那不重要啦，小狮。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拿掉眼罩吗？」

浴缸里的热水发出水声。

「绝对不行。」

不行。当然不行。再说这个状况是怎样？为什么我们会一起洗澡？

「可是小狮，你穿着泳衣吧？」

「……是没错。」

「那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因为是紧急去市场买来的便宜货，一点都不可爱。我不想让他看见这种花纹的泳装。

……因为我连身体都还没有让他仔细看过。

「我、我只答应要帮你擦背，是你自己强行抓我进来泡澡的不是吗？我都说不要了。」

「……有吗？我怎么记得你挺有兴致的。」

我正在跟蒙住眼睛的他一起泡澡。我身穿泳装，他则只有在腰间裹着一条毛巾。毛巾随着热水晃动，导致我心神不宁。

「归根究柢，是你有问题。竟然会对女生感到兴奋，跟古代人一样。」

以前──人类在地球生活的时期，人类似乎会爱上别人。跟异性或同性恋爱，还有叫做结婚的制度。所谓的「性欲」随着人类的成熟烟消云散，人类再也不会爱上别人。

「亏你有脸讲这种话，你也喜欢我吧？」

「我、我才不是你这种变态。」

他强硬地抓住嘴硬的我的手腕，我就算想逃也逃不掉。在这个时代力气与性别无关，纯粹是他的力气比较大。

「呜喵！」

「过来。」

他用力把穿泳装的我拉到身边，摸索着轻轻把手放到我的后脑勺，就这样往他的脸上按。他用嘴巴堵住了我的嘴。

（──讲得跟被强吻一样。）

两眼被遮住的他什么都看不见，是我自己在他的脸接近时，调整成会跟他亲在一起的位置。想跟他接吻的人是我。此时脸颊泛起羞耻的红晕。

「……小吾是色狼。」

他抚摸我的背，嘴唇沿着我的狮耳轻吻。

一阵酥麻感爬上后背，我就像要挑逗他似的在他的耳边呢喃。

「色狼。色狼。色狼……」

他露出温柔的微笑。他知道我只是看起来在抵抗、看起来在骂他，其实只是在跟他撒娇。如同轻咬饲主的小猫。

「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上的人。」

「……嗯。」

「我第一次想跟人接吻。接吻真厉害。我只在历史课本上看过。」

「……我也是。」

他碰到我的地方染上红色，仿佛初次感受到温度。心脏怦通怦通剧烈地跳动，肚脐下方突然缩紧，令人难受。即使如此，我已经很努力在自制了。

「我喜欢你，小狮。」

身体一颤。光是听见他这么说，我的身体──灵魂──就在欢呼，想要不受控制地被他索求。

「……我也喜欢你。」

我在他耳边用微弱的声音恳切地呢喃。听见我那颤抖不已、可怜兮兮的声音，他脸上绽放如同向日葵盛开的天真笑容。啊啊，这个人真的是。

「那么，差不多该请你帮我擦背了。」

「……真拿你没办法。」

「对了！要不要加一条不能用手的规则！」

「你、你脑袋有问题吗！」

真是条邪恶的规则。再说不用手要怎么擦背？我确实是「狮子」，却没有尾巴。他想叫我用身体的其他部位沾肥皂泡帮他擦背吗？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的。」

「……可以喔。」

「咦？」

「我只是觉得你脑袋有问题。就这样……又没有说不愿意。」

小吾的表情僵住，我则从浴缸热水里站起来。

人工行星「玛莉亚·马基林」是在宇宙中自由航行的巨大星球。其尺寸远超地球，还可以借由等间隔设置于卫星轨道上的传送门制造器移动。不只是巨大行星，还是巨大的太空船──同时也是宇宙最大的欢乐街。

「将黑色律师移动到二十七号的格子。」

「那么连接感质。」

闪烁着令人睁不开眼的奢华金光赌场中，小吾坐在连规则都搞不懂的赌桌前，下达连接感质的许可。多么无防备的人啊。我叹着气默默看着他。

「可恶──！输了！」

他在玩名叫「Life of You」的体验型游戏，使用轮盘、卡片以及量子模拟器体验虚构的人生，以死得幸福为目标的恶质商品。是款具有强烈中毒性，在众多银河系中甚至被列为违法的游戏。

「小吾，我们走吧。」

「下次一定会赢！只要那个时候考上第一志愿，就有光明的人生在等待我。」

将一个人的人生──约一百年的时间压缩成十五分钟体验，跟我们的现实一样鲜明，他没发现这个行为有多危险吗？

「不行。该走了。」

「求、求求你。再一次就好。」

「……如果你肯现在收手，睡觉时间我可以允许你拿下眼罩喔──」

「走吧。」

突然变得好听话。我笑着牵起他的手。

「嗯？嗨，这不是D吗？」

突然出现的，是脸上长满扭来扭去触手的男性（？）──克苏鲁绅士。他带着一如往常的绅士笑容，对我们挥手。

「嗨──绅士！你也已经到啦。」

「更正确地说，是早上就到了。毕竟这里不愁没有娱乐活动。」

克苏鲁绅士跟我们一样，是通过第二十九区的预赛，预计参加决赛的绅士。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赛车手，已经参加过四次这场炮弹赛车「虚无的呼唤」的名人。人格高尚，有许多粉丝。

也就是说，和我们这种菜鸟不是同一个等级。

「您好，绅士，之前受您照顾了。」

「别客气。只不过是互相帮助。」

看到他彬彬有礼地拿起帽子，大吾面露疑惑。

「……受您照顾？」

「关于比赛的事务手续，他教了我很多。地球政府的人全是老爷爷，大家都说不知道，害我很难做事。」

「这、这样啊……是喔～」

他稍微别过头。

「……你们单独谈的吗？」

这样质问是什么意思？我陷入沉思，绅士在一旁窃笑。

「怎么会这样。传闻居然是真的。你们两个在谈恋爱吗？」

「咦？为何这么说？」

「狮子乃小姐，D在吃醋啦。」

也就是俗称的嫉妒吗？怎么可能。调皮又自由，总是带着轻浮笑容的他，不可能会因为自己的女人跟其他男性讲几句话就嫉妒。

「……呃，误、误会！不是他说的那样！」

（哎呀？）

真的在吃醋啊。哦～这样呀。哦～

「……小吾好可爱。」

「什么！」

他红着脸往后跳。总是飒爽帅气的他，说不定不习惯被夸可爱。还是像他这类型的人，会不想被人说可爱呢？

尽管搞不懂。这样啊。他在吃醋啊。什么嘛。呵呵。

「恋爱吗？几十年没看到那么美好的事物了。」

「绅士也谈过恋爱吗？」

「就一次。」

「哦？对象是谁？」

「──这个美丽的世界！」

他这么说着，愉悦地跳起踢踏舞。我忍不住笑出声。具有威严又讨人喜爱，真是有魅力的人。难怪粉丝那么多。

「……」

小吾又用五味杂陈的表情看着我。又吃醋了吗……真的好可爱。可是不行。再继续欺负他就太可怜了。

所以我握紧他的手心靠到他身上，用行动告诉他「我是属于你的」。

「话、话说回来，要参加派对好紧张喔。」

小吾扯开话题以掩饰害羞。我暗自窃笑。

「……说是要让选手打个照面。不过我们是乡巴佬，吓都吓死了。」

「放心。只要喝杯酒、聊聊天，对镜头抛个媚眼就行了。」

炮弹赛车「虚无的呼唤」在这个辽阔的宇宙中，是人气数一数二的赌局之一，经济效益据说高达数京圆。比赛当然非常受到关注，记者也蜂拥而至。可是要我抛个媚眼，实在是做不到。

「什么嘛，这样就行了吗？根本小菜一碟。哈哈哈。」

我那愚蠢的男友像这样傻傻地笑着──真拿他没辙。

宇宙第一的歌姬演唱会落下帷幕，宇宙第一的魔术师表演完宇宙第一奢侈的魔术秀后，宇宙第一的剧团派出管弦乐团演奏入场曲，我们紧张得全身僵硬，站到有现场七百万名观众注目的舞台上。

我们应该是在播放介绍影片时被叫到台上，可是老实说我没有任何印象。

小吾说「总之我抛了个媚眼」。我之后找到当时的影片来看，他的媚眼抛得有够烂，两眼都闭着，感觉会被误以为是灯光太亮，好可怜。

「……啊──累死我了。」

这次我们在只有选手能进入的大厅，参加一般的自助餐会。墙边站着数名记者，不过他们似乎禁止向选手攀谈。

总共超过一百名的赛车手，全是不怕死的强者，气场并不寻常。知名军事企业的首脑、在其他运动领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运动员，还有背负各种国家或星球名誉的大人物。面对这种场合，会退缩再正常不过。

「哦！你是那家伙吧？跟我们在同一场预赛出场的……！」

然而小吾一点都不介意。因为他基本上做事不用脑袋。他反而在愉快地跟选手加深交流。他发现一位身穿白银甲胄的女性，边吃合成火腿边跟人家搭话。

「叫什么来着？记得是中庸什么团的……」

「是中庸骑士团，小吾。我记得她叫做──」

我在选手名册上看过。大概。

『Snail Knight。』

她用明显的合成音冷冷回答。

（Snail Knight？记得是一种古老的语言……英文吗？没错。意思是……）

我用奈米晶片搜寻，很快就查到结果。Snail──蜗牛。Knight──骑士。也就是说，她的名字是「蜗牛骑士」。好神奇的名字。

「哈哈哈，这样啊。请多指教。决赛也加油吧。」

喝了酒的小吾笑得乐不可支。

『……你们为何要参赛？』

可是蜗牛骑士小姐语带不悦地询问我们。

「当然是为了成为全世界最快的赛车手啊！」

先别管这个胡言乱语的笨蛋了。

「我们受到地球联邦委托，才会参加这场比赛。」

『地球？』

正确地说，受到委托的人只有我。而我需要小吾，才把他牵扯进来。我们本来就是为了这场比赛而制造的人类。是经过设计的。

『……原来如此。是这么一回事啊。』

她一脸了然于心的样子点点头。虽然因为铠甲的关系，我根本看不见她的表情。

『要是赢得比赛，就能获得几颗无人行星的所有权。对于陷入经济危机、资源枯竭的地球来说，需要辽阔的国土。』

我有点惊讶。现在这个时代，竟然还有人这么了解地球的情况。

『不过，你觉得文明落后其他行星数千年的地球，事到如今有办法夺得冠军吗？』

「嗯。会赢的。如果是这场比赛。只有这场比赛，我们有办法取胜。」

我信心十足地瞪着她。没错。地球已经是没用的垃圾。在整个宇宙都没有存在感。就只是颗慢慢走向灭亡的星球。即使我们赢得比赛，也远远不足以供地球永存，总有一天会灭亡。尽管如此──

「对！因为我们是无敌，是最强的！比任何人都还要快！」

小吾笑着大声宣言。我不由自主抱住头。为什么又在这种时候引来他人的注目？其他选手们杀气腾腾地看着我们，记者也在蠢蠢欲动地观察我们。

『……哼。』

蜗牛骑士看似不以为意地低声说：

『给你们一个忠告。』

「请说。」

她的甲胄底下──露出一双蓝眼。

『别靠近九十二号选手。』

「……咦？」

『这是我送给基于「帮助他人」这种无聊理由而奔驰的你们的一点饯别礼。』

我拼命试图回忆。九十二号选手？经她这么一说，我应该曾经在新闻还是哪里看过。将其他人的机体全数破坏，独自存活的赛车手。伦理委员会也审问过她，最后却没有加以惩罚。队伍「兔子的梦」的──

「──莎辛喔？」

我起了满身鸡皮疙瘩，并且回过头。

「初次见面，大吾。」

眼前是一名视线用骷髅假面遮住的少女。头顶长长的兽耳──肯定是「兔耳」──在摇来摇去。声音清澈得令人毛骨悚然。她故作亲昵地碰触小吾的肩膀。

「哦～♡你比萤幕中的样子更可爱耶……♡」

「咦？」

「……如果你等等有那个兴致，可以来姐姐的房间玩喔。」

我差点忍不住动手。不对，是已经动手了。响亮的一声「啪！」传入耳中。

「哦──好可怕。」

莎辛面不改色地接住我的拳头，接着奸笑着说：

「这只母狮是怎样？真凶暴呢。小兔子都吓哭了。呜呜──」

「……你要一年四季都在发情是无所谓，可以别对我的男人出手吗？」

我激动得连自己都觉得惊讶。

「等……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小吾察觉到气氛一触即发，出面调停。

若是平常，我不会像这样找别人碴。即使是小吾遭到诱惑，也不会气得这么厉害。为什么？我不知道。

「呵呵，你在保护我呀？大吾真温柔……♡」

「你、你的胸部碰到我了……！」

「我故意的呀？」

莎辛紧贴着小吾的背窃笑。我内心的嫉妒之火熊熊燃烧，不自觉地准备启动穿孔枪。

「住手。」

扭来扭去的触手突然冒出，抓住小吾的手臂把他拽过来。那当然是我们克苏鲁绅士的触手。他一接住小吾的身体，便像在跳舞般原地转圈，踏着轻快的步伐。其华丽的动作令周围的观众赞叹出声。

「谢谢大家。」

他潇洒地笑着朝四周挥手。

「……算了。」

众人的目光完全被小吾抢走，莎辛兴致缺缺地摇晃兔耳。

这么说来，蜗牛骑士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了。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很期待比赛。别输给其他人喔，狮狮。」

那什么绰号啊。不，不对。说起来，她怎么会……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咦──？名册上有写啊。」

「你的意思是，所有选手的名字你都记得吗？」

「呵呵呵。谁知道呢。」

她笑了笑。如同海市蜃楼捉摸不透的笑容。

「要是你们在比赛上赢过我，我就告诉你吧。」

怎么回事？这种心情是什么？看到她会猛烈涌上心头的这种心情。

「相对的，如果你们输了……」

莎辛摇晃兔耳轻笑出声。

「把你的他让给我吧？」

「不可能。他是我的人。」

莎辛。看不清她的表情。不只是面具的关系。不管是语气还是动作，一切都宛如谎言，连其中是否带有含意都不得而知。简直像倒映在水面上的月亮。

「既然如此，至少保护好他。」

我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因为那是你的义务。既然你说他是你的人，至少要好好保护他。」

「……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依然跟海市蜃楼一样朦胧。

「就算他现在是你的人──」

她隔着面具凝视我。那种感情并非敌意。

「──最后赢的人会是我。」

莎辛语带哭腔。啊啊。为什么？之前明明都隐藏得很好，却在最后一刻流露出一丝情绪。她带着少女般的表情凝视我的小吾，少女般的声音听起来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

我──御堂大吾骑着附带车轮的完美机体「Sena」，在荒凉的大地上奔驰。速度是二马赫，音速的两倍。我们不得不在一瞬间下达判断。

『○·二秒后往右移动二十公尺。○·二五秒后跳跃。○·二五九秒后调整姿势提高速度。○·四二秒后准备承受冲击。』

狮子乃──小狮和我透过网路连接在一起。不对，「连接」这个说法不够准确。硬要说的话是「融化」。融化的灵魂在浴缸中混在一起的感觉。多人形成的神经网路。

『小吾，五秒后提升思考速度。』

『收到。』

比赛时我的任务是「减缓时间流逝的速度」……听起来很帅，简单地说就是死命动脑。我的脑袋动得越快，周围的速度就会相对变慢，借此争取时间让小狮掌握数十公里远的障碍物，计算最适当的行动方式。

（可恶，汗水好碍事。）

时速两千五百公里的这辆机器，一秒能跑七百五十公里左右。若能尽量在没有障碍物的沙漠或草原上奔驰最好，不过路线上当然会有高山或悬崖，需要耗费大量的专注力。

『二十秒后会进入海中。』

『收到。』

炮弹赛车「虚无的呼唤」是穿过设置于陆、海、宙的特定光环，绕行星一周的竞速比赛。除了穿越光环，其他路线并未加以限制，比赛前的路线规画自然会成为关键。

虽说距离只有绕行星一周……以区区二马赫的龟速，即使是这点距离，也得花上好一段时间。Sena的最高速度是三十马赫以上，然而用那么快的速度于地面奔驰，理所当然会出意外。这家伙只有在宇宙的时候能发挥本领。

『进入海中。Sena，切换成潜水模式，趁现在休息吧。』

将速度提升至极限，较量技巧的「陆」。

靠支持团体调查来的情报和路线规画分出高下的「海」。

凭借机器的性能和剩余能量决定胜负的「宙」。

（海中的障碍物比较少，对我们赛车手来说还算轻松。）

我喝了口饮料，帮在我旁边集中注意力的小狮擦拭汗水。她负责规划路线和掌握地形，所以无时无刻都在绞尽脑汁。

（……这孩子真的一直都是这么认真，好帅啊。）

我不经意地回想起，两年前跟她相遇的那一天。

两年前──

鲸鱼座的艾斯波可这颗星球上，存在着使用分裂工法让建筑物无限扩张下去的都市──新横滨。这座城市的生物只有翠绿色的美丽青苔。开发殆尽的这颗星球，难以维持能够供生物生存的环境。我看着满布苔藓的大楼群，坐上我的好搭档──Sena。

「脚下只有这片该死的大地。」

「穿过光环的人才是胜者。」

「至于败者──」

「会死。」

Sena旁边有一辆漆黑的赛车。坐在那辆赛车上的人，是相貌与我如出一辙，拥有跟我一模一样的DNA，和我共享十四岁前记忆的人类。也就是我的复制人。或者说，我才是那家伙的复制人呢？

「开始的信号是？」

「想开跑的人直接出发就行了。」

我们将引擎全开。错综复杂的大楼群中，可供巨大车身通过的缝隙跟针孔一样小。然而我们能够通过。只为比赛而诞生的我们。

「──出发。」

黑色机器与白色机器于同一时间在无人的星球上疾驶而过。

（两秒后往右移动两公分。那栋大楼快塌了。直接撞破墙壁冲过去。）

正常的神经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如果会意外身亡，那就去死吧。如果没出意外，代表我是真正的我。我会变得更加纯粹。就这么简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拿出全力。拼上性命。燃烧灵魂。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活下去。我要为此而战。你也是吧？所以，我不会放开油门。在无人的星球上猛冲。

（我想要生命。想成为真货。）

这一刻，巨大的太空垃圾挡住了我们的视野。我直线冲过去，惊人的冲击导致机体严重扭曲。我立刻展开形似钻头的孔雀明王剑，强行破坏太空垃圾继续前进，却免不了碰到障碍物。没有死于机体损坏或冲击可谓奇迹。另一方面我的复制人迅速闪开，取而代之机体直接翻覆。我们的差距仅此而已。

「──是我输了吗……」

另一个「我」走下漆黑机体喃喃地说。表情有点哀伤，却又有点高兴。先抵达终点的我满身是血，并且将Sena停在海岸边。

（……我们长得一模一样。不同的只有发型和服装。）

他露出看不出是输家的清爽笑容。

「你之后打算怎么做？」

「我……」

总共一千两百三十四具的复制人中，我和他是最后两个人。

海面映着紫色的月亮。就像我和他。

「你赢了。你是最后的御堂大吾。你是真正的原型。」

至今以来，我活着的目的只有杀死自己──为了成为真正的我。

「……──」

今后我将如何生存？将为何而生？

我的复制人笑了笑。是跟刚才一样，看不出是输家的灿烂笑容。

「喂，要努力活着啊。去做世上最愉快的事。那就是你唯一的义务。」

他低声说着，关闭了生命维持装置。他八成先将身体调整成会大量分泌脑内啡的模式了吧。尽管暴露在不适合生物的行星的空气中，依然带着满足的笑容死去。

十二小时后，我的奈米机器收到一封信。寄件人是地球联邦。「千子狮子乃」这名少女寄来的。内容是「请你跟我一起拯救地球」。跟二十年前在人类之间流行的世界系作品的女主角一样。

■

名为「御堂大吾」的个体群，是地球联邦创造的人类中思考最具融和性，为赛车而生的生物。光论思考速度，甚至优于我们「千子狮子乃」系列。

（这个人的眼神真神奇。）

这是我在地球联邦破烂的会议室中，第一眼看到御堂大吾的感想。

「听说狮子乃小姐是我的妹妹吧？」

「是的。我是跟大吾先生在同一间工厂制造的人类。」

他露出亲切的笑容。

「生存率呢？」

「○·一％以下。」

「意思是──」

「我以外的『千子狮子乃』全都自杀了。」

「这样啊。」

用工厂生产人类，在这个大宇宙航海时代是必须的技术。即使发现了新行星，没有能够开发星球、在上面居住的人类就没有意义。

（御堂大吾。听说同型的复制人会靠赛车自相残杀。）

外表看起来很平凡。是随处可见的青年。虽然眼中好像带着一丝凶光。

「你为什么想要拯救地球？」

「乌托邦重建计划」──从数百年前开始，地球联邦实施的政策之一。尽管处处失败、处处受阻，还是勉强走到了这一步。

「……这个问题很重要吗？」

我回问。他带着哀伤的表情点头，宛如迷路的孩童。

「我喜欢看书。」

「书？那是什么？」

「用文字构成的故事。」

「文字？」

现在的娱乐活动，主要建立在靠感质共享知觉上。将故事透过手臂注射进人体内，或是将神经连接上资料库。如今这个时代，文字这种东西只能在历史课本上看到。顺带一提，我说的课本是便宜的药锭。

「许多的古代故事。地球这颗美丽星球的美丽故事。」

「有趣吗？」

「不有趣──跟其他娱乐活动比起来。可是，不知为何──」

每次看到地球这颗星球的故事，我都会无法控制地想哭。觉得怀念。我不打算为这种表情贴上标签。纯粹是被触动了心弦。

「简单地说……纯粹是喜欢而已。」

「……」

「地球联邦的命令，其实我也没放在心上。我想守护自己喜欢的星球。」

联邦的人认为扩展国土即可拯救地球，前途一片光明，能够回到辉煌的过去。回到地球是「乌托邦」的数千年前的时代。

「书啊？我也想看看。」

「那我可以借你。这本书我刚好看完了。」

书名叫做《樱花色的兔子》。少年与少女相遇，展开冒险的故事。

「这是……什么样的故事？」

「恋爱。」

「恋爱？呃呃──」

他板起脸来。恋爱确实是过于原始、粗俗的词汇。人类在很久以前，好像会拼命摩擦身体，混合彼此的DNA。

会不会被说可怕和恶心呢？我对此感到恐惧。

「超好看的！」

──然而隔天，他带着灿烂的笑容回答。

「恋爱！超赞的耶。我也想体验看看！」

「你、你这么喜欢啊？」

「你也有兴趣吧？要不要一起试试看？」

多么有勇气的人。或者说有勇无谋？我感到困扰。我不可能没兴趣，可是要顾虑外人的眼光。而且，果然还是会怕。

「那么……」

「嗯。」

「──要是你愿意拯救地球。」

那我真是太期待了──他低声说。带着仿佛在跟神明祈祷长寿的表情。

「模拟程序结束。辛苦了。」

Sena的车顶掀开。我们拖着身体爬出来，汗水淋漓。

「辛苦了。给你，小狮。」

小吾朝我伸出手。用「小吾」和「小狮」称呼对方，是我们成为恋人时订的规定之一。恋爱对象好像会用特殊的昵称称呼对方。

「谢谢你，小吾。」

我用特殊的绰号呼唤他，握住他特别大的手掌。

光是这样就让我心跳加速。明明累成那样，现在却一口气打起精神。有点不想让他看到我满身大汗的模样。

（……恋爱真美妙。）

我想我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肯定就对他产生了些许好感。明明比任何人都还要伤痕累累，其实光是求生就竭尽全力，却总是面带温柔的笑容。肯定是因为他很胆小，不习惯依赖他人。

（为了这个人，我一定什么都办得到。）

──所以人类才会失去爱意吧。我有点这么觉得。

「就算是为了你，我也有办不到的事好吗！」

晚上，我迅速收回前言。

「要、要我穿……这么透的衣服……跟你一起睡觉，绝对不可能！」

「可是，一定很适合你，小狮。」

「不是那个问题！」

他突然说要送我礼物，我喜孜孜地将包装完整拆开，里面却是轻薄的贴身衣物──即所谓的性感睡衣。

（穿、穿上这种衣服，会、会被看光！）

我的私密部位。不能给其他人看到的部位。我还没有勇气展现给他看。

「好不容易从今天开始不用戴眼罩，我想看你穿可爱的衣服……」

「唔！」

他一脸遗憾，表情如同被雨淋湿的小狗。好卑鄙！看、看到那种表情，我会不忍心随口拒绝。可是……我不敢穿这么情色的衣服……啊呜。

「……我不会穿。」

「求求你！」

「求我也没用。」

「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不行。」

「绝对很可爱，会很适合你。」

「……就、就说不行了。」

「拜托。求你了！」

「……」

啊啊，我这个女人真的没救了。我感觉到脸颊热得仿佛会烫伤人。

「……那么──」

「咦？」

「那么……你要……先把灯关掉。」

因为我终究拒绝不了你。我是什么都愿意为你做的女人。

■

我关掉房间的灯，她便用宛如即将融化的初雪的声音呢喃「把头转过去」。我紧张得全身僵硬，同时转身背对她。身后传来衣物的摩擦声。

（为什么只是要看偏暴露的衣服，就这么紧张啊？）

「可以转回来了。」

「……嗯。」

我转身走向她。她握紧被单，跟蓑蛾似的盖在身上，面红耳赤地别过头。我钻进被窝，她则轻声倒抽一口气。

「我可以看吗？」

没有回应。我伸手试图扯掉被单。

「唔！」

「小狮？」

「……～～唔！」

她用双手死命抓紧被单，不肯让我看见身体。我大可直接就这样直接扯掉被单（我的力气设计得比她大，而且她就算刚开始会生气，最后还是会放弃抵抗，默默原谅我），可是看到她紧张的神情便下不了手。

所以我趁她双手都空不出来，强行吻住她毫无防备的双唇。

「……呜喵♡」

我的舌头滑过小狮的嘴唇，温柔撬开她的嘴巴，探进微张的唇间，在她口中来回舔舐。我们第一次吻得这么激烈，小狮瞪大眼睛。她比较保守，做这种事马上就会抵抗。

「噗哈♡你……你在做啥咪啦♡」

话都讲不清楚，看起来还有点缺氧，实在太可爱了。

「再不放手，你就只能继续任我摆布喔。」

「可、可是……」

「没有可是。」

我再次堵住她还想辩解的嘴。她挣扎着想要别过头，我却在她口中为所欲为。吸吮她的舌头。注入唾液。温柔地亲吻她。

「呼……♡呼……♡呼……♡」

她像发情的猫一样气喘吁吁，双手逐渐放松。

（好想就这样看能做到什么地步。）

要是继续亲下去，她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我继续亲吻她，不时轻声诉说爱意。她听了身体一颤，在被单底下用光溜溜的腿缠住我。明明连抓住被单、抵抗亲吻的力气都不剩，柔软得如同软体动物的双腿却牢牢缠着我。

数分钟后。数十分钟后。时钟的长针转了一圈后，这个行为仍在持续。

「小……♡小、吾……♡唉♡讨厌♡唔♡听我说！」

「……怎么了？」

我开口询问，唾液便在我们之间牵出一条银丝。她一脸陶醉。

「不可以……给我这种全宇宙最幸福的吻……♡」

她用迷蒙的双眼抬头看着我，像在讨好人，又像在要求人。

「不然……我会……」

「嗯。」

「没办法……反抗你……」

不知何时，她放开了被单。

（糟糕。我停不下来。）

绝对停不下来。我就像虫子会往成熟的果实聚集，无法抵抗她的魅力。没错。正好相反。是我没办法反抗她才对。我绝对无法反抗这名少女的眼神。

「小狮──」

「……♡」

我温柔地抱住她。她用力地回抱我。仿佛在寻求依靠。身体密切地贴合。她那如同柔软绢丝的肌肤触感，跟廉价的布料混在一起。应该是我买的睡衣害的。真碍事。我只想疼爱她一个人。

「喜欢……♡小吾，我喜欢你……喜欢你……♡」

她伸出舌头，宛如讨饲料吃的小鸟般索求我的唾液。我将液体注入她口中，她便一口接一口地吞下，仿佛在细细品尝，同时带着发烧般的恍惚神情。

「呼……♡呼……♡啾♡啾♡喜欢你……小吾……♡」

是女人兴奋到了极点时的表情。淫荡的目光跟平常冷静帅气的她形成对比。

（小狮跟我一样。已经停不下来了。）

因此，我拼命咬紧牙关。

「……──抱歉。」

「咦？」

我抓住她的肩膀推开她。

「是我不好。」

「……呼……呼……咦？什、什么？」

狮狮错愕地看着我──我知道。

「在古代的人类文化……这种事要等结婚后才能做吧？」

「……！」

「我脑袋不好，所以我不知道，不过我猜，你应该很重视这方面。」

「……小……吾。」

她两眼圆睁，嘴巴合不起来。

「那、那个，不是的，我──」

「──所、所以！」

我想珍惜你。想让你当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我决定要为你实现所有你想做的事。那就是我的生存意义。我们的生存意义。

「赢得比赛，拯救地球后──我们就结婚吧。」

「……咦？」

她握住我的手臂。

「小吾，你知道吗？结婚的意义。」

「就是再也不会分开对吧？发誓永恒的爱对吧？」

我只有在书上学到一些皮毛就是了。老实说，我刚开始觉得那真的太扯了。以前的人好厉害。因为那可是「永恒的爱」喔？正常人不可能立下那种誓言。

不过，现在的话──

「我会永远爱你。」

「……唔♡」

「所以，那个，我想等作个了断后再说──也不是啦。」

我知道她向往古代的文化。古代人乱来的勇气与鲁莽的决心，令她憧憬不已。而我就是喜欢那样的你。

「……结婚吗？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事？」

「没错。等赢了比赛。」

「万、万一输掉了？」

她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笑着回答：

「我们当然会赢啊！别小看我！」

「……笨蛋。」

「你不想吗？」

她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怀里。你这样蹭来蹭去会碰到我的各种敏感部位动摇我的决心麻烦你住手。

「──我想成为你的妻子。」

知道了。包在我身上。我一定是为你而生。

无论发生什么事，无论是多么漫长的时间，我都会一直爱着你。

在银河的角落。在世界的中心。我们诚心相信着爱情。

（啊啊，都这个时间了。）

离比赛开始还有六小时。

（绝对不能输。）

怎么会这样？──我的人生超快乐的。

☆

──我睁开眼睛。

「狮子乃妹妹，你醒啦。」

他笑着注视躺在被窝里的我。

「……为什么不亲我了？」

「咦？」

我稍微撑起身体搂住他的头，使劲一拽。

「还要……更多……♡小吾……再多说几次喜欢我……」

我将他帅气的脸庞拉过来，把嘴唇凑过去。咦？不过？

（他怎么这么慌张？）

他比想像中更内敛、讲道义的这一点我也很喜欢，可是我希望他现在能像野兽一样袭击我。把我当成柔弱的小猫，对我做一堆坏事。让我知道我被你深爱着。

「狮……狮子乃妹妹……」

他在我们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距离开口。

「……咦？」

他叫我「狮子乃妹妹」。好奇怪。因为我们约好了。身为情侣，要用特别的昵称叫对方。我是小狮，你是小吾。

所以。该不会。从梦中醒来了──

「──对不起！」

我放开手，跟他保持距离。我看到他哀伤的神情。环视周遭，这里是我们的新家。我、大吾先生和姐姐在元町的家，我的房间。

「没关系。没关系……我不介意。」

看到我惊慌失措，他露出苦笑。我差点忍不住询问。

（为什么你刚才没有抵抗？）

如果我没有恢复理智，我们肯定会直接亲在一起。

「会不会不舒服？」

「我……为什么……」

「你在搬家途中昏倒了。医生说应该是贫血。」

我很清楚绝对不是贫血。他肯定也知道。

「……你怎么会在这里？」

「咦？」

「听说你今天要跟姐姐去约会，跟她第一次接吻。」

其实我想问的并不是这个。

（你接吻了吗？跟姐姐……跟我以外的人接吻了吗？）

怎么可能问得出口。因为我没办法故作镇定。

「因为我得知你昏倒了。」

「……咦？」

「莫名有种感觉。这叫做直觉吗？所以我急忙跑回家了。」

什么东西？

（你是因为知道我陷入危机，才赶回来的吗？）

俨然是童话故事里的王子。

（这样太犯规了。）

我的身体好烫。因为不久前还被你紧紧抱在怀中。或许那是遥远往昔的记忆，即使如此，直到前一刻我都还在与你相吻。

在这种时候对我说那么帅气的台词，我会撑不下去。

「狮子乃妹妹，我碰一下你喔。」

「咦？」

他碰触我的额头。

「……──」

又大又温柔的手。

「好像已经退烧了。你刚刚睡到呻吟呢。」

别这样。

（不要那么温柔地碰触我。）

习惯被你疼爱的我的心，会反射性地索求你的爱。

（我会忍不住。）

光是被触碰额头，就会全身发热。

「……你的手凉凉的，好舒服。」

「会吗？你是不是还有点发烧啊？」

「嗯。」

他用温柔的目光注视我，温柔地抚摸我的头。

「对不起。」

「咦？」

不行。撑不下去了。下流的我握住他的手。

「……唔！」

我轻轻把脸贴在他的大手上。磨蹭他的手心撒娇，将味道蹭上去。好舒服。好温暖。好幸福。光是接触到你的体温，我就这么……

「对不起，大吾……先生……」

「嗯、嗯。」

「……我只是……想帮脸降温。」

「……没关系。我的手借你用。」

善良的你会轻易被我欺骗。

你对企图抢走姐姐男人的坏女人，展露温柔的笑容。

（明明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你梦到前世了吗？」

「是的。」

在发烧的状态下。享受着你的温度。注视那段记忆。

「我们真的是一对。」

「……你果然梦到那个时候了。」

「你亲了我好几个小时。」

「嗯……嗯。」

「亲了我好多下。嘴唇被你含住。舌头被你吸住。还喝了很多你的口水。」

「……是、是吗。这样啊……嗯。」

他满脸通红地移开视线。这个反应可爱得要命，害我想继续调侃他，继续玩弄他。只有我知道你这样的表情。

「而且，你还逼我穿上透肤的睡衣。」

「……我最后还是没看到啊。」

「明明摸遍了我的身体。」

「……这个嘛，你说得对。」

「你记得一起洗澡的时候，叫我用哪里帮你擦背吗？」

「……当时真的很抱歉。我太得意忘形了。」

我们四目相交，用细如耳语的声音低声交谈，以免被其他人听见。只有我们两个听得见。这是只属于我们的秘密。

（前世……好奇怪的感觉。）

模糊得像遥远往昔的记忆，又像上一秒发生的事。

（会不会其实这个世界才是在作梦呢？）

因为这样绝对有问题。你怎么会跟我以外的女生接吻。

「还有，大吾先生，你记得那个吗？」

「哪个？」

啊啊，不行。绝对不行。不能说出那句话。我明明再清楚不过，愚蠢的我却──

「──你说过会永远爱我。」

我将脸贴在他的掌心上，依依不舍地用带哭腔的声音说。

他──啊啊，大吾先生的表情，看起来比我更难过。

「……──唔！」

我头一次看到人类绝望的瞬间。

（不是的。我不是想害你伤心。）

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纯粹是想到姐姐和你接吻，被强烈的嫉妒冲昏头了。

我比任何人都还要希望你得到幸福。

「呵呵。开玩笑的。干嘛那么认真。」

所以我──

「笨蛋。」

让表情冻结，装出有如杂志模特儿的完美笑容。

「我只是在你身上看到前世的影子，觉得不太爽，所以想逗逗你。」

为了你，再怎么痛苦，再怎么悲伤，再怎么辛酸，我都笑得出来。

你知道吧？我能为你做到任何事。

我很强大。因为我是狮子。不会因为受到伤害就屈服。

（毕竟当时的我只会依赖你。）

你一定不知道吧。

「我不是说过，那都过去了吗？都结束了。要我这么讲几次你才听得懂？」

「……嗯。」

你真傻。这个人真的不会说谎。你露出那种表情，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还对我有好感。眼中写着「我爱你」。还是说，那是我这个丧家犬的妄想呢？

「大吾先生，姐姐在哪里？」

「跟费小姐一起去买能补充营养的东西了。」

这样呀。那就好。

「大吾先生，我……可以睡一下吗？」

「啊。嗯。那我先走了。」

「……谢谢你照顾我。」

我放开他的手。他微微一笑，离开房间。

我带着完美的笑容目送他。理智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少女笑容。若无其事的表情。因此，他关上门的瞬间──

「……呜。呜噫。呜……呜呜……」

我咬住棉被，忍着不哭出声。

（我早就知道了。）

姐姐和大吾先生接吻了。

（他明明是属于我的。）

那个全宇宙最幸福的吻，他八成献给姐姐了。应该还有边亲边抚摸她的背。还会对她倾诉爱意。明明全是属于我的。

──我已经连晚安吻都得不到了。

「呜啊……呜呜。呜噫……呜呜……呜呜！」

我跟小孩一样不停哭泣，枕头湿成一片。

（我很强大。因为我是狮子。不会轻易屈服。）

然而只是不会屈服。

不是不会受伤。

「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

我拼命忍住哭声，等待止不住的泪水流干。

（这是预料中的伤害。仅仅是附带损害。）

我独自在昏暗的房间中持续哭泣。

「──果然是这么一回事啊，狮狮。」

窗户打开。一位美女以月夜为背景坐在那里，对我投以看不出情绪的视线。我感觉到心脏瞬间冻结。

「……姐……姐……你什么时候……」

是她。千子兔羽。全世界最了解我的人。我唯一的家人。

──异常适合美丽的柠檬黄月亮的少女。

第二卷 第六话 在太空歌剧起舞至天明

炫目的强光刺入眼中。

贯穿鼓膜的巨大欢呼声刺入耳中。

我们坐进最棒的机器中。

『二十！』

观众放声呐喊。那是比赛的倒数计时。一百辆闪亮的赛车排在宇宙的巨大光环中。其中会有多少位选手丧命呢？连灵魂都没事先备分的不要命之人，肯定只有我们。

「小吾。」

「小狮。」

无须言语。该做的事再明确不过。

『十！』

Sena的引擎发出轰鸣。上吧，破铜烂铁。打起干劲啊。

『五！』

我本来打算赌上性命。

『四！』

本来觉得死了也无所谓。

『三！』

可是我遇见了你。

『二！』

得知真正的恐惧为何物。

『一！』

真正的希望，只存在于那片黑暗之中。

『零！』

铃声响起。一百辆赛车立刻以超过音速的速度奔驰而出。雷射光瞬间瞄准高速行驶的赛车射出。数千颗飞弹企图炸死对手。这就是炮弹赛车「虚无的呼唤」。在应有尽有的宇宙中最疯狂的比赛。

「计算入射角！确认最适当的路线。十秒后冲进大气层。」

「交给我吧！Sena，展开孔雀明王剑！」

Sena「嗡」的一声回应，机体刺出锯齿状的蓝色利刃。我等等必须操作这东西，将挡路的东西全数扫荡干净。飞弹和雷射也好，跑来撞我的赛车也罢。休想妨碍我们奔驰。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加快思考速度。掌握现状。确认弹道。想像先将刀刃放在该放的位置。不能展开反重力盾。那样太耗能量了。大多数的选手都是依靠盾牌。那东西会增加空气阻力，我不喜欢。

『再怎么用华丽的词藻包装，这场比赛都是胆小鬼赛局。』

过去输给我的复制人曾经笑着这么说。我也有同感。这场比赛比的是能否面对死亡的恐惧。不会怕的人才能赢到最后，会怕的人才能活到最后。

红发播报员热情地呐喊：

『现在第一名的是二号「滑鼠滚轮」！接着是二十七号「梦鹰」、八十二号「修拉修佩里」，以及三十五号「杰里科猫」！……噢，二号翻车了！紧急派出救援队前去回收！已经有两成左右的赛车严重损毁！』

我们现在第几名？我感到焦虑，目光游移。

「小吾，专心！我们赢不了宇宙战！现在先忍住！」

「……～～唔！好！」

在宇宙空间的比赛，无论如何都得端看机体的性能。地球这种没落的厨余星球制造的机器和机师，不论怎么挣扎都赢不了先进星球的选手。

『各机接连冲进大气层！这次选为比赛舞台的，是鸽子时钟座的腾格里。近年刚发现、可供碳基生物生存的星球！半径六万九千九百一十一公里的巨大星球。第一个光环设置在标高两万公尺！腾格里最巨大的山脉──斯普鲁火山上！』

小狮大喊：

「离降落到地面还有三秒……两秒……一秒……就是现在！」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形成类神经网路，我和小狮的思绪融合在一起。我们现在是合二为一的赛车手。超高速的计算灼烧着神经。我毫不介意。

『哦哦──！这时出现一个队伍在领先集团后面穷追不舍！那个队伍是十八号！十八号队伍「Be More Chill」！在选手的见面派对上引起骚动，爱说大话的形象让他们在网路上受到瞩目！加速。加速。加速。加速！他们完全不担心翻车，在复杂的地形上不断加速！』

炮弹赛车「虚无的呼唤」是在陆、海、宙竞速，铁人三项形式的比赛。科技落后的我们在宇宙空间会屈居下风，星球又没办法提供支援，所以也不适合海里的比赛。然而，唯独在地面奔驰的技术，我们不会输给任何人。

『「Be More Chill」还在加速……根据刚才得知的情报，「BMC」是地球出身的队伍。人类的故乡──地球！没错！他们是整个宇宙中，唯一一个在地面比赛了数千年以上的星球。人类的移动方式转为使用传送门后，人们就不再需要「车」了。大部分的星球都不会制造车辆。可是！可是！地球不同。只有地球不一样！历史、技术与先人的热情还留在地球上！BMC在加速！还在加速！追上领先集团，直接超车──！丰田、日产、法拉利、宝狮、梅赛德斯、福斯、通用汽车！特斯拉、富豪、劳斯莱斯！古代地球的大公司，于此时此刻！震惊了全宇宙！』

……总觉得他喊着奇怪的咒文。那位播报员是历史宅或汽车宅吗？

「一口气甩掉他们吧，小狮！」

「嗯！你只要看着前方就好！」

二十七号「梦鹰」高速撞向我们。小狮展开珍贵的反重力力场。为了抢走分数，那些家伙打算不择手段。

「……看招！」

「梦鹰」死命冲撞，企图摧毁Sena。小狮灵活地操控反重力力场，使得敌人撞过来的作用力严重扭曲。机体瞬间加速。

『还要继续加速吗！「梦鹰」完全追不上！好快！好快！好快！BMC跟后面的队伍大幅拉开差距──抵达第一光环！大爆冷门！大爆冷门！早已灭亡的我们的故乡──地球！率先穿过第一光环！』

我们摆出胜利的姿势，小狮啧了一声。

「后面。那家伙来了。」

我打开地图。上面的标记是我看过的机体。

『第二位抵达终点的是九十二号，「兔子的梦」队！奔驰时安静得令人毛骨悚然，紧跟在BMC后面！』

「兔子的梦」──自称莎辛的兔耳少女。

（小狮异常反感的那个人吗？）

──脑内突然响起在银河行驶的列车鸣笛声。

「……」

刚才那是什么？我一头雾水，摇头将其驱散。

■

『哈啰──♡狮狮♡大吾♡』

面具兔耳少女的全息投影，投射在于深海奔驰的Sena内部。

「……你是莎辛？你怎么知道这条线路！」

『地球的破烂线路，一下就骇得进去。』

我们在地面的比赛夺得佳绩，在海里的比赛却低调到不行。海里的比赛关键是事前调查和支援，我们的名次八成早就掉到后面了。

「先不说这个，你的GPS故障了吗？」

『咦？大吾，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不然你不会来追我们吧？要我派修理机出去吗？」

头好痛。他人未免太好了吧。怎么可能是那样。这个人真的完全不会怀疑别人。莎辛想必也很傻眼──

『……啊。不……不是……嗯。谢谢。不过，不是的……别担心。』

「这样啊。那就好。」

他展露灿烂的笑容，莎辛红着脸别过头。到底怎么回事？根本摸不透她的情绪。

『那不重要，我是来跟你们交涉的。』

我和小吾面面相觑。

『这一带的海域有丰富的干扰电波，很难被窃听，只有现在能跟你们通讯。』

「窃听？谁？」

『谁都好。主办大会也好，地球联邦也罢。』

莎辛笑了。

『我希望你们在这个阶段退出比赛。』

「这怎么行。」

尽管我们在海中比赛的名次确实大幅下降了，这点落后完全有办法追回来，没道理现在退赛。

『我想也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既然如此，我就要硬来喽♡』

喀当──不祥的声音传入耳中。机体倾斜，突如其来的惯性导致我们差点跌倒。

「什么……！」

『那我先走喽──☆』

Sena的控制面板发出刺耳的警报声。我立刻掌握现状，努力试图挽救。小吾问我发生什么事。这是──

「那女人把病毒送进来了！」

到底是用什么方法？我自认控制系统的防火墙，用的是全宇宙数一数二好。她要如何在那么短的时间内破解？不可能。

「系统……五秒后复原。不影响移动。害我着急了一下，看这情况应该……」

没问题──话才说到一半，我突然发现。

「……路线连同深海地图一起被删除了。」

「你说什么！不过可以连接上云端吧？」

「不行。这片海域有丰富的干扰电波，不能使用传送线路。」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会选在这个时机。这个骚扰人的方式还挺费工的嘛。

「那个女人……给我记住……」

「小狮，你的眼神有杀气。」

现在可不是讲这些的时候。我踩下Sena的煞车。

「你在做什么？放慢速度的话……！」

「没办法。没有地图却在海里全速行驶，肯定会翻车。我们只能发送求救讯号，等待救援了。」

海流的速度并不寻常，浮上海面应该也有危险。只能凭靠声纳，移动到附近安全的地方避难──

「──除了放弃，别无他法了吗？」

小吾握住我的手制止我。

（……我也很不甘心。）

可是没办法。我无计可施。真的无计可施到让人忍不住想笑。可以说输得一败涂地。

叮咚──绿灯亮起。那是某人收到求救讯号的信号。

（已经有人接收到了吗？未免太快了。）

有选手刚好在附近吗？

『你、你们好。』

映入眼帘的，是闪烁微光的粉彩色人鱼的全息投影。不对，不仅如此。她头上戴着的是护理师帽吗？

「你好，我们是十八号的『BMC』队。机体出了点问题，可以请你穿过这片海域后通知主办单位吗？」

『呃……呃──那个，我不是选手。』

「咦？这里是无人行星吧？你是主办单位的人吗？」

人鱼护理师莞尔一笑。

『我──叫做Sena。AI Sena。侍奉人类，疼惜人类之人。』

我一时之间无法理解，脑袋僵住。她说她是AI。这还不算什么。毕竟宇宙中有无数拥有人权的AI。虽然听说他们大多窝在网路里，并不罕见就是了。问题在于──

「你说你叫做Sena吗？总觉得好巧喔。这艘船也──」

『大吾，好久没有像这样直接说话了呢。你精力十足的样子，我一直看在眼里喔？』

「……咦？」

『我叫做Sena。我就是这艘船。是这辆赛车的意志。』

怎么会，不可能──我说不出口。高性能AI确实做得到这种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开始。从地球联邦将这艘船交给大吾的时候。』

「你一直拥有自己的意志吗？」

『没错。我一直在关注你们……一直喔。』

她的脸上浮现笑容。伴随着哀伤的笑容。

『你们有两个选项。』

人鱼带着温和的神情朝我们伸出手。

『──第一个是回去比赛。你们应该会在那里见到骇人的恐惧吧。』

「……恐惧？」

『没错，恐惧。令人失笑的恐惧。无可奈何的纯粹恐惧。』

她接着说：

『──第二个是回家。地球会就此灭亡。你们会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大吾展露阳光的笑容。

「这还用问吗！当然要继续比赛啊！」

Sena笑了笑。仿佛打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答案。寂寞地笑了。

「你、你冷静点……」

「放心吧，小狮。我会保护你。」

「……唔！」

现在的情况不容许我为这句帅气的台词小鹿乱撞。

（不对。正好相反。）

我很清楚你会保护我。所以我害怕的是相反的情况。

我却无法将那异常的恐惧诉诸言语──

「求求你，Sena！如果有办法继续比赛，我想要继续！为了我们和地球！」

『了解。这里好像是文明发达的次元……不过这种东西，不是我的对手。』

机内瞬间绽放彩红色的光芒。宛如人鱼的鳞片。控制台亮了起来。深海地图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跟拼图一样组合成形。轰隆──引擎发出响亮的轰鸣声。

（骗人的吧？怎么可能？）

再怎么优秀的AI，都不可能有这么高的性能。再说速度差太多了。地球联邦耗费数个月的时间做出的地图，Sena一瞬间就完成性能远在其之上的版本。不仅如此，机体还被改良得更加节能。这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呀哈──！太棒了，Sena！不愧是我的搭档！」

『讨厌啦♡再多夸我几句──♡』

我们一口气将油门踩到底。看这情况，搞不好有机会扳回一城。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我要拼命将他的表情烙印在脑海里呢？

──遥远的彼方传来陨石坠落的巨响。

身在海底的我，明明不可能听得见那种声音。那肯定是错觉。

■

戴着骷髅面具的兔耳少女正在歌唱。

「──我至今依然相信爱情。」

「天使和恶魔。」

「天国和地狱。」

「衣橱里的幽灵。」

「圣诞老人的礼物。」

「厕所里的花子。」

「──都不存在。我明白。」

少女仰望星空，手里握着爱用的锯子。

站在闪亮的赛车上，凝视广阔无垠的宇宙。

「──尽管如此，我依然相信爱情。」

「比起绝望。」

「比起愤怒。」

「比起恶意。」

「比起失意。」

「比起恐惧。」

「比起永恒。」

「比起无限。」

「比起心死。」

「──我相信爱情更加强大。」

她的歌声如同天使般清澈。

「如果明天是晴天。」

「就邀你出一趟远门吧。」

「如果明天世界会灭亡。」

「就舍弃一切战斗吧。」

这听起来就像终焉之声Apocalyptic Sound──萤幕后面的某人说。

「──我至今依然相信爱情。」

「就算只有一个人。」

「即使要狼狈挣扎。」

「即使会遍体鳞伤。」

「即使看不见结局。」

「即使没有任何人记得我。」

「──我依然相信爱情。」

宇宙忽然充斥光芒。蔚蓝的磷光。世界终结的光芒。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末日预告。宇宙的自杀愿望。无法逃避的死亡本能。

体现死亡恐怖的怪物现身时发出的蓝光，侵蚀了宇宙。

「不能待在你身边也无妨。」

「不能给你早安吻也无妨。」

「不能在你怀里沉睡也无妨。」

「不能被你倾诉爱意也无妨。」

──蓝色陨石出现在漆黑的空中。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

「我会相信爱情。」

「我会为你而战。」

宇宙轰隆作响。世界的终结揭开序幕。人人都吓得哭喊。

「──放马过来。我才不会输给你这种货色。」

少女有如为爱与世界为敌的主角般拿起锯子。

■

宇宙分裂了。

「小吾……那是──」

「……嗯。」

冲出深海的我们，看见分裂的宇宙。宇宙被蓝光一分为二。是陨石的光芒吗？蓝色陨石的引力，导致世界剧烈晃动。

「这场比赛就是胆小鬼赛局。」

我们的目的地，应该就在蓝色陨石的行进路线前方。小狮冷静地计算路线。太棒了。不愧是我的女人。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而逃避、胆怯。

「其他选手可能已经去避难了，我们的胜率有所提高。」

「死亡机率说不定也提高就是了。」

她不安地望向我。我知道。你对自身的生死半点兴趣都没有对吧？毫不畏惧死亡对吧？我也是。死这种事没有什么好怕的。

只不过，我害怕你受伤。你也一样吧？所以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对吧？

「拿出全力上吧──」

「嗯！」

Sena的机体朝宇宙倾斜。我们瞬间加速，一转眼就穿越了大气层。眼前是巨大的陨石，像深蓝色宝石一般绽放美丽的苍蓝。

「──好美。」

「……那颗陨石到底是什么？强烈的传送门光芒使得次元扭曲了。」

「会妨碍移动吗？」

「目前不会。计算轨道。确定闪得掉。」

可是腾格里这颗星球八成会灭亡──她接着说。语气听起来有点难过。我们在这颗星球上展开了激战。就这样看着它消失，未免太可悲了。

「……等一下！计算结果有变。」

「什么？」

「陨石修正轨道……在往我们这边接近。」

「怎么会这样？躲掉吧。」

「正在这么做。可是结果没有改变。陨石在追踪我们！」

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小狮想必也一样。她睁大眼睛持续变更路线，计算陨石的轨道。

『──停下来，D。』

低沉稳重的声音响起。不是对Sena发出的讯息。是在真空的宇宙中响起的声音。

「那是『海洋绅士』？是克苏鲁绅士的机体！」

「……真的是吗？」

绅士的机体应该是闪亮的鲜红色，现在却被半透明的恶心触手覆盖住，释放难以形容的恐惧气息。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D，立刻停下来。否则我会开始对你们发动攻击。』

「……你……在说什么啊，绅士……？」

『停下。』

「就说了告诉我！原因啊！」

我们并未打开通讯回路，绅士却用清晰可闻的声音回答。用我们所不知道且充满威严，如同上帝一般的音色。

『蓝色陨石──那东西的目的是你。』

「……什么？」

『只要你还活着，它就会追着你不放。那是会毁灭宇宙的灾厄。』

小狮惊讶地望向Sena。护理师服人鱼哀伤地移开视线。

「为什么？莫名其妙！陨石的目标是我？什么意思！」

『这个故事很长。非常漫长。是从遥远的前世──不，遥远的次元持续至今的故事。』

瞬间有什么东西闪过脑海。穿女仆装的狮子乃小姐。一九六○年代。银河列车。不只这些──还只是少年少女的我们。对抗诺斯特拉达穆斯大预言的一九九九年……这是什么？到底是什么的记忆？

「……所以？你想叫我做什么？」

『D，杀了千子狮子乃。现在立刻。斩断这段因果。』

「啥？」

『因为那就是你们之所以是你们的条件。只要其中一方丧命，陨石就会失去力量。』

我听见歌声。不，是圣歌。在遥远的往昔──肯定是几兆年前，为了赞颂古老的支配者而唱的美丽歌曲。

「哈！别开玩笑了，绅士。我不可能伤害她。与其做这种事，不如让宇宙灭亡。」

『嗯，我想也是。你们就是这种人……跟以前一模一样。』

唤来疯狂的恐惧覆盖了海洋绅士。过于惊悚的画面令我不寒而栗，仿佛冰水直接灌入脑中。这股魄力足以让人一口气失去理智。

「有种来啊！要攻击我们就试试看。我们会比你更快！更快！把你甩得远远的！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们是赛车手！」

「……小吾。」

我发下豪语，小狮抓住我的手。

「等、等一下……真的等一下。万一他说的是真的……」

「啊？你在说什么啦。那种胡言乱语，傻子才会信。」

「骗人。你明明知道。你记得对吧？想起来了对吧？我们不是第一次看到那颗陨石。已经好几次了。我和你。总是两个人一起。世界──宇宙的灭亡，我们应该看过无数次了。我也是刚刚才想起来。」

该死。如果是愚蠢的我想起的回忆，那就只是一场误会，可是连聪明的她都这样说，就另当别论了。是吗？真的是那样吗？

「绅士，你是来杀我们两个之中的其中一人吧。」

『没错，吾友。』

你还在叫我朋友吗……

「……小吾，假如他说的是真的，我没关系──」

「你再说下去，我就要动手喽。」

我知道你是那样的人。

「我不是说了我们要一起活下去、一起逃走，然后结婚吗？」

「……无论如何？」

「那当然。只要有你在，我可以逃到宇宙的尽头。」

「宇宙的尽头？那里有什么？」

「有你。有我。这样就够了。」

「……嗯。」

她笑了。我存在于此，就只是为了守护她的笑容。

「来啊！绅士！比比看谁胆子大吧！」

『要上喽，D──靠你的勇气，超越宇宙的恐惧吧。』

沉重的压力膨胀起来。古老的圣歌撼动世界。海洋绅士伸出的触手转眼间变大，紧接着企图抓住我们，没有节省能源的余地。

「Sena啊啊啊！」

『是的，主人！』

Sena回应我的呐喊，油门全开。不仅如此。她调整成最佳状态的机体，变得比之前还要快──如同一道光。

「小吾！提高思考速度到最快！」

「喔！」

思考。思考。思考。神经劈啪作响。世界变成灰色。时间缓慢地流逝。更快。还要更快。死命盯着世界。连分子的动作都不要疏忽。神经变成单纯的演算器。所以──时间──静止了──

「「兴奋起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狮子般的咆哮。闪亮的纯白机体于静止的灰色世界奔驰。此乃操控重力使出的甩尾。连声音都抛在后面的加速。这里是超音速的世界线。

『……跟狐步舞一样美。不过我也──』

Sena发出「喀当！」的一声剧烈摇晃。半透明的触手并没有逮到我们。数千根触手像鞭子似的自在窜动，我们以超音速闪避。然而，有什么东西撞到了机体，消耗开到最强的反重力力场。

「AGFAntigravity Field减少四十％。再这样下去就糟了！」

（这是怎样？到底是什么东西在攻击我们？）

肉眼看不见。测量仪器也没有异常。雷达和声纳都侦测不到那是什么。Sena突然低声开口说：

『那是其他次元的技术。现在的你们甚至无法观测到那股力量。』

「……其他次元？什么鬼？所以绅士他──」

『没错。他也是穿越次元的冒险者之一。』

搞什么。又是这种天方夜谭。

「小狮，祭出杀手锏吧。」

「你认真……不对，你疯了吗？那是……」

「这样下去只会输掉。反正都没希望了，不如赌一把！」

那是我平常的基本战术。赌一把。拼上性命赢了最好。输了就……嗯，笑着赴死即可。毕竟你也会跟我一起。

「你真的是个无可救药的赛车狂耶。」

小狮微微一笑，开始操作控制台。我则专心闪避攻击。

「展开迷你无人机。开始复制人工肌肉。离生成炮塔还有二十秒。」

「了解！」

二十秒内，机体的输出功率会下降，处于无防备状态。这段期间，我们无论如何都得继续闪躲攻击。思考。思考。思考。烧断神经。感觉到脑浆沸腾了。管他去死。无时无刻都是这样。死命求生。死掉就算了。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十九秒。压低船尾闪躲攻击。十八秒。准备闪躲下一波攻势。十七秒。一口气加速。十六秒。蜿蜒移动，在移动过程中混入假动作。十五秒。钻进触手下方。然后在零点几秒内──往右左右左上旁边旋转，再往左左上下又左右下上左移动。十四秒。瞬间停止。敌人的攻击澈底挥了个空。十三秒。太快了。逃不掉。抵御攻击。十二秒。啊啊该死要没命了。这要怎么躲啊。十一秒。勉强存活下来。继续跳舞。十秒──时间停止。

『D──────────！』

九秒。往左右移动，扩散。八秒。行为模式被看穿了。七秒。在千钧一发之际闪开。六秒。没问题。五秒。全速前进。右翼破损。四秒。右左上上下右左右下上左。三秒。以超高速连续做出十二次英麦曼回旋。两秒。左翼也破损了。立刻展开剑刃。重整态势。一秒。

「炮塔生成完毕！捕捉目标。最大输出功率！随时可以发射！」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

强光瞬间覆盖宇宙。是Sena制造的炮塔射出的巨大全方位雷射光。继承孔雀明王剑特性的雷射光，以庞大的能量为代价让所有护盾震动，将其破坏。正确地说，是破坏把频率调整成跟它一样的我们以外的万物。

「能量剩下三％。这样就真的见底了。」

「……可是，我们赢了！」

光芒消散。眼前看不见「海洋绅士」的影子。正面接下如此强力的攻击，不可能还有办法移动。我们举手击掌，踩下油门。

（绅士……你──）

他想杀死我们。他称呼我们为朋友。这样不是矛盾了吗？

『──永远沉眠的克苏鲁，在梦境中睁开眼睛。』

真空的宇宙响起圣歌。

「……咦？」

「什么！」

有如宇宙的神明。

有如深远的恐惧。

有如普遍的终焉。

巨大的触手块，在巨大黑暗的正中央蠕动。

『真不愧是你，D。没错，你们人类总是这样。凭借微小的勇气，面对骇人的恐惧。简直像故事书里的勇者。』

「……真的假的。」

『──这样就好。人类这样就好。用爱与勇气的灯火，照亮终焉的黑暗吧。』

真该早点发现的。「那东西」不是区区人类能够为敌的存在。「那东西」是过于巨大的存在，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胜算。

『结束了。』

触手块在眨眼间展开，扩张到足以将一整颗星球吞没的距离，跟张开双手抓蜻蜓的小孩一样，试图压烂我们。

Sena的机体扭曲。发生核融合反应，然后爆炸。如同小规模的太阳。

『对不起。』

我的朋友如此喃喃地说。一瞬间的静寂笼罩四方──就在这一刻。

「──先走喽！」

纯白机体在宇宙中奔驰。速度超越音速。一面用迷你无人机修复机翼。

『……什么！』

「你上当了，绅士！」

他压烂的是用迷你无人机投射的Sena全息投影。只有表面的话，靠复制人工肌肉即可完美重现Sena的外形。

「这就是我们的杀手锏，断尾求生！」

「……以杀手锏来说还真逊。」

「我们不是士兵，是赛车手！讲求的是速度。仅此而已！」

用雷射光让绅士的测量仪器发生故障来封住他的视野，趁机复制诱饵往截然不同的方向逃走。要骂我们卑鄙就骂吧。不管怎样，跑得快就赢了。那就是炮弹赛车「虚无的呼唤」！

『等一下……！D！』

「觉得不甘心就来追我们啊！不过以那个大家伙的速度，应该追不上吧！」

让「海洋绅士」巨大化，恐怕就是他的杀手锏。伸出巨大化的触手专注在攻击上，不过代价是会失去机动力。

「小吾，要逃去哪里？」

「当然是终点喽！」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比赛呀？」

「比赛还没结束，去夺得胜利吧！」

「呵呵。是啊，你说得对。我会陪着你。」

抵达终点。还从陨石底下逃离。我们肯定办得到。

「──走吧，去做世上最愉快的事。」

比任何人都还要快。比世界终结都还要快。

■

『大混乱！大混乱！虚无的呼唤史上第一次发生的世纪大混乱！蓝色陨石导致次元扭曲，传送门处于不稳定的状态！人工行星「玛莉亚·马基林」也可能遭受波及，现在场面一团混乱。人们吓得哭喊！抢着要逃走的人大排长龙！即使如此！即使如此，他们！那些不要命的傻子！依然在往光环直线前进！不，他们正在加速──冲刺，冲刺，冲刺！』

红发播报员激动地呐喊。我下意识心想「你也快逃啦」，可是我们两个肯定没资格讲这句话。

『为什么他们之中没有半个人放弃呢？为什么面临生命危机，他们却跑得比任何人还要快？不过可以确定的是，我将见证这场比赛的结局。即使要赌上这条命！也要看你们奔驰到最后！直到最后一刻，都要继续播报！所以！所以！冲啊！冲啊！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这段实况转播，我望向旁边。大吾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也忍不住笑出声。

「小狮，那就是领先集团！」

「是的！我们追上了！」

能量见底。特别是盾牌和刀刃也早就耗尽。尽管如此，由Sena调整成最佳状态的引擎一直维持在最高速度。

『最后一段路──！使出浑身解数！所有赛车手此刻都在朝蓝色陨石狂奔！宛如流星，连声音都抛在身后！最前面的居然是大黑马！九号「La Perca Perca」！第二名是三十五号「杰里科猫」，让我们见识到名门的矜持。数十颗流星在星空中奔驰，不论谁获胜都不奇怪！啊──！这个时候！有人追上了！追上了！那是！十八号！十八号「BMC」！速度非常快。该不会、该不会！「BMC」破破烂烂的机体向前、向前、向前！追上了领先集团──咦？不对，这是……！』

Sena的速度开始变慢。我马上确认状况。

「……是陨石！陨石害得次元扭曲，导致我们的速度变慢了！」

「该死。我们没有反重力力场，所以影响特别大吗……」

思考取胜的办法。绝不放弃。因为我们会赢。然后结婚，获得幸福。比任何人都还要早抵达终点。他笑着说：

「狮狮，剩下就交给你了。」

「……──咦？」

「绝对要赢喔。」

小吾立刻打开舱门。刺耳的警报声同时响起。为了以防万一而穿在身上的反重力服，会在身周创造出可供人类生存的环境。

「我爱你。」

「──笨蛋。」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再清楚不过了。啊啊，这个人──

小吾跃向宇宙。

他借由数百架迷你无人机和人工肌肉产生小小的推进力，以惊人的速度在空中狂奔。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应该早就听不见我的呼唤。

（陨石的目标是小吾。如果那是真的──）

我望向测量仪器。蓝色陨石的轨道大幅偏移……是真的。

（陨石对Sena造成的影响减弱了。这样一来……！）

──我没有犹豫。

『十八号！「BMC」！猛追而来──！什么……太快了！简直跟光箭一样！直线冲刺！怪物！根本是怪物！惊人的速度！……不会吧。没有防护罩？……没有防护罩。他们打算不靠盾牌，穿越挤在一起的领先集团吗？这不要命的程度真是太恐怖了！机体被稍微擦到就会翻车！然而他们并未停下！「Be More Chill冷静一点」──他们燃烧灵魂向前冲刺，跟队名形成反差！』

──不要小看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最后一刻躲开往这边撞过来的二十二号「味匠」。从七十六号「亚瑟熊」的下方钻过去，太空垃圾贯穿了Sena的机体。无所谓。四十一号「天使的枪身」射出足以淹没黑暗的弹幕。烦死了。烦死了。我没空陪你们玩。

『十八号！「BMC」！现在超过九号「La Perca Perca」了！一对一！跟三十五号「杰里科猫」单挑！拥有全银河第一的资本力，大会二连胜的冠军热门人选──「杰里科猫」，跟我们失去的故乡──地球的破铜烂铁「BMC」不相上下──！好快！好快！好快！现在比他们更快的只有光速。他们在蓝色陨石的照耀下，往终点的光环冲刺！冲刺！冲刺！冲刺！』

──不要小看！我！小吾！以及地球！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时间停止。

声音消失。

唯有光线。

急遽地灼烧机体。

『──冠军！冠军是！十八号！「Be More Chill」！多么的大爆冷门！以令人窒息的精湛技术抵达终点的！是「Be More Chill」！此时此刻！在这个宇宙！速度最快的！是地球！地球的赛车手！这是一场世纪大逆转！有谁预料得到这样的结局呢？我们的故乡──现在！复活了！』

如雨般的光线！如雨般的声音！从天而降的如雷欢声！上万盏聚光灯照在我们身上。数不清的萤幕凝视着我们。向全宇宙实况转播的体育馆，跟萤幕连接在一起。萤幕拼命追在速度远超音速的我们后面。大量的观众看到我们纷纷大叫。那肯定是祝福。

他们在等待我们，想要看英雄一眼，想要听英雄说句话。

「……──对不起。」

我瞬间调头。

「我的比赛尚未结束。」

对不对，小吾？因为你跳出了Sena吧？

我要夺得冠军，比陨石更快抵达你身边。

那才是我们的完全胜利。对相信我的男人该尽的义务。

一想到你──我就觉得自己无敌。

「走吧，Sena！」

『嗯，狮子乃！』

我驱使满身大汗的身体，驾驶破破烂烂的机体──放声呐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宛如狮子的咆哮。

宛如狮子的奔驰。

──冲向你身边。

（我要守护你。不管失去多少次，不管毁灭多少次，都要将你守护到底。）

我沿着比赛的路线往回冲，在远方看见蓝色陨石。

『狮子乃，进入陨石的影响范围内了。让机体稳定下来。』

「收到！」

机身破烂不堪，连要维持平衡都有困难。不过，我的速度不可能输给笨重的陨石。我要把陨石抛在后头，把世界灭亡抛在后头，和他一起得到幸福。

──忽然有一对「兔耳」从眼前闪过。

「……咦？」

「……啊。」

跟蓝色陨石擦身而过的瞬间，我们几乎在同一时间注意到对方。

「莎……辛……？」

她到底在做什么？她站在蓝色陨石上鲜血淋漓且遍体鳞伤，看起来刚跟什么东西战斗过。她从大量的漆黑尸骸上拔出锯子，身体开始散发蔚蓝的磷光──那副模样仿佛抢走了陨石的力量。

『……兔羽想要进行超距离的次元穿越。』

Sena咕哝着说。我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兔羽？那是莎辛真正的名字吗？」

『嗯。附近的次元没有她想去的地方，所以她要移动到次元遥远到无人能及的宇宙尽头……宇宙诞生的场所。』

「……利用陨石的力量？」

这是怎么回事？她在独自推动那么宏大的计划吗？在我们朝宇宙尽头前进的期间，她已经在以更远的地方为目标了吗？

「可是，为了什么？」

『为了战胜命运。』

「咦？」

『她──在跟「命运」……也就是宇宙的法则本身战斗。只身一人。已经很久了。为了实现自己一人的愿望而战。试图破坏宇宙的法则。』

命运。多么空泛的词语。多么恐怖的词语。

（莎辛，我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了。）

因为你太过美丽。远比我更加美丽。又比任何人都还要强大。

『狮子乃，你快逃。』

「为什么？」

『兔羽做了船。』

我望向身后。Sena说得没错。站在陨石上的兔耳少女，将蓝色磷光凝聚成一艘小船的形状。穿越次元的船──摩奴之船。莎辛坐上那艘船咧嘴一笑。

「──最后一圈。」

她灵活地操控蓝船，以光速奔驰。她在我背后穷追不舍。为何？仔细一想，我发现了。

（她追的不是我。在前面的是……──）

小吾。我的恋人。我的全部。他在宇宙中飘荡。相信我会获胜。

「这次我一定要收下『他』，狮狮。」

「……别说笑了。」

我们都只是轻声说话，声音却像在耳边呢喃一样清晰可闻。

（莎辛的目的是小吾。她在为他而战。为他旅行。）

不知为何，我完全可以理解她的心情。她肯定就是在为此跟命运战斗。试图摧毁宇宙的法则。多么勇敢又可怕的少女。

「那个人……」

我放声怒吼。

「那个人……是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劲踩下油门。然而破破烂烂的Sena几乎等于是在靠惯性移动。倘若想继续战斗，我也必须舍弃什么。

「……唔啊啊啊！」

我拿出刀子刺向自己的手臂，强行砍断。由于我忘了切断痛觉，痛得大脑发出悲鸣，可是我立刻采取应对措施。

『狮子乃！』

「Sena……用这个补充人工肌肉。」

我随手扔出那只手臂。迷你无人机接住它，马上拿去补充人工肌肉。取得优质蛋白质的它们，将它分解成能源。

『赶、赶快止血！』

「没那个时间了！」

我避开其他翻覆的机体全速奔驰。可恶。早知道或许应该砍断脚。单手很难驾驶。

「狮狮……！我可不会放水喔！」

「──正好如我所愿！」

莎辛如她所说的一样，从船上发射成千上万发的蓝色子弹。散发蔚蓝磷光，小兔子形状的光弹。

（躲不掉！）

真是杀气腾腾的弹幕。我忍不住轻笑出声。

（咦？为什么我刚才笑了？）

搞不懂。不过面对生命的危机，我没有丝毫的负面情绪。

「……Sena。」

『嗯。』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

『不客气。下次再一起玩吧。』

迷你无人机的3D列印机在Sena的机体里装了机雷。我打开舱门迅速跳到船外，靠惯性和喷射背包在无重力环境内直线冲刺。

「什么！」

Sena引发鲜红色的大爆炸。宛如超新星爆发。

莎辛乘坐的蓝船──摩奴之船，防御力有多高呢？就算有反重力力场，卷入那波爆炸也不可能毫发无损──

「别小看我──！」

破烂的蓝船从火焰里冲了出来。

「你没看过航○王是不是！给我回去重看跟前进梅○号道别的那一回！」

莎辛不知道在乱吼什么。她正在东张西望。没错，她跟丢我了。这就是我的杀手锏──断尾求生。

（速度……勉强还行？挺行的嘛。）

毕竟「赌一把」也是我们的基本战术。我用无名指上的戒指操控迷你无人机，制造简易传送门。不晓得是不是陨石的影响所致，有点不稳定。我维持惯性的速度跃入其中。

「……咦？」

「你好，莎辛。」

这种即兴传送门，顶多只能瞬间移动数十公里。可是只要算准时机──维持这个惯性的速度──即可移动到莎辛的船后面。

「……真的假的，你这家伙。」

「好了──让我们用拳头沟通吧。」

爆炸的冲击导致莎辛的速度变慢了。这一瞬间。只有这一瞬间──能够以肉身潜入她船内的瞬间，我用反重力服操控重力跳进船内。

「……居然肉身杀进以超音速前进的船内，你是怪物吗？」

莎辛想要拿出锯子。我在那之前抢先跟她拉近距离，擒住她的手臂，用手肘撞击胸口。漂亮的一击。同一时间，她的膝盖由下往上踹中我的下颔。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拳相交。

挡掉她的踢击，锁住关节。

瞄准眼睛，遭到反击。

就只是场认真的互相残杀，甚至令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这个人……好强！）

假如Sena没有在刚才的紧要关头帮我止血，我肯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倒。我拼命驱使身体行动。可是为什么？我是赛车手，不是士兵，灵魂却知道身体该怎么行动。宛如身经百战的佣兵，俐落地互相残杀。

「去死。」

──全身破绽。我抵挡住莎辛的攻击，发现可乘之机。绝对杀得掉她。我这么确信。

「嘻嘻。」

「……咦？」

我全力的一拳被看穿了。她在最后一刻闪开来。

「我对你了若指掌，狮狮。」

她喃喃地说，使出华丽的扫堂腿绊倒我，想要给倒在地上的我最后一击。

──会死。这个未来已经无法避免。仿佛一开始就决定好了。

（小吾。）

最后一刻，我想起他的面容。

不行。我要保护他。无论如何都要保护。死掉就办不到了。

「呃啊！」

然而痛苦的呻吟从莎辛口中传出，而不是我。

为什么？她无力地向后退去，碰触额头。

「呼……呼……该死，没时间了吗……！」

莎辛自言自语的瞬间，她的面具裂开了。

「唔呃！」

是蓝色的花。蓝花破坏她的面具，她的一只眼睛开出一朵散发磷光的蓝花。不仅如此。事情发生在转眼之间。过于唐突。

──蔚蓝色的花朵淹没漆黑的宇宙。

（好突然。多么美丽的……花园──）

那些花散发跟巨大陨石一样的蓝色磷光，从四面八方包围我们。

「……狮狮，时间到了。」

莎辛看起来很痛苦地低声说。

「我的超长距离次元穿越要发动了。尽管我很想带走大吾──」

已经来不及了──她说。

「这样下去，那颗蓝色陨石会毁灭宇宙。」

「要怎么做？」

「用超荒谬的方法。从结果上来说，这个宇宙会变成从来没存在过。」

我一头雾水，却隐约可以明白。因为这道蓝光的颜色实在太虚幻，显然象征着灭亡。

「所以你要逃得远远的。带着大吾一起逃得远远的。」

「为什么突然讲这个？明明直到上一秒我们都还是敌人。」

「因为时间到了嘛。我已经做什么都赢不了你。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还能怎么办？只能给你一点忠告了吧？」

说得有理。我没道理相信她，本能却在告诉我可以相信……为什么呢？我好像比宇宙里的任何人都还要信任她。

「你真的──」

我查觉到了。

「你真的爱着小吾呢。」

「喵呜！才没有，干嘛突然讲这个。好可怕。呃，嗯，不是啦，呃，咦，什么鬼！」

她的表情太明显，我差点真的笑出来。

「──怎么？你看起来像个恋爱中的少女。」

「我、我妹妹怎么这么啰嗦。」

「妹妹？」

「……啊──嗯──唔──该怎么说呢……」

这样啊。妹妹。我和这个人原来是姐妹。不知为何异常可以接受。

「我说真的。不行了。没时间了。」

「你要走了吗？」

「没错。去跟另一个你吵架。」

蓝花从莎辛的其中一只眼睛绽放，开始散发耀眼的强光。她笑了笑。

带有一丝悲伤，泫然欲泣，如同落樱的笑容。

「掰掰，狮狮。要幸福喔。」

那是发自内心的祝福。

「……嗯。」

我像小孩似的点点头，她便被蓝光吞没、消失不见，想必是去遥远的次元了。勇敢得令人生畏。宛如童话故事中的勇者。

（谢谢你。）

不知为何，我在心中向她道谢。谢谢你。还有，加油。

我最喜欢的姐姐。

（现在不是思考这些的时候。）

巨大的蓝色陨石在背后探出头来。一副自以为命运的态度。

■

「──小吾！」

我听见声音回头一看，小狮坐在蓝船上往这边挥手。我在宇宙空间中载浮载沉，同时挥手回应她。

「小狮！比赛结果如何？」

「我赢了！不过比赛从现在开始！」

放慢速度的机体靠到我旁边。我进到蓝船内部，上空便发出巨响。蓝色陨石从后方接近。没时间了。

「那颗陨石变快了！」

「全速！前进！」

我们将速度提升到最快，于宇宙中疾驶。一如往常，我们时时刻刻都是这样。全速前进。死命奔跑。不知道除此以外的做法。

从恐惧手下。

从绝望手下。

从心死手下。

从终焉手下。

──逃跑。转头拔腿就逃。可是那对我们来说，等于在跟宇宙正面对峙。那就是赛车手的战斗方式。对吧？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劲踩下油门。以惊人的速度在星海中不断奔驰。这里是超音速的世界。只属于我和小狮的场所。

（啊啊，真是快乐的人生。）

逃跑。逃跑。逃跑。将声音远远抛在身后。快到只要伸手，连光线都能摸到。

（不过，同时我也知道。）

「逃跑」的缺点。很简单。没办法从比我们快的人手下逃离。再怎么挣扎都一样。单纯的道理。因为速度这家伙既老实又残酷。

「小吾，你看那颗陨石。」

陨石不知何时已经逼近到身后。重力快要把我们吸引过去。

「那不是陨石。」

她咕哝了一句。

「那是巨大的人类。」

「……咦？」

「巨大的人类正在坠落。」

陨石的外层剥落，底下露出人类的眼睛。巨大眼睛黯淡无光，然而熟悉的造型证明了那是人类的器官。可怕的是，那里面是人类。

（哈哈。太扯了吧。）

起初缓慢移动的那东西，速度不知不觉变得远比我们还要快，穷追不舍。

（没救了。逃不掉。）

混帐东西。再怎么挣扎都无法改变结果。你以为你是命运还是什么鬼吗？

「小狮。」

「什么事？」

「去没人的地方吧。不会波及任何人的地方。」

她一脸快哭地模样点点头。没错，你也明白吧。因为你远比我更聪明。

我抱紧她娇小的身躯。

「……我很努力喔。直到最后。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即使机器故障。即使少了一只手。没有放弃，跑到了最后。」

「我知道。」

不用看也知道。毕竟你就是那种人。

「因为我想待在你身边。」

对不起。我又无能为力了。如果我更加快速，如果我更加强大，就能保护你不会受到所有可怕的事物威胁。

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用傻笑稍微为你拭去不安。

「笑吧，狮狮。笑一个。」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一场超愉快的比赛。是一场超愉快的恋爱。」

感觉得到她的心跳。

「所以，这是一段超愉快的人生。我说得没错吧？」

她有点惊讶，然后露出难以形容的温柔表情点头。啊啊，什么嘛。光是看到你那种表情，我就知道自己诞生的意义。

「啊啊～最后还是没能仔细看看你的身体。」

「没什么好看的。就只是一块蛋白质。」

「好想跟你两人一起去旅行。例如火星的虚拟京都。」

「呵呵。如果你想冒险，我们不是冒险过很多次了吗？」

是没错。我们一起做过很多事。

「还在地球飞来飞去，寻找机械技师。」

「跟类比机器的黑手党起争执，还跟他们抗争过。」

「而且最棒的冒险就是那个了。」

「哪个？」

「蒙着眼睛一起洗澡！」

「……色狼！」

我们纷纷笑出声来。啊啊，这样就好。我们的结局这样就好。

完美的人生才适合完美的结局。我凝视着她。

「我爱你。」

只说一次还不够。真想对她说上数千数万次。可是，我们似乎没有那个时间了。

「要是还有来世──」

她依然面带温柔的笑容，流下一滴泪水。

「──到时你愿意娶我为妻吗？」

我仿佛看见全宇宙最美丽的事物。

想要永远记得她的表情。

决定无论如何都要跟她重逢。

就在这时，一抹金黄掠过眼前。

「不行。不要放弃美丽且耀眼的勇气。」

悦耳的美声传入耳中。

「……蜗牛骑士？」

身穿银白甲胄的少女站在前面保护我们。她拿蓝花当立足点，手持纯白色的大剑。蓝色陨石释放的磷光，被她的头盔弹了开来。

「大吾先生、狮子乃妹妹，对不起，我来晚了一步。」

「咦？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

『──是你吗？』

蓝色陨石里面的人类发出怪物般的声音打断她说话。

『你又来了吗？又要来妨碍我吗？区区一个英雄的残渣，竟敢妨碍我吗？』

（那颗陨石里面的男人会说话吗──）

少女背对错愕的我们，勇敢面对敌人。

（不行。不可能赢得了那么巨大的怪物。）

铁盔底下藏着金黄色的头发。湛蓝的眼睛和勾起自信笑容的小嘴。我好像在哪里看过她。看过这位美丽的黄金骑士。

「──我是中庸骑士团骑士团长，琳格特·晓·霍恩海姆。蓝色终焉啊，我跟你无冤无仇，不过为了我的信仰，我要在此消灭你。」

关在蓝色陨石中带有人类外观的怪物哈哈大笑。简直就像听见了有趣的笑话。

『中庸的防卫机关！黄金蜗牛！多元宇宙的冒险王！你这家伙！没错，你这家伙！打算干这种无意义的事到什么时候？你想守护无限的宇宙吗？自以为英雄吗？就凭你这种货色？只身一人？也不看看自己有几两重。』

我觉得我认识那位黄金骑士，知道她的名字。我不自觉地呼唤「琳……？」，仿佛在叫唤认识多年的朋友。

面对长舌的宇宙终焉，渺小不堪的少女开口说：

「我不是英雄，不是那么美好的东西。我仅仅是相信这个宇宙的连续性。深爱这个平凡无奇的日常。宇宙值得连续下去。而我付出的努力将胜过一切。所以，我才会站在这里。」

少女举起纯白的大剑。无法伤害任何人的钝剑。那位少女却要用那把剑战斗。我深深意识到这一点。Snail Knight。蜗牛骑士。无法伤害他人的勇气的战士。

『劝你住手。反正你无法成为任何人。』

少女哀伤地点头。

『无论是谁，你都无法拯救。』

少女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闭上眼睛。

『没有意义喔。』

少女──金黄色的信徒祝福着森罗万象，同时独自微笑。

「──来，开始决斗吧。我会好好疼爱你直到厌烦为止。」

深爱世界的娇小少女向巨大的终焉宣战。

第二卷 尾声 各自的结局

天亮了。陌生的天花板使我吓了一跳。这样啊。今天是我搬离中华街后的第一个早晨。在新居迎来的第一个早晨。望向旁边，兔羽不在。望向时钟，已经过了九点。八成是去上学了吧。昨晚她似乎紧张得睡不着，我有点担心。

「……得去见那家伙。」

我连忙换好衣服冲出家门。目标是我们的故乡──中华街。这个时间，那家伙肯定在那里。必须去见她。必须去问她。可是，要问什么？

「──琳！」

我在人潮中看见金黄色头发的少女。她还是老样子，穿着可疑的旗袍。

「大吾？有什么事吗？」

「你……你……琳……你……」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支吾其词。琳格特·晓·霍恩海姆。我的朋友。从我开始在中华街当公寓管理员时就认识，能够推心置腹的重要朋友之一。

「哈哈哈，怎么啦？一脸看到幽灵的样子。」

搞不懂。该做什么才好？该如何解释才好？我毫无头绪，决定顺从本能──怀着疯狂至极的愿望。

「……大吾？你到底怎……哇喔♡」

我抱紧她的身体。

「……谢谢你，琳……真的真的谢谢你。」

「你、你在干嘛啦，大吾。好痛──！讨厌──！怎么一早就发酒疯──！」

纤细的身躯。绝对不可能拿得动大剑的纤瘦肉体。尽管如此──

「──你听过中庸骑士团吗？」

听见我的问题，她愣了一下，立刻露出感伤的笑容。

「这样啊。你连我都想起来了。」

「你……你……难道一开始就──」

琳淘气地吐出舌头笑了笑，晃着金黄色的头发用双手夹住我的脸颊。力气好大。有如身经百战的骑士。

「──啾♡」

「呜咕！」

「啾♡啾♡啾──♡咕啾──♡」

「呜咕！呜咕！」

她强行吻住我的唇。我不仅没空逃跑，单比力气也比不过她。她像只吸母猫奶的小猫，尽情吸吮我的嘴唇（在中华街的人潮中！）咧嘴一笑。

「你的吻技好烂喔。」

「笨蛋……你在干嘛啊！」

她眯起眼睛凝视我，抚摸自己的嘴唇。

「──要是你敢追究我的底细，我就要告诉大家我们亲嘴了☆」

至少我确定一件事。

这位傻到不行、来历不明的少女──

──是个不容大意，令人生畏的英雄。

008

■

我──千子兔羽正在烦恼。

「唔呣呣呣呣。」

因为昨晚大吾突然说「狮子乃妹妹可能昏倒了」，中断约会跑回家，结果如他所料。我陪在昏倒的狮狮旁边照顾她──到这边为止还没问题──然后假装要出去买东西，躲起来偷看，结果不小心看见了狮狮的那个表情。

（注视大吾时的少女表情。）

我大为震惊。因为一眼就看得出来。狮狮爱着大吾。不是「喜欢」那么肤浅的情感。她疯狂地爱着他，无可自拔。

（……我的意志有那么坚定吗？）

我很弱。非常弱。一遇到害怕的事就会逃避。从未有过不惜跟别人吵架，也要争取什么的经验。没有像她那样投身于决定的勇气。

「──姐姐。」

纯白头发的少女站在JR石川町站的闸门外面。她肯定在等我吧。从昨晚开始我就在躲她，所以有点尴尬。

「狮狮。」

「昨天晚上对不起，姐姐。」

「……你在为什么道歉？」

她稍微想了一下，然后咕哝：

「你说得对，我在为什么道歉呢？受害者何必跟因为想揍人就出拳打妹妹的人道歉。」

「你怎么这么冷静啊──」

我的妹妹也太酷了吧。被姐姐发现自己喜欢姐夫，表情还能冷静如冰。

「你真的好强……狮狮。」

「……强？」

「换成是我，会吓得逃跑，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

她轻笑出声。

「骗人。其实……你才是最强的。」

「咦？」

「为了真正爱着的人，你真的什么都做得到。你是有勇气面对恐惧的人。和我不同。」

「有什么不同？」

「我并不勇敢。我只是为了逃避巨大的恐惧，选择面对微小的恐惧罢了。」

这不就叫做合理的判断吗？她是任何时刻都能摒除私情，站在理性的角度冷静作出选择的人。

冷静且理性地爱上了大吾。对吧？

「姐姐，对不起，我……」

「嗯。」

我以为她会说「我再也不会这么做」、「我一时鬼迷心窍」之类的？大家想想，脚踏两条船的连续剧里，不是很常出现这句台词吗？她却用冰冷的声音接着说：

「──我不会放弃。」

「……咦？」

「你也察觉到了吧？大吾先生爱着我。即使他也爱着你，却没办法推开我……因为我们共同累积的回忆太多了。」

这句话合理、理智得令人害怕。

「所以，未来我还是会继续想办法抢走他。请多指教喽，姐姐。」

「指指指、指教什么！亏你有办法直接宣言要抢走姐夫！要是我……不想跟你住在一起，说要跟你断绝姐妹关系怎么办？」

「你会讲这种话吗？」

「……是不会。」

因为我爱着这孩子。即使她是企图抢走我丈夫的偷腥猫，依然无可救药地爱着她。啊啊，这是多么复杂的人生啊！

「那、那么我要去跟大吾说你想抢走他，叫他小心点！」

「……呵呵。你觉得他会相信吗？」

「绝、绝对不会！」

因为大吾是笨蛋。没办法怀疑别人。如果狮狮装作没有这回事，他绝对会帮她辩解。应该还会反过来责备莫名其妙戒备起妹妹的我。

「所以姐姐，我有个简单明了的建议。」

她晃着纯白的头发凝视我。宛如向人宣战的战士。

「──要不要继续那场比赛？」

她笑了笑。国中部的深蓝色制服随风摇曳。

「那场比赛最后变成了肉搏战。你因为时间不足的关系，没能抵达他身边。所以，这次堂堂正正一决胜负吧。」

「……你在……说什么？」

你不用知道──她说。我倒觉得我必须知道。

「从这里到我们家……不，这样拖太久了。到他身边。我们来比赛谁先跑到他身边吧。先亲到他的人获胜。」

「……要是我输了？」

「我会果断放弃。」

「……要是我赢了？」

「说得也是，该怎么办呢？生个小宝宝？」

她讲得太顺口，害我吓得往后跳。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接着说明。眼神跟分析战局的军师一样。

「赢了就嫁给他──也不是不行，可是你已经是他的妻子了。」

「我、我赢的好处会不会太少了？」

「哎呀，会吗？」

狮狮一瞬间露出肉食野兽般的眼神。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嘛。之后我会光明正大地抢走大吾先生。」

「唔！」

「靠赛跑分出胜负，对我们来说都比较轻松吧？」

那个理性且如同冰山的狮狮，聪明狡猾的演技派肉食少女，要认真抢走我的丈夫？我、我防得了她吗？的确，比赛跑步我搞不好还比较有胜算。也就是要选择打防卫战，或者跟她单挑喽？

「……很好。」

大吾肯定爱着狮狮。

狮狮也肯定爱着大吾。

他们共同走过漫长的时间，事到如今无法放弃的巨大爱情。

（不过，我也──）

没打算放弃这段恋情──即使是渺小的爱。

「我相信爱情。」

就算对手是拥有利牙的狮子，而我是连爪子都没有的兔子。

「先亲到他的人获胜。」

「我会拿出真本事。」

我摆出蹲踞式起跑的姿势低声倒数。

狮狮喃喃地说。带着仿佛在跟神明祈求长寿的表情。

「来一场最愉快的比赛吧。」

──我们在同一时刻飞奔而出。

第二卷 后记

能不能接到Yostar的工作呢？

大家好，我是剧本家逢缘奇演。我以「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作为人生目标，不知不觉过了十年。我的品德素质始终没有提升。

──我喜欢圣诞节。

因为那是最快乐的日子，爱与奇迹的日子！说着希望大家都能开开心心、尽情喧闹的日子，热闹又好玩。

或许是因为这样吧，思考作品的时间线时，我倾向设定成从圣诞节前开始。大多会选在十～十一月。我原本是美少女游戏的剧本家，以那个时间为起点的话，差不多会在十二月后半交往或告白。

我是彻头彻尾的性爱娃娃控，所以每年圣诞节都会跟家里的娃娃两人一起烤鸡、吃蛋糕，然后看圣诞电影。我真的超爱圣诞电影。结局通常可以靠「这是圣诞节的奇迹！」解决所有问题，真是太棒了。

看完圣诞节电影边哭边说「这就是爱与奇迹……」，让娃娃抚慰我，这就是我每年的圣诞节。七年来都是这样。

不过还真是惊悚的人生惨败组生活。大家知道吗？人类是社会性动物，生物归根究柢就是遗传基因的方舟喔。活该啦──开玩笑的。

就是这样，谢谢大家也阅读了第二集，下集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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